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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5章战败者

    唐节已经许多天没解下盔甲了

    每天夜里穿着盔甲躺在床上当然是很不舒服的事,但就是这种不舒服,让他一有风吹草动就惊醒过来

    夜色中隐隐的杀喊声传来唐节迅速拿起帐中的长槊,健步如飞跃出大营

    “怎么回事?!”

    “北面……北面出事了……”

    亲卫匆匆奔来,显然还未弄清是什么情况

    唐节翻身上马,向大营北面奔去,接着才听到几声嘶吼

    “袭营!有人袭营……”

    惨叫连接传来,四下一片人仰马翻

    唐节先是向南面看了一眼,目光又回到北面,只见火光腾起,一片喧嚣

    哪怕他在第一时间就奔出大帐,但这时候已经来不及组织人马防御了

    他安排的值守兵力多是在南面防备建奴偷袭,北面兵力虽少却也有布防但这次有人袭营却是敌人冲进大营了还没有预警

    为什么?

    唐节转念一想,心中已有了答案冷汗不停地从脑门上流了下来

    “镇南军叛变了!吴阎王反了!”惊呼声从乱战之中响起

    唐节身子一颤,只觉郁气涌在胸膛几乎要炸开

    吴阎王一反,败局已定

    当年想要气吞中原,平定天下结果屡战屡败到如今,其实已经没想要赢了,只想着整顿兵马,与建奴鏖战一场,就是死也要轰轰烈烈

    但这算什么?

    他带着满腔战意要决一死战,到头来自己人一刀子扎在背后,皇图霸业就轰然倒塌下去……

    唐节脑中嗡嗡响个不停,头痛欲裂

    “三殿下!三殿下!”索沛冲出营帐,大喊道:“快撤吧……”

    唐节回过神,迅速又向南面看了一眼

    好在建奴还没来夹击

    “索沛,你带人向西面撤!”

    唐节喊罢,策马执槊,独自迎向北面的乱战场

    他一路上收拢着麾下兵马

    兵士们因为袭营而乱作一团,在看到唐节之后才终于稳住了阵脚,纷纷跟在他身后,向镇南军杀去

    “结阵!杀叛徒!”

    “杀叛……”

    唐节快马冲上,手中大槊狠狠劈下,直将一个镇南军兵士活活劈成两瓣

    血涌如雨

    唐节心中怒气稍减,昏昏沉沉的脑袋清明了些,但头还是痛得厉害

    一场鏖战,好不容易拉起防线,忽听南面也有动静传来唐节心中一惊,领着人奔至大营后面的粮仓

    “火把拿来!”

    “大帅……”

    唐节又看了粮仓一眼,那里面的粮草本已是不多了一个月来他费尽心思心想要节省一点,再节省一点……

    但今夜,他也只好亲自抢过一支火把,抛了过去

    “烧粮仓!”

    随着这句命令,一支支火把被丢进粮仓

    唐节驻马看着火光一点点腾起

    大火映在他的眼帘当中,熏得他眼眶有些发红

    “撤!”

    三万五余兵马,索沛已带了两万余步兵迅速向西撤去,唐节亲自领了三千老营骑兵断后,至于剩下的人,已经没时间让他再收拢了……

    一夜厮杀,天光大亮,唐节领着骑兵边走边战,算到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抽离战线,向西撤去

    一路上镇南军不停追击,不给他们调头北上的机会

    连奔半日,唐节抬眼望去,看到前方索沛所率的兵马正在慌忙转向

    他们本来想避入大兴县城

    但,大兴县城墙上的瑞旗竟是已换成了建奴的黄色龙旗

    唐节本是派麾下大将李鸿基驻守大兴,但现在大兴县失守,却也没见李鸿基派人通报

    “快!”

