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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州情(二)

    八月的绥州,暴雨说来就来邵树德带着一行人找了个村子暂避

    大群武夫的到来,让村子里的百姓有些紧张不过在看到他们只是找地方避雨,并不劫掠之后,人们终于放下了心有几个胆大的少年,甚至还远远看着军士身上的盔甲、手里的步弓,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水利,农业之命脉”邵树德坐在一个马扎上,看着屋外漫天的大雨,只觉有些可惜这些水用不了多久,就会白白流掉、渗漏掉、蒸发掉,无法为农业生产所利用

    “国朝素来重视水利”宋乐在一旁说道:“有水部郎中、员外郎,掌天下川渎、陂池之政令,以导达沟洫,堰决河渠仲春乃命通沟渎,立堤防,孟冬而毕若秋、夏霖潦,泛溢冲坏者,则不待其时而修葺”

    “惜数十年来,藩镇相侵,军争甚烈,民力渐渐透支,以至陂池不修,川渎淤塞”邵树德感觉宋乐有化身愤青的趋势关中那是真的荒废了水利,但夏绥,原本就没建设过什么水利设施贞元年间开延化渠,那还是国朝史上第一次,要骂也是骂接下来的近百年,夏绥上下不思进取,没有再接再厉吧

    不过这其实也没啥理由夏绥是军事重镇,从来不是什么大后方,最近百年,他们大部分时候在和吐蕃进行战争,偶尔还要镇压辖区内的党项部落北边天德军有事时,还要北上帮他们抵御回鹘,几乎就是一部战争机器你让那些大大小小的军头搞生产,真的难为他们了当年夏州开延化渠,还是朝廷给支的招呢,并派了专业官僚过来帮忙

    “昨夜读白乐天之《钱塘湖石记》,甚为感慨宋别驾,有志者事竟成,夏绥这番大业,还需你帮我”邵树德说道

    宋乐听他嘴里说的是“夏绥”,而不是“绥州”,轻声笑了笑,道:“打打杀杀的事我不懂,其他事务,宋某责无旁贷”

    “这比打打杀杀还重要”邵树德坐正了身子,道:“前些日子我登钟楼,观绥州夜景虽中秋佳节,然城中灯火稀稀落落可见百姓生活不丰,家无余粮,即便是节日,也没法好好庆祝一番这,不是我想要的绥州”

    宋乐也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暴雨停下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范河让军士们去热干粮,邵树德则仔细观察起了农家生活

    刚才通过询问得知,这个村子共有34户人家,沿着一条通向无定河的小溪开垦农田春种粟麦,秋天收获,一年一季,日子勉强过得去但这是正常岁月,如果大旱的话,小溪干涸,农田无灌溉,便要绝收了

    躲雨的这户人家大概有40亩地,村里和他们情况一样的还有19家,垦田数普遍在20-50亩之间另外有6家比他们强一些,但也不到百亩,家里皆有人在州城当兵超过百亩的村里总共只有2家,祖上都是州城军校

    此外,垦田不足20亩的还有6家,生活应该不会怎么好至少,刚才从村外进来时,邵树德看到有些家庭并没有大牲畜

    没有牛马,如何耕作?

    “牛壮日耕十亩地,人闲常扫一茅茨”这句话可不是开玩笑

    张廷珪亦说:“君所恃在民,民所恃在食,食所资在耕,耕所资在牛牛废则耕废,耕废则食去食去则民亡,民亡则何恃为君?”

    一头牛,一天要消耗十斤粗饲料,一般由农作物的秆、叶、豆壳、谷秕(未成熟粟米的瘪谷)和牧草混合做成邵树德在河东时听手下军士讲过,家里大概要有40亩地,才能维持得了牛的消耗

    但那是河南、河北,如果在夏绥,因为有大片不适宜耕作的丘陵、草地的存在,条件或许可以放低些,估计20-30亩地的家庭也能养得起牛,这与他刚才观察到的情况对得上

    夏绥畜牧业如此发达的地方,照理来说不应该缺牛啊!犹记得本朝永隆年间,光夏州一地,就因为疫病而一次死了18万头牛马如今的银州部分地区,水草丰美,朝廷设银川牧场(天宝时银州为银川郡),平均每年进献七千到一万匹军马

    其他地方也就算了,夏绥也能缺?

