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见那人神色有异,心中知道八成是有些蹊跷的
便没再追问,平静道,“那我去看看他”
裴元知道云不闲其实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要不然的话,也不会把人往河南引了
按照正常情况,只要云不闲尽快带着钱进京,那些私商就根本拿他没办法了
他也能顺利的交卸差事
只不过,云不闲一直以来都被裴元打压,这次是头一回接到大活儿,因此想要干的漂亮点,不想把麻烦给裴元带回来
这次回京之后,云不闲不但没第一时间跑去找裴元邀功,反倒表现的这么谨慎,想必是有些缘故的
裴元解散了随从,只带了岑猛往云不闲所在的院落行去
到了那小院前,便见有把守的锦衣卫躬身向裴元行礼,“见过千户”
裴元见他风尘仆仆的,一脸疲惫之色,便问道,“你也是跟随云不闲出去办差的?”
那锦衣卫道,“正是”
裴元未见云不闲,还不知道此行的详情,只安抚道,“这次你们做的不错,回头我会给出赏赐,到时候由你们云总旗给你们放赏”
那锦衣卫脸上露出少许喜色,“多谢千户赏赐”
裴元进了院子,便见左右廊下都有锦衣卫在歇息说话
见裴元进来,都纷纷起身,拜见裴元
裴元敏锐的注意到了不少人都身上带伤,而且看人数似乎比自己安排去的人少了许多
裴元直接问道,“其他人呢?云不闲在哪儿?”
底下有人回道,“屋里太过闷热,除了几个重伤的在旁边几间厢房休养,别的人都在外面了云总旗也伤的不轻”
裴元顺着众人的目光,向一间厢房看了看,随后便大步走了过去
推开门,便见云不闲面色惨白的昏迷在榻上
旁边并排摆着的几个床榻上,也有数人或卧或起,想要行礼
裴元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话
看了昏迷的云不闲一眼,询问身后跟进来的人,“找人看过了没有”
跟进来的那个锦衣卫是个小旗,算是除了云不闲之外,地位最高的一个
那小旗连忙道,“还没有云总旗说,千户未发话前,不让任何人来见”
裴元心头沉甸甸的
加上这些重伤的,似乎剩余的人也连半数都不到
裴元四下看了看,对岑猛吩咐道,“这房中太过闷热,让人用床板把这些重伤的,抬去我的公堂”
“小心在意些”
裴元又看了其他围过来的锦衣卫一眼,原本还想着按照云不闲所说,先封锁消息,等他醒来问清楚了再说
但见云不闲都是这般惨状,这话却开不得口
于是裴元转而对跟进来的锦衣卫们说道,“放心就是了,既然你们是千户所的人,就算捅破了天,也有本千户替你们兜着”
“该吃吃,该喝喝,先放心养伤”
这些锦衣卫在被连续袭击后,早就意识到此行好像不那么简单,刚才在院中议论的时候还惴惴不安,听到裴元这话,立刻欢呼起来
裴元又对岑猛说道,“晚上设宴,好酒好肉的安排上,再去青楼多叫几个娼妓”
听到裴元的话,那些锦衣卫越发激动起来
裴元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那小旗本也要走,被裴元拉了一下
他怔了怔,赶紧不着痕迹的留在后面
裴元又笑着对那些刚醒来的重伤员道,“你们不用羡慕,等你们伤好了,到时候让岑猛给你们安排双份另外,这次的赏钱也多拿一份”
那些重伤的听了,也都振奋起来
裴元说完便往外走,那个小旗小心翼翼的跟在岑猛后面
等出了那小院,岑猛便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裴元点点头,任由他离去
见四下无人,目光落在跟出来的那个小旗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旗答道,“卑职叫做胡盛”
裴元这才问道,“怎么回事?怎么闹成这个样子?”