    唐节目光看去,只见大兴县城门大开,一支支执着火绳枪的八旗汉军向索沛大部冲了上去

    同时巨大的马蹄声响起,一支八旗骑兵从东北方向斜斜插下来,撞向索沛的部队

    没有时间再给索沛调整阵型了

    两轮火枪城射击之后,瑞军一片大乱

    唐节连忙领着骑兵冲向八旗汉军,趁着他们两轮火绳枪施放间的间隙冲到了他们五十步面前,一轮箭雨袭下来

    唐节不管不顾,亲身冒矢,快马奔至阵中,手中长槊翻飞,硬生生撕出一道口子

    然而转头看去,只见那边的八旗骑兵轰然撞向瑞军,如一柄大锤敲在石头上,把石头敲碎

    被袭营到现在,瑞军从夜里跑到中午,早已疲惫不堪,阵型都没来得及调整

    唐节瞪大眼,眼睁睁地看着溃败在眼前形成……

    漫天遍野都是溃逃的瑞军

    败了

    “啊!”

    长槊翻飞,唐节再也不去考虑什么阵型,不去考虑什么战法,也不必为谁断后,都已经是败了,他只是不停的厮杀

    血肉在他面前翻涌他红着眼,向前杀着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一空

    唐节一愣,才发现自己已经杀穿了这支八旗汉军

    他回马看去,只见身边已只剩三百余骑

    而不远处,八旗骑兵驱杀着溃军,有小股人正向这边杀上来

    没有犹豫,唐节勒马又要再杀回去

    “大帅!撤吧……”亲卫们拥上来,扯着他的缰绳急劝

    “放开!杀!”唐节已有战死之意

    又是一轮火绳枪击射过来,后面的亲卫登时又栽倒不少,他们再无胆心随唐节杀回敌阵,拥着他向西狂奔……

    ~~

    日落西山

    唐节策马奔进树林之际,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落日

    他感受不到晚霞的美

    人生在世,处在低谷之时,连落日也只是徒增悲凉

    跨下骏马长嘶一声,栽倒在地

    唐节执着槊,想稳住身形,最后还是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亲卫们扶起他,牵着马向树林深处走去

    到现在,终于甩脱了身后的追兵,他身后只剩下一百余人

    走了许久,只见树林中有火光隐隐亮起

    唐节支着身子又向前走了几步,忽听一声大喝

    “谁?!”

    接着一个放哨的兵士从树梢跃下,竟是东征军兵士,见了唐节就立马抱拳行礼

    “大……大帅……李将军他们在前面……”

    唐节点点头,又向前走了一段,只见一千余残兵正坐在林中歇息

    他麾下将领李鸿基、乔同等人坐在篝火边,火上烤着一只野兔

    “大……大帅……”

    唐节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觉得……让你们守大兴县你们不守住,跑到这里来烤兔子吃

    另一方面,李鸿基领的一万人战败了还剩下一千人,他自己三万大军现在只有一百多人

    对比下来,唐节也无言以对

    李鸿基把烤好的野兔让给了唐节

    唐节一天未曾进食,但也没有吃东西的心情,胡乱咬了几口,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势,倚着树干歇了一会

    虽然安排了兵士放哨,但这一觉睡得还是没深,总担心建奴兵马会追过来

    不多时,唐节蓦然惊醒,转头一看,却不见了李鸿基与乔同

    唐节站起身来,挥了挥手驱退围上来的亲卫,独自向树林深处走去,穿过一片灌木丛,忽然听到前面有低语声传来

    “吴阎王反了、三殿下战败,瑞朝大势已去了”是乔同在说话

    接着,只听李鸿基应道:“那与我们何干?离开大兴县之时我们就做好打算了三殿下败不败,我们自去蜀地投靠张献忠”

    “太远了啊”乔同道:“而且,跟着张献忠混真就有前途吗?”

    “东征前我就与三殿下说过,先经营陕西再徐图中原,奈何他不听”李鸿基道:“如今你看张献忠,挺进西川,占天府之国休养生息,坐观天下争斗等瑞朝、楚朝、建奴斗个你死我活,他未必不能成就大业”

    乔同道:“问题是我们之前不知道建奴有这么强,今天之前,我们哪能想到三殿下能败得这么惨?如今吴阎王一投,瑞朝已没了与他相抗的实力不如我们……”

    李鸿基喝道:“住嘴!我决不投降建奴,此事休得再提”

    “只怕由不得我们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乔同道:“你我麾下将校二十人,有八人都向我提了一个建议,让我劝一劝你”

    李鸿基只愣了一刹那,登时反应过来

    下一刻,林间有惨叫声突然响起来

    李鸿基大怒,喝道:“你们要做什么?”

