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毒蜘蛛
临清城,鳌头矶
十里人家两岸分,层楼高栋入青云,官船贾舶纷纷过,击鼓鸣锣处处闻
会通河在靠近运河附近分为两支,从南北两处流入运河,形成一片中洲东南纨绮,西北裘褐,皆聚于此中洲之上还有一座石坝,其状如鳌头,两支运河上的四处河闸像鳌的两对足,广济桥在鳌头矶后面像其尾,又有临清书法大家为鳌头矶题字“独占”二字,赋予“独占鳌头”的野心和意境
这正是‘鳌矶凝秀’之景
不远处一间青楼便借着凝秀之意,取名为秀香阁论规模与名气,秀香阁并不如对面的另一座青楼凝脂楼,但也没有差很多
此时秀香阁上的一间屋子之中,花爷站在窗边,凝视着远处的景色钞关、桥头、停泊的船只……临清城也不复以往的热闹运河停了、反贼攻城,又还有多少生意?
“临清帮这群蠢货,投奔根本不懂生意的反贼,还能成什么气候”花爷心想道,目光又落回对面的凝脂楼
不多时,有人敲门
“这位爷,奴家替你选了个姑娘……”
“进来吧”
进来的是个姿色尚可的青楼女子,才款款进了屋掩上门一枚银子便随手抛过来
“闭上嘴,乖乖坐好,敢出声,老子做了你”
那青楼女子在这临清城哪样的人没见过,收了银子将那一脸笑容敛好,在床边安安静静坐下来
花爷也不看她,自从牡丹死后,他已经很多年没再涉足这种烟花之地了当年食髓知味的习惯竟是说戒也就戒掉了
过了一会,远处有一群瑞军远远而来,将长街清道,又把对面凝脂楼中的所有客人都驱散出去
不多时,街上安静下来,一百余精兵护送着一辆马车缓缓进了凝香楼,接着,那些老营精兵层层将凝脂楼围着,守卫得密不透风
直到傍晚,一个穿着红裙的女子被人从凝香楼上丢了下来,扑通一声落在运河里,水花溅起、落下,便没了声息
花爷眯了眯眼,忽听身后那名青楼女子缓缓说道:“那是镇南军吴将军吧?听说他要是嫌人伺候得不好,事后便这般将人杀掉……”
花爷转过头,只见她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站在自己身后看着窗外
“这位爷是来盯吴将军的?”
“不好好呆着,你想死?”
“奴家是个命苦的,死了也就死了,打什么紧?”那女子悠然笑道,咬了咬自己的手指,媚眼如丝
花爷手放在袖子中,握着一把匕首,缓缓走向她
“爷今日杀了奴家,也就与那位吴将军是同路货色了”
她说着,脸上的笑容越发妩媚,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凄苦来
一瞬间,花爷又想到了牡丹
这青楼中各式各样的女人都有,有的是自甘下贱,有的是被逼无奈他并不了解所有人,但知道当年牡丹的凄苦他为其在身上刺了牡丹花,为其杀人落狱,流落江湖……回头想来,并不后悔
今日,又见这样的眼神
他皱了皱眉,恶狠狠道:“今日之事不可对旁人说,不然老子剁烂了你!老子的匕首歹毒得很!”
“奴家不怕被爷剁烂,但也不会对别人说,奴家盼着爷除掉吴通那样的男人……”
~~
花爷出了秀香阁,小心翼翼地绕了好几圈,确实身后没有人跟着自己,才一路进到一条偏僻的巷子当中
走到这里,他忽然有些后悔起来
“应该把那个女人杀掉的”心里如此想着
他敲了敲一间院门,有人开门,他走了进去
过了一会,巷子中毫无动静他这才又出来,从巷尾绕到另一条巷子,回了真正的据点
“没尾巴吧?”
“没”
“怎么样?”
“那吴通进出都有人守卫,不好搞……”
话到这里,花爷与羊倌进到大堂,整个人却是愣了一下
只见在秀香阁遇到的那名青楼女子竟也在,正跪在史工面前
“回来了”史工抬头与花爷打了个招呼,咧开嘴笑了笑,很诚恳地道:“老花,某不能让你出手了,你不行”
花爷:“……”
“某打小就认识你,你是什么样的人?某还能不清楚,你不够狠这种事,就要像鬼头蜂,一针扎下去凶猛果断这最后一环,还是让蔡将军来,咋样?”