那小旗胡盛这才心有余悸的答道,“我们这次去大同,意外的发现有商人在向关外走私而且那些商人组织严密,分工明确”
“有人运来盐、茶、铁器等物贩卖出关,换来牛羊马匹,然后再有人把牛羊马匹在大同散货,往四方贩运而且,其中似乎还涉及到开中的盐引,和太仆寺的马价银”
裴元前面还只做寻常,但是听到“开中盐引”和“马价银”立刻就不淡定了
这种大活儿,是我一个小小千户能接的?
裴元的目光有些直,“然后呢?”
小旗胡盛道,“云总旗手段高妙,得知了不少消息然后,带我们干了一票,很是捞到大笔钱财”
裴元的心绪平静了
好吧
知道你们闯祸了就行,省的我一直听得揪心
裴元不问过程,直接问道,“所以你们这次沾手的东西,是和哪个相关?是开中盐引还是马价银?”
那小旗小声道,“卑职侥幸给云总旗做帮手,多少知道一点,好像是马价银”
裴元没吱声
那小旗讪讪的继续道,“朝廷出马价银,购买种马的价格是六两银子一匹但若是出关外购买劣马,成本就要低很多”
“于是行太仆寺和山西都司的官员往往会相互勾结,让商人去关外偷偷买来劣马,代替朝廷需求的种马,赚取其中的差价”
“若是那些私商能借着出关买马的机会,在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再趁机自己走上一批铁器、盐、茶,更能多捞一笔”
“云总旗瞧清楚了门道,见别人能赚这笔钱,也就想伸手,于是带我们干了一票”
“他本以为这种事儿,见不得光,双方八成都会认下这个哑巴亏”
“只不过没想到,我们拿到的有点多……”
裴元的心,这会儿已经彻底灰化了
这云不闲,好大的狗胆,马政的事情也敢伸手,这笔钱是踏马老子挣得起的吗?
刘六刘七造反,就是因为马政之弊
现在朝中政斗完了,清算刘瑾余孽的事情也暂时消停了,很快就该轮到对霸州造反的事情进行定性了
马政的利弊,就是个绕不开的话题
这时候云不闲去碰马价银,简直是要了他裴元的老命了
裴元按着心口,难受的问道,“拿了多少?”
那小旗也察觉出不对了,讪讪的说道,“这卑职就不清楚了,准确数字只有云总旗知道”
想到事情已经发生,裴元有点破罐子破摔了
旋即又问道,“那后来呢?”
胡盛说道,“结果那走私贩马的商人不干了,直接吊死在太原的行太仆寺门前,然后,就事发了”
胡盛的声音越来越小
见裴元依旧没说话,胡盛只得继续道,“云总旗后知后觉,发现银子有点烫手,就人钱分开,一批人押送着银子回京,一批人由他带领着往河南引”
“只是没想到,山西那边见事情闹大,急于灭口,直接出动了大同游兵”
裴元这才知道为何会出现如此惨重的伤亡了
游兵和奇兵是大明军队中的特殊机动力量,配马比例特别高
因为战斗力很强,带领游兵的游击将军,往往会拔高位阶,受命以“都指挥体统行事”
若不是云不闲闯了那么大祸,在边镇出动了大同游兵的情况,云不闲还能带回来这么多活人,裴元都得狠狠夸赞他几句了
裴元长叹了口气,已经意识到这个麻烦有多大了
他又问道,“那你们的身份彻底暴露了吗?”
胡盛就有些心中没底了,“当时有几个兄弟的尸首留下了,按理说应该没什么能暴露身份的东西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裴元也知道问不出别的了,便道,“罢了,等云不闲醒了再说吧”
又对那小旗提醒了一句,“看来你也知道利害了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山西边军那边一定会报复,就连朝廷也不一定敢接这个麻烦”
“我许诺下的事情不会悔改,你看好手下的人,让他们管好嘴巴”
小旗胡盛连忙点头,“卑职明白,卑职绝对不会让他们乱说”
裴元有些郁闷的往回走
到了公堂上坐下,苦思良久,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云不闲想要黑吃黑,又想借着对方不敢挑明,逼得别人打落牙齿肚里吞
这件事虽然大胆,但只要有足够的利益,确实可以博一下
但是那私商吊死在行太仆寺的门前,却一下子把事情激化了,让那些私商背后的人物,不得不出来收拾烂摊子
只要云不闲这边的身份被查出来了,山西方面是一定要报复回来的!