    “我等愿推举你为东征军大帅,杀唐节,共投清军,将军,你要为弟兄们考虑啊……”

    “你好大的胆子,你忘了三殿下往日是怎么待我们的?!”

    “眼下败亡在即,将士惶惶不安,不为他们找个出路,一旦哗变,我们俩镇得住吗?吴阎王都投了啊,弟兄们谁不眼热?来到大好中原,谁愿意千里迢迢再去四川?”

    李鸿基长叹道:“当年起事时何等艰难都熬过来了,你们如今……”

    突然,几个校将从乔同时身后窜出来,手中都提着刀,向李鸿基抱拳道:“将军,求你为弟兄们找个出路!”

    “将军,我们已杀了唐节,没有退路了!”

    “弟兄们都累了啊,求将军体恤”

    林中杀喊声越来越盛,李鸿基头上已有冷汗流了下来

    他目光在诸将脸上一扫,眼中带着些警惕,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突然,不远处一声惊呼响起

    “人呢?!哪里去了?”

    “快,找到他……”

    乔同一听,心知是没能在第一时间杀掉唐节,忙喝道:“快去找!”

    下一刻,一道身影从灌木丛中跃出,以惊雷之势冲向那几名校将,一拳重重击在其中一人头上

    “嘭”的一声响

    乔同转头看去,正见唐节那双无比愤怒的眼睛

    “大帅……大……大帅……”

    乔同下意识地惊呼一声,连退了两步才反应过来,颤声吼道:“杀了他!快!杀了他……”

    唐节抢了一把刀在手中,与几个校将战在一起

    他早已体力耗尽,浑身又都是伤,被数人围着,渐渐落在了下风

    又过了一会,兵士们冲进林间,有要杀唐节的,也有要保护他的,场面乱成一团

    混战中,一个校将执刀冲上来,捅向唐节的腰间,两个人撞在一起,唐节大力按住他的手,一刀抹开他的脖子!

    “呃……大……帅……”

    那校将缓缓倒了下去

    唐节看着他的脸,心中的战意也渐渐熄下去

    他后悔从战场上撤下来

    在此与自己往日的下属厮杀,还不如干干净净战死……

    脑中想着这些,他向后退了两步,感到无尽的绝望

    ~~

    乔同想去杀唐节,被两个亲兵持刀逼开

    他退了两步,环目四顾,见林子间愈来愈多兵士涌过来,提着刀站在混战的外围,不知该帮谁,脸上尽是茫然

    乔同知道这时候李鸿基才是关键

    唐节战败之后威望大跌,而李鸿基的威望在东征军中本就高,这里大多都是他的嫡系

    乔同再一转头,只见李鸿基还呆呆站在那里,又喊道:“快啊!杀了唐节献给清朝,给弟兄们挣条活路吧!”

    终于,李鸿基动了,他提着刀,向唐节走去

    乔同松了一口气,嘴里又道:“杀了唐节!我们都追随你……”

    “噗!”

    一声响,李鸿基一刀斩落,乔同的脑袋晃了晃,从脖子上掉落下去……

    ~~

    唐节倚着树,缓缓坐下来

    他已受了太多伤,无力再动

    他抬起头,看向李鸿基

    往日的下属站在他面前,显得那样高大挺拔有力

    唐节张开嘴,满嘴的血溢出来,缓缓伸出了手

    起事十余年,曾经有无数次,他也这样伸出手,把受伤的李鸿基从地上拉起来

    “鸿基……”

    但这一次,李鸿基没有再拉他

    “我不会再追随你”

    唐节一愣,眼神愈发黯淡

    “你以前说过,打仗就是这样一直输不要紧,但不能没有希望没有希望,就没有人追随你”李鸿基缓缓说道,“今天那只烤好的野兔我让给你了我也很饿,但我还是让给你了”

    唐节的手缓缓垂下去

    “我明白了……恩义……两清”

    李鸿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去

    唐节看着他的背影,低着头苦笑了一下

    周围的兵士有人跟着李鸿基离开,有人犹豫着,最后也跟了上去

    唐节带来的亲卫只剩三十余人

    “没希望了,跟李将军走吗?”