花爷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听你的”
末了低声又骂一句:“歹毒”
那边史工又是咧开嘴笑了一下,转头向蔡悟真问道:“蔡将军,行吧?”
“你怎么说,我怎么做”蔡悟真冷冰冰道,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好咧,你当这鬼头蜂”
羊倌又道:“屎壳郎,明天可就第六天了,你这毫无进展啊,别误了侯爷的大事”
“捕猎这种事,讲究的是一击必中,要不然猎物惊了可就麻烦了”史工不以为意
羊倌于是也不再多说,事实上,史工也确实让他服气,行事缜密到一种让别人都不耐烦的地步
连分工这一件事,安排谁做哪件事都在反复调整每个人适不适合执行他的任务都反复考查,吴通出行的习惯、护卫的人数、哪天比前一天早了或晚了都记下来比较甚至连吴通每天吃了什么,他都要派羊倌到酒楼去把泔水桶偷出来闻,辨认吴通吃饭的口味
让人讨厌的是,史工还喜欢给每个人起一个虫名,代表其需要完成的任务
比如,羊倌便是“苍蝇”,今夜把蔡悟真定为“鬼头蜂”……
终于,明天便要动手了
花爷便指了指那个青楼女子,向史工问道:“你们认识?你派她来考校我?”
“又不止考校你一个,每个人某都考量过”
羊倌眉头一挑,笑道:“这婆娘就是你找来的‘蜘蛛’?”
“不是,她当不了蜘蛛”史工道:“她够不怕死,但没有气力,杀不掉吴通顶多算是被蜘蛛吃掉的虫儿罢了”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那青楼女子惨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自己
“什么意思?”
史工便向她道:“你自己说吧”
“是奴家花名蔓娘,在秀香阁卖笑为生,数年攒了一笔银子,是准备为自己赎身养老的一年之前,奴家遇到一个男子,他……他……”
话到这里,她声音渐渐颤抖起来
“他叫顾哲彦,模样俊美……奴家不知如何形容,也只有几位爷见到,才能明白是何等模样……”
“嘁”羊倌冷笑一声:“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人,再俊美,俊得过我家侯爷吗?”
“奴家就是没见过世面,被他迷了心窍,掏心掏肺地待他,将半生积攒的银子都给了他,将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他……到最后才发现,他其实就是专门靠着面相行骗为生的骗子只这一年与我卿卿我我之时,他便同时骗了近四十余人,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青楼妓子,便连那弘芸庵里的尼姑……”
羊倌眉毛一挑,轻呼道:“这么厉害?”
——确实是要比侯爷厉害不少
那蔓娘仰起头,努力不让自己的泪水落下来,又道:“甚至不仅是女子,他……他就连男人也骗……还能骗到不少高官……”
羊倌张了张嘴:“男人也能骗?”
“没什么好吃惊的”花爷道:“虽说天下男娼最盛之地,不得不提闽广,但实则好男色者,天下十之有五,皆在临清”
“老子知道,老子好歹也是看过金瓶梅的人”
史工看了他们一眼,让蔓娘接着说
“若只是这样,奴家也不恨他……但后来,奴家怀了他的骨肉,只求他还奴家部分银钱让奴家赎身,好把孩子生下来……他却好狠的心,将奴家从楼梯下推落下来……呜呜……”
蔓娘早已眼中含泪,说到这里终于颤着身子哭起来
“史大哥,你答应过替奴家杀了他的……呜呜呜……”
史工点点头,转头看向花爷与羊倌,问道:“怎么说?”
“杂碎!”花爷恨骂道
“畜生!”羊倌啐道
史工摇了摇头,叹道:“这是一只猛虫啊!”
“这几天某没有动手,就是在临清城找这种最毒的蜘蛛……就是它……顾哲彦”
羊倌抬头看着史工的眼神,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这样的毒蜘蛛,能织网,你看它捕了多少虫,捕到了之后毫不犹豫地一口吃下去……知道它配偶是什么样吗?雌蜘蛛与雄蜘蛛相交的过程中,雌蜘蛛咬住雄蜘蛛,把它整个吞下去!”
~~
“少将军,城中有个青楼的老鸨说,有人在盯着你……”
“盯着老子?”
