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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4章两书生

    征东军在德州城北面安营扎寨

    唐节在帐中解了盔甲,随意躺下,道:“不好打”

    谢仲翻着地图道:“殿下很少有说不好打的时候啊”

    “将士们累了”

    唐节的声音有些惫怠

    从东征开始他就在奔波,这次沿着海岸追了那么久,到青州又与守军打了一仗粮草也没有了,楚朝皇帝却连人影也没见到,又再绕到德州连他这样铁打的身子骨也吃不消,麾下将士确实也疲倦

    谢仲自然是明白这些的,叹道:“是啊,孟九郎这次意气用事了,非要拖着我们白跑一趟”

    “除了累,将士们士气也不高”唐节道:“本想着击杀楚帝领个大功,现在人家上船跑了,鬼知道是在哪靠岸,孟九猜是莱州,但也许去南京、杭州呢?说不定一直漂到福建漳州……”

    “楚帝跑了,可周衍却还在”谢仲道

    语气里的意思仿佛是还不如让周衍跑掉

    唐节直接得多,道:“鸡肋杀了也没用,还难打我们疲师久战,未带攻城器械他们却是以逸待劳王笑能击败吴阎王,不可小觑”

    “问题在于,我们不能不打”谢仲道:“楚帝父子一个也未能捉到,陛下那里不好交待”

    “是啊”唐节随口说了一句,躺在那不起来,似睡未睡

    他虽惫怠,情报还是烂熟于心,又道:“三天时间,北面这条壕沟挖得有两个人深,西边是运河……东面是他们的大营,加固了不少,南面的平原县驻扎着他们的骑兵,三个地方互为犄角,围也不围不住但我不信他们能一直窝在德州,等着看吧,王笑或周衍若敢动,我们还是有机会……”

    谢仲翻了一会地图,时不时摇头自语道:“若不是吴阎王自作主张,裹胁百姓攻城,何至于此啊他只需围着城池,等殿下一到,大军一齐攻城,德州必下现在粮草丢了、大营丢了……呵,交了个烂摊子过来”

    “原本我过来就是想收拾吴阎王但现在李柏帛也被捉了,孟九改主意了,不肯再动他可恨……”

    ~~

    与此同时,孟九正对汤小霜道:“吴阎王如今驻扎在德州城东的糜镇我派人问过他,说是……元瑜被楚军俘虏了”

    “被楚军俘虏了?”汤小霜惊道,“相公就在中军,吴阎王能逃掉,相公怎么就逃不掉……”

    她已将吴阎王违抗旨意劫掠百姓一事与孟九与唐节说了

    当时李柏帛让汤小霜先离开,只告诉她尽快让东征军赶来阻止吴阎王并未言及自己要打算刺杀吴阎王

    但孟九一见汤小霜便明白了李柏帛的心意

    他与李柏帛交情匪浅,知其为人秉性

    吴阎王的所作所为,李柏帛深恶痛绝,这次吴阎王当着他的面如此行事,他绝不可能束手旁观的,支走汤小霜之后必有动作

    他也许会刺杀吴阎王,那定然是不会成功的接下来他死在吴阎王手上,却是在向孟九明志

    孟九知道李柏帛的秉性,李柏帛却也知道孟九的秉性

    孟九这些年放任吴阎王为祸,哪怕其人多次违背唐中元也不下手除掉,因为孟九知道吴阎王还有用,同时也不在乎死于吴阎王之手的人

    死的人再多,又不是孟九的亲朋故友,他不在乎

    但李柏帛知道孟九在乎自己,两人相交多年,平常虽不说,但自有一份旁人难以体悟的交情

    孟九不会为百万人的死动吴阎王,却会为李柏帛一人之死除掉吴阎王

    “你看,我死在吴阎王手上了我只有一个心愿,除掉他这件事我求了你很多年,你不答应,现在我死了,答应我”