    有人低声嘀咕着,转身追上前面的队伍

    唐节就坐在那,看着人一个个走远

    到最后,他身旁只剩下十一人,已经满地的尸体

    终于,有亲卫丢掉刀,蹲在地上捶地大哭

    “大帅……他们怎么能这样啊?!大帅……”

    哭声汹涌

    唐节轻轻拍了拍那亲卫的背,叹道:“不怪他们……我输得太多了,德州、古北口、蓟镇、黄村……我一直在输,其实……早该放弃的……”

    “大帅!”

    “我没有退路,所以只能战到底……你们不一样,都走吧,去当普通百姓,好好过日子……我们不是造反的料”

    忽然,林间又传来一片吵闹声

    ~~

    这般内讧了一场,李鸿基只剩下七百余人了

    当然,人多人少不重要,他还有一千余马匹,还有盔甲和刀,只要离开河北,很快又能啸聚许多兵马

    但还没离开这片树林,林子里突然跃出许许多多人

    李鸿基心中一惊,还以为是建奴来了,举头看去,只见对方都是汉人,手里的兵器也五花八门,穿得五花八门,有些人连鞋也没有,看起来像是一群乌合之众

    但李鸿基扫了两眼,脸色就郑重起来

    对方竟然有五千人之多而且这个包围圈绝不像第一眼看起来那样杂乱

    持盾牌和长兵器的人在前,持短兵器的人在后,更后面还有持着弓箭的,几个人一组,看起来配合得很好

    李鸿基又看了几眼,根本就没找到这个包围圈有什么破绽

    对方显然很早就盯上自己这股人了,从大包围圈一直缩小到现在,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们是什么人?!马上让开道路!”

    “让路也可以,马匹和干粮留下!”对面有个铁塔般的大汉喝道

    李鸿基大怒,喝道:“你休想!”

    那大汉挠了挠头,转过头喊道:“国公,他说俺休想”

    只见一名少年策马跃众而出,举止之间一股威仪已然压了下来

    “建奴马上就要追来了,你们要想和我们打一仗也可以”

    简简单单一句话,李鸿基额上又有冷汗落下来

    他不想轻易就让了马匹,上前两步,抱拳道:“敢问这位小英雄高姓大名,当此乱世,不如你我合力,共创大业,如何?”

    “王笑”

    李鸿基一愣

    便听王笑随口又道:“我不招降你都是嫌弃你居然还想招揽我?把马留下”

    他挥了挥手,意思是“把马留下就滚”

    李鸿基抬头看去,只觉荒唐无比

    他不太信对方就是王笑,王笑显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但想来想去,眼下实在没有什么办法两边如果打在一起,不管打不打得过,建奴兵马一到,麻烦就大了

    但就这样丢下马,又实在没有面子

    王笑见他犹豫,又道:“那不如这样,你和我们牛将军单挑一场,你赢了我们放你们走你输了,马匹、盔甲、刀枪、干粮,全都留下,如何?”

    李鸿基目光一转,只见那铁塔般的大汉再次迈步出来

    他肯定是不敢去单挑的,一个无名之辈,赢了也不光彩,输了更麻烦

    李鸿基犹豫片刻,抱拳朗笑道:“既是斩了奴酋的虢国公当面,几匹马匹,留下助虢国公破敌便是……”

    “拿得起,放得下,识时务,你倒是不错叫什么名字?”

    “李鸿基……”

    王笑觉得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一时既然想不起来,挥了挥手

    他还很忙,没功夫理会这些瑞军的怂兵怂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