    好吧,这个认知刷新了邵树德的三观,之前他是真的不懂,但现在知道民生有多艰难了

    干粮很快热好了,邵树德吃着粗硬的胡饼以前觉得味道不怎么样,但看着民众捉襟见肘的生计,一点不觉得难吃了他想起了刚才那几个村里少年羡慕的目光,他们所羡慕的,可能并不是武夫的威风,而是生活水平质的提升吧?

    军队是暴力机器,晚唐的武夫更是暴力机器中的战斗机,他们是不可能如普通百姓那样农闲时吃糠咽菜的你给他们槐叶饭试试看?保你脑袋顷刻间搬家

    也只有百姓,自己半年吃糠咽菜,辛勤劳作,最后不多的余粮还要被多如牛毛的军士拿走,甚至连活命的口粮也被拿走唉,这世道啊!黄巢那伙人,初起事时应该也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吧?

    离开这个村子后,邵树德又在附近转悠了几天,这才返回了州城

    “玉娘,帮我记一些东西”吃罢晚饭后,邵树德坐上特意找人打制的交椅,说道:“不用太文雅,我说什么直接记下就行了,我怕忘了”

    赵玉点了点头,磨完墨后摊开纸笔,看着邵树德

    “第一条,要修陂塘、开凿水渠”

    赵玉依言记下

    “第二条,找人建提水车”

    “第三条,打制更多农具,广蓄牛马”

    “第四条,对党项部落动兵”

    写到这里,赵玉一颤,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看了下邵树德,充满忧虑

    “罢了,最后一条先划掉吧”邵树德叹了口气,道:“如今不是好时机明年一旦有事,后方又不靖,怎能安心出师”

    “郎君要出征?”

    邵树德注意到了赵玉对自己的新称呼,之前是“将军”,显得有点生分了,现在叫“郎君”,显然说明了很多事情心情大好之下,直接将美娇娘搂在怀里,看着她妩媚的双眼,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黄巢已经突破层层拦截,将手握重兵的高骈甩在身后,而今在河南攻城略地,号数十万众他若有心,必会入关中,逼近长安届时,圣人怕不是又得昭告天下,令诸道兵马勤王京西北八镇,素为朝廷屏藩,焉能不出兵?”

    “不过也不必过于担心夏绥镇百余年来便与吐蕃、回鹘、党项征战不休,军士精锐,能征惯战诸葛大帅手握两万雄兵,还有党项蕃部兵马,若是倾巢而出,带着三四万人南下不成问题或无法正面击败黄巢,但自保应无大的问题”见赵玉不说话,邵树德又解释道

    “郎君已是一州之主,手握精兵,诸将顺服,就不能安安稳稳地守着这份基业吗?”赵玉幽幽叹了口气,似是想起了自己不堪的过往,用低如蚊蚋般的声音说道:“郎君能善待我们母女,甚好,妾也不想被人掳来掳去”

    “既入此局,又如何能够退出”邵树德莫名想起了后世割据西北长达三百多年的拓跋党项政权,人家那也是长期消化了夏绥银宥四州,然后又占了灵州这个产粮后勤基地,方才有资本关起门来做土皇帝的

    而今自己治下不过四五万百姓,连铁林军都养不起,又有什么资格选择呢?关中数十万兵马的混战,穿越者又如何?一个不好,也被碾成齑粉

    “果儿最近在做什么?每次回家,她都躲着我”

    “妾在教她读书习字”赵玉道

    “用不用请个先生?”邵树德问道

    赵玉无奈道:“绥州的那些先生,学问还不如妾精深呢”

    这事并不出乎邵树德意料天水赵氏,在国朝虽然算不上顶级家族,但也是个中等门阀赵玉的先祖赵慈景娶了李渊第五女长广公主,国朝二百余年,已经出了数十位五品以上官员,其中四人更是当过宰相

    赵玉的父亲曾在太原府为官,卒于任上现在最亲近的亲戚有两个,一位叫赵光逢的从叔前年刚中了进士,目前在朝当监察御史,一位叫赵俭的在邠宁当牙将邵树德刚听到时也吓了一跳,自己当初见色起意,将赵玉掳回家,现在看来是担了不小风险

    又是朝官又是镇将的,差点把自己好色的老毛病给当场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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