    ——这才是李柏帛真正想让汤小霜告诉孟九的

    说不上什么好主意,也说不上磊落但他没办法,他读圣贤书,想要经世救民哪怕造反当了反贼,也还是想要经世救民

    这是他心中的道

    吴阎王决了黄河,他事后再怒,也不会因为这事自杀但这一次吴阎王当着他的面驱使十万人送死,他如果什么也不做,便失了心中之道,也与自决无异了

    这次的事,李柏帛没有更好的办法,这样做更多的还是因为无奈乱世之中,就算是瑞朝数一数二的谋臣也有无奈……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吴阎王那么快就败了

    现在李柏帛既然未死,孟九暂时也不太在乎吴阎王劫掠百姓一事,唐节倒有问起,他无非是说一句:“眼下事情已过去了,回头让陛下决断吧”

    孟九关心的反而是如何把李柏帛救回来

    此时将李柏帛被俘之事告诉了汤小霜,她一开始不信,等确定了消息便道:“我去救相公回来”

    “胡闹”孟九低叱一声,道:“我自会想办法救他,只是有件事你须实话与我说”

    “军师但问便是”

    “我听说你被王笑捉过,他又把你放了?”

    “是……”

    过了一会,孟九沉吟着,低声喃喃道:“或许,有个一举三得的机会……”

    ~~

    德州城外楚军大营

    三天不见阳光,终于走出牢房,李柏帛眯了眯眼,有些适应不了眼前的光亮

    片刻之后,他再睁眼看去,只见帐营上原本的瑞旗已成变成了楚旗,有红襟黑甲的楚军列队从校场走过,排得整整齐齐,更远的地方,有人正在叮叮当当加固着营防,一切井然有序

    自己被押在牢里的这段时间内,胜负已分,大营易主

    想到这里,李柏帛微微苦笑

    他身上的绳子被解下来,眼前是个书生,三十岁左右模样,温文尔雅

    “王珍王正礼?”

    “久仰元瑜兄大名了”王珍微微笑了笑,“今日方才得空来见,恕罪”

    他送了第一拨百姓到平原县,马不停蹄地又赶回来接第二拨人,得知王笑还把人家李柏帛关着,便在出发前来见一面

    彼此虽不相识,但王珍觉得自己曾经的一念之间……或许会和李柏帛走上同一条路

    “客气了,李某不过是被俘虏的手下败将”

    李柏帛说着,目光再次向远处望去,远远的大校场上,大概有两万余人站着似在列队,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像是在练新军

    三天时间,对方修整营寨、编练新军,或许还做了更多别的事,确实是很忙

    王珍也不拘着他这样到处看,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道:“舍弟还在城外,请元瑜一晤”

    他的马车在去平原县的路上给了别的难民,此时只有一辆驴车

    老驴鼻子打了个响,缓缓向德州城行去车上王珍与李柏帛并坐,看着不像是押解战俘,倒像是两个好友同车而行

    “秦山海治军之能,高吴阎王远矣”出了大营时李柏帛回望一眼,如此评价道

    王珍道:“秦帅护国老将,非是打家劫舍的流寇能比的”

    李柏帛点点头,叹道:“可惜护国老将护不了国,乱世凶年民不聊生,自有草莽并起若我大瑞天子能得王兄与秦将军这样的英才辅佐,必能早平天下、拨乱济危”

    王珍笑了笑,道:“今日来见李兄,我并非是想争个对错乱世凶年也并非一天两天了,许多人想要拨乱济危,各有各的看法,也各有各的主张争是争不出什么来的,不如且行且看,路嘛,总是摸索出来的”

    “哈”李柏帛轻笑一声

    “今日却是为了一桩私事想问问李兄”王珍倒也沉得住气,此时才开口道:“舍弟王珰在瑞皇那里,可还无恙?”