“是,今日将军在凝脂楼之时,秀香阁上有个汉子包了一个房间,也不睡那妓女,一直在窗口盯着凝脂楼”
“把人给老子找出来!”
“是……”
直到次日,吴通起来后便又到临清城有名的酒楼吃早午饭
鲥鱼、酸笋、鱼酢、醉蟹……一样样别处不好吃到的东西摆上桌,吴通吃饭并不文雅,下箸如飞,又让人再烧了两只鸡,用手撕着大快朵颐
吃到一半,亲近上来禀报道:“少将军,那汉子找的那个妓女蔓娘当夜便不见了,小的们查了查,她有相好的,现已把人捉了”
不多时,却是临清同知沈项禹急匆匆地跑来,央求吴通放人
“吴将军,那顾哲彦文弱,又早在临清,绝对不会起意要刺杀将军,此事下官人头担保……”
吴通嚼着鸡腿,笑嘻嘻地看向沈项禹
“老小子,你今天胆不小嘛?”
“将……将军……”
“老子围城之时,你他娘吓得屎尿都流出来”吴通道:“今日居然敢跟老子求情,不想要命了?”
“将军,这这这……”沈项禹拜倒道:“实在是因为顾哲彦与此事无关”
过了一会,一个亲卫从外面回来,俯在吴通耳边低语了几句
吴通眉毛一挑,有些吃惊,脸上却露出玩味的笑容来
“有这样的事?”
他心中好奇,吩咐道:“去,把那小子带给老子看看……”
沈项禹一听便有些慌神,跪在地上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显得颇为可笑
不一会儿,有人押着顾哲彦过来,吴通转头一看,整个人愣在那里
顾哲彦一身戏服,头上钗环锦绣,似乎被捉之前是在扮演唐贵妃,但又没施很厚的粉黛,只作稍稍打扮
这其实不是正经唱戏的穿束,显然是为了增加某种情调
从另一方面而言,有些侮辱梨园技艺
但吴通不觉得侮辱戏曲,他只觉得这顾哲彦美得不可方物,竟是比平生所见的所有女子还要美
“怪不得……”好一会儿,吴通如此喃喃道
“怪不得有钱人喜欢孪童……也是,最近那些人也有些腻了……”
听到这一句话,沈项禹脸色一变,喊道:“将军……将军……下官……”
“笑一个”吴通并不理会沈项禹,向顾哲彦吩咐道
顾哲彦瞥了他一眼,有些倔强,却还是扬了一下嘴角目光中带着寻常女子没有、但更加清艳的气质
这一下并不显得开心,却让吴通身子一颤
“带回去尝尝”
听得吴通如此吩咐,沈项禹脸色大变,一把抱住吴通的腿
“将军,不可啊!将军,下官实话对你说吧……哲彦是下官的心头……下官为你劝说知府大人开了临清的城门呐……将军……下官也算是对大瑞有功呐!”
吴通冷笑一声,一脚将沈项禹踹开
“狗东西,让开”
“将军……”
沈项禹还想再过来抱他的腿,吴通猛然从亲卫手里拔出佩刀斩下去
“啊!”
一声惨叫,沈项禹一支胳膊已被卸下来
“狗官,知道老子们为什么要造反吗?世上就是你这样的狗官太多了老子带兵来打,你他娘屁都不放一声就把城门开了……老子没杀过瘾你知道吗?
你,为你的朝廷有争过一句话没有?现在为了个孪童,倒敢来拦老子?你们楚朝,亡就亡在你这种败类手上!”
掷地有声的一席话,沈项禹嚎啕大哭,也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因为失了自己的心头肉,又或者单纯是因为痛……
吴通很是快意,仰头哈哈大笑
“看,老子把考中进士的官说哭了,哈哈哈……”
~~
“我不是孪童”顾哲彦淡淡道
“老子不管”吴通道,上下打量着他,既觉得心里痒痒的,又不知该如何下手
他还是头一次玩男人
顾哲彦气质很是冷清,似将他的犹豫收入眼底
“我服伺将军,将军能放了沈大人吗?”
“可以”
顾哲彦微微眯了眯眼,一瞬间变得烟视媚形起来
他用手抚过吴通的脸,低声道:“我来教将军……”
渐渐地,吴通呼吸越来越重
顾哲彦蹲下身,将头埋过去……
好一会儿之后
一声极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吴通刚占下来的将军府……
“将军!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