他们连大同游兵都出动了,已经没什么顾忌的了
裴元甚至敢断言,真要是这件事发了,很有可能就会有带着军弩的死士,长期蹲守智化寺了
裴元现在才刚准备对四镇动手
他小心翼翼的落子,觊觎的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守御千户所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竖立一个强大的敌人
裴元有些恼怒云不闲闯的祸事,又想到云不闲起心赚票大的,也有自己撺掇的因素,一时间有些懊悔不已
不一会儿工夫,岑猛就指挥着几个锦衣卫将那些重伤员抬了过来
裴元的正堂房顶很高,远非低矮的厢房可比
秋老虎虽然酷热,但是这大堂里已经不那么闷了,大开门窗的时候,甚至称得上凉爽
裴元见云不闲还未醒来,下去掀开衣服血迹颜色较深的位置查看
便见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就在云不闲的胸腹之间
这伤口似乎经历了粗粗的缝合,血肉模糊的地方,也有些结痂的意思了
正好陈心坚赶了回来,裴元忙对他问道,“有没有靠得住的大夫,找来给他看看”
陈心坚有些吃惊于云不闲的惨状
听了裴元的话,连忙道,“若只是外伤的话,卑职也能看的”
“你?”
裴元质疑的看着他,正想问他本科学什么的,忽然想起来,陈心坚家里世代用刑,论起对外伤的理解,好像确实比起寻常的医生也不差
裴元连忙道,“你快来给他瞧瞧”
陈心坚连忙上前,先是看了看云不闲的面色,又摸了摸他的脉象
稍松了口气,又一点点撕开云不闲身上的衣服,检查着他身上的伤口
看了好一会儿,才宽慰裴元道,“死不了就是不知道胸前这刀伤有多深,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脏腑”
“若是仔细内伤的话,得给他剪开重新缝”
裴元连忙道,“不必了不必了,一动不如一静,死不了就行其他的,等他状况好些了再说”
裴元向陈心坚招了招手,陈心坚会意的跟着离开
等到了后面僻静的小书房,裴元对陈心坚吩咐道,“你帮我打听打听,看看大同游击是谁的人?再帮我了解下太原行太仆寺的情况”
“大同游击?”陈心坚意外了一下,旋即想到了外面躺着的那些重伤员,又想到了之前裴元安排云不闲去山西的事情,有些不淡定的说道,“大同不是咱们的地盘,咱们不必要陷太深吧”
裴元也很痛苦,“只怕事情不由人”
说完,将云不闲想要黑吃黑,结果一口咬到别人大动脉的事情说了
陈心坚听说山西边镇的人连大同游兵都出动了,一时也有些慌乱
他瞧了瞧外面的云不闲等人,甚至狠了狠心,不知道有些话当讲不当讲
就听裴元又道,“这天下尽可乱的,但是北疆却不能给人丝毫的可乘之机一旦大明陷入激烈的内斗,北疆再出乱子,那么这天下就有倾覆之祸”
“之前,我已经在谋划着削弱几大军头对北方四镇的掌控,但是关键的位置,还是得放上自己人才安心”
“因此我筹划着把你弄去宣府,然后打算趁着宣府崛起的大势,好好为你运作一番,把你推上去如果你争气点,说不定我能为你谋求总兵宣大的机会
“你素来机警,又有应变之能到时候你合两镇之势,胁迫辽蓟,当能为本千户守好北疆,让我大展拳脚没想到计划才刚刚开始,就遇到了这么大的麻烦”
“此时全面退缩,倒是能保住固有利益不失,只怕以后北疆受制于人,面对南边的时候,就要畏首畏尾了”
陈心坚懵了懵,总兵宣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