    “王兄既敢让他出使,想是算到了七殿下不会让陛下杀他”李柏帛道,末了又道:“对了,他不是读书的料”

    两人对视一眼,王珍拱拱手:“多谢”

    李柏帛转头又向路旁望去

    北边在挖濠沟、布拒鹿、建瞭望塔,那些战俘们颇为卖力,每隔一段距离支着大锅熬着粥,隐隐有肉香飘来

    这些都是小手段,难得却是将这些小手段使出来,却不至于乱套

    李柏帛想了想,自问也能做到这种程度……不对,做不到还需要有足够的威信让所有人听令在吴阎王军中若想让人如此有规划、有效率的,不可能

    更远点,隐隐能看到一条黑线,想必是唐节大军下寨之处德州城不好攻,唐节也不敢草率进军了

    李柏帛又转头向南面看去,有人在修路、伐木、采石……板车来来回回很是热闹,更远处一片山坡上竟还有人在翻地,似乎打算种菜

    这可还是在打仗呢

    王珍顺着李柏帛的目光看去,山坡上农人的身影忙忙碌碌

    “种些萝卜,眼下就要入冬了,只能种些类似这样的菜此物种下去,四季不同名,春曰破地锥,夏曰夏生,秋曰萝卜,冬曰土酥正是‘金城土酥净如练’,熟皆可食,腌藏腊豉,以助时馔,凶年亦可济饥”

    文人种地,一副纸上谈兵的样子

    李柏帛想到自己在陕西开荒时又何尝不是如此,摇头轻笑,又道:“兵危战凶之际种这些菜……王兄觉得德州城能守得住?”

    “与能不能守住无关”王珍指了指山坡上那些人,道:“打起战,大家逃来逃去,我从京城逃到德州,凭着漕仓的兑运粮暂时还能吃饱,但能吃到什么时候呢?几十年前,每年的兑运粮有四百五十万石如今只有一百万石,这本是供给整个北方,军需、赈灾、平抑粮价……如今被我们吃了,打败了吴阎王,很威风但接下来呢?”

    “逃来逃去,没有人种地,粮食早晚要吃完到时候不论谁坐了天下,也还是这样人吃人的荒年你我是读书人,想着经世济民,有些人还想着励精图治觉得平定天下了一切都会好,但没粮食就是没粮食”

    李柏帛点点头,又道:“但现在种了,等回头我们打下德州,你们依然是白忙一场”

    “能不能打下德州先不论”王珍道:“你们若真打下了,要毁了这些庄稼,要逼死这些人……有可能但也可能不会,或者多少还能剩一些到时候他们不管是楚朝的百姓还是瑞朝的百姓,总归是能有一口吃的”

    “另一方面,现在让他们做这些事,免得让这么多人聚在城中闲着生乱同时也是给他们一种‘心理暗示’,反军不可怕、德州城能守住、接下来会好起来……心里想着这些,便有了信心与希望,兵危战凶不可怕,人就怕没有了希望……”

    驴车缓缓而行,轮子吱吱呀呀

    李柏帛看着路上的情景,听着王珍说着因吴阎王带来的激愤与灰暗的感觉一点点消下去

    德州城外的情景他看到的只有冰山一角,但已经能看到贫简当中有种欣欣向荣的势头

    他知道如今在德州城主导一切的就是王笑,王笑显然是故意创造出这种‘欣欣向荣’,把所有人都安排去劳作,有些事有意义,有些事没意义但在逃亡之后,这种充实的氛围会给人希望……

    如果王笑是带着周衍逃到莱州或逃到济南就开始做这些事,李柏帛并不会感到诧异但这里是无险可守的德州城

    未免还是……太过于狂妄了

    至于王珍为什么和自己说这些,李柏帛一时也有些猜不透,想着对方或许是想招降自己

    他是不可能投降的

    楚朝气数已尽,回天乏数哪怕王笑暂时看起来有些胜势,也只是把北方最后的精锐聚集在一起才有的结果

    偌大个楚朝,北边一共也只有这些精锐了

    回光返照而已

    想着这些,李柏帛轻轻摇了摇头带着些遗憾,也有些骄傲心道也只有自己一手辅佐的瑞皇才会是天下的救主

    “李兄回去之后,若是哪天真能攻下德州,那些作物不妨留下来”驴车进了德州城之时王珍如此说了一句

    李柏帛微微一愣,这句话包含了太多意思他却忽然想到对方或许不是狂妄,而是无奈

    “定不负王兄重托”

    随着这些对话,载着两个书生的驴车进到德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