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宽奠堡
吃饱喝足的队伍在月夜中向宽奠堡行去
白老虎带队走在最前面,秦山湖却是凑到王笑身边,问道:“侯爷,末将听亲卫们说,你打死了那个建奴,然后……自己和自己说话?”
王笑一愣,反问道:“你也觉得我不该杀他?”
“末将管他去死”
——末将是觉得,侯爷你是不是失心疯了?
秦山湖再粗豪也不会就这么直接问出来,换了一个问法,道:“侯爷你是不是看到鬼了?末将第一次杀人那夜,也觉得看到鬼了,当时我八岁,那可是吓得不轻……”
“放心,我不是对鬼说”王笑道:“那些话,是用来说服自己,说服了也就是了”
秦山湖想了想,忽然问道:“侯爷是不是不快活?”
前方便有个兵卒没忍住笑了一下,接着迅速低下头
——侯爷不和我们一起玩,当然不快活
秦山湖一脚便踹在他腚上,怒叱道:“你想什么呢”
王笑眼神中便又有些灰暗起来
他知道这些兵卒眼里的‘快活’是什么样……
这些兵卒与自己同生共死、性命相托,有时候想来,他们对自己而言是极可贵的存在
但彼此心灵间也有着巨大的鸿沟,王笑有时候对他们的行径……甚至是感到厌恶
如果用马斯洛需求层次的理论来说,他们的需求层次还停在生理需求,没有足够的时间和长期的引导,所谓爱与归属、尊重、自我实现……这些对他们而言,暂时还不太现实
王笑走在他们当中,一呼百应,备受尊崇但偶然间却也会感到巨大的孤独
如果有可能,他或许能与额勒贺把酒相谈,就着人类和平的话题聊很久,却很难与这些士卒中的某人酣畅淋漓的交谈,是指‘交谈’,而不是他每天单方面的演讲
——现代人的灵魂就是想得太多,婆婆妈妈的
他心里这般自嘲了一句
……
秦山湖又低声道:“打仗就是这样的,侯爷你不必想得太多了”
“我知道,杀伐绝断嘛”
“侯爷已足够杀伐绝断,末将想说的是,侯爷埋在心里的坎……”
王笑其实从未表露过任何低迷的神色,因此没想到秦山湖能这样说
他转头看去,只见这大糙汉眼神中带着些关切……
秦家子弟个个粗豪,看起来大大咧咧,却没想到这秦老四竟还有这般细腻心思
这倒让王笑稍吃了一惊
——秦山湖,你是会绣花的张飞吗?
“说句不该说的,末将的大孙子也就比侯爷你小两岁看着侯爷你这一路做的,末将担心侯爷受不住……”
王笑眉头一皱,手在秦山湖大肚子上就是一拍
“你可闭嘴吧,我打算和你爹拜把子孙子?以后叫我王叔叔”
“哈哈……”
“噤声,快到宽奠堡了……”
~~
月光下,宽奠堡的轮廓在山崖下显现出来
七十年前,楚朝于边地筑六堡,以扼守女真拓张的出口,一堡经管一段辽东长城,时人称其为‘八百里新疆’
宽奠堡并不算大,如今只驻兵一千人,汉兵七百、旗兵三百
兵数虽少,但此堡却是壁厚而墙高,极是坚固整个城廓北宽南窄,呈梯子形
城北无门,直接抵着山崖城南门窄,易守难攻……
王笑俯在树林间望着这一座城堡,登时便有些头大
“不好攻”
四千人没带攻城利器,若是强攻,围着这一座城堡,便是全部被箭矢慢慢射死了,怕也拆不下一块砖来
“他娘的”白老虎骂道:“要不换一个别的堡打?”
“不行再往北去打别的墩堡,万一兴京城得到动静就前功尽弃了”
白老虎皱眉想了想,指着那道山崖道:“那我们爬到那座山上,吊下去攻堡”
“不行,望山跑死马,要想绕到那座山崖没走两三天根本就不好过去另外当时这样筑城,便说明山崖背面更不好爬”秦山湖道
“那他娘的怎么办?偏偏老子们要的是火药,不然还可以来一手‘草船借箭’”
“草船借炮?借你个头……”
~~
如今守宽奠堡的将领有两人,一是楚军降将,备御将军林光赫;二是清军牛录额真萨克达
说起来,林光赫守城要比萨克达尽职尽责的多
倒也并非是这个楚奸对大清朝有多么鞠躬尽瘁,而是林光赫与萨克达的处境不同
两人共同守城,出了岔子彼此要付出的代价却是天差地别萨克达大可将罪责往降将头上一栽,自己什么事也没有;林光赫却是要家破人亡的
如今有楚骑在肆乱大清腹地,福陵被毁、盛京被炸、辽阳被淹……林光赫一得到消息便马上紧张起来,每日督促宽奠堡的防务,风雨不缀,卖力得不得了
萨克达却完全不当回事
“嘁,狗奴才,看看自己那幅狗腿子的样,还真以为大清朝有你们这些二臣降将的份?”
心中这般想着,这夜才到丑时,萨克达便派人去将林光赫唤来
林光赫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慌慌张张便披甲跑回来,抱拳道:“额真大人,可是有敌军攻城?”
“没有,但是爷病了,今夜换你轮防……”
萨克达这几天派人四下寻找,捉来了一个楚人女包衣、一个朝鲜女包衣、一个蒙古女子,又偷偷抢了一个满州女人,现在人弄齐了,他今夜便打算来一场‘四国大战’
——敌军攻城?蠢材,这样的地方能有个鬼攻城?爷现在却是要去攻城了,哈哈哈……
林光赫心中无奈,只好拱手应下
萨克达基本就没守过城,往日也就罢了,林光赫还能在城楼上眯着,如今却不敢不慎
他便让人弄了点酒菜,也不敢多饮,只拿了一小壶,一边慢慢品着,一边翻看兵书算是比在楚朝为将时要尽心得多
不多时,却有一个八旗小伍长径直登上城楼,二话不说便拿眼睛四处打量
林光赫转头看去,颇为客气地问道:“逊塔,何事?”
“备御将军”逊塔行了一礼,眼睛中却透着凶狠,嚷道:“我婆娘丢了”
林光赫一愣,心道:你婆娘丢了关我屁事
这宽奠堡中虽有杂役,却没有百姓,但满人下马便是牧民,便多将家属一道带来,其中逊塔的婆娘勉强算是堡内满州女子当中最有姿色的一个……
林光赫虽是将军,但降将的身份摆在那,也不愿与旗兵将士发生纠葛,便问道:“是不是白日里出城还未回来?”
逊塔目光在林光赫脸上扫了一眼,问道:“是不是备御将军你派人抢了?”
林光赫的脸便沉下来
“不是”
逊塔哼了一声,意思是谅你也不敢
他便又大步下了城,四下去找
这边林光赫饮了一杯酒,心头亦是火气直冒
便有心腹亲兵凑过来赔笑道:“将军莫气,不与那粗鄙蛮夷一般见识”
林光赫脸色更是一沉,轻声骂道:“说话注意点,让人听到了,本将也保不了你”
“是是……小的只是替将军不值,将军威风盖世,却日日受这等闲气”
“等着看吧,大清天子圣明,早晚剁了萨克达这样的国之硕鼠”
正说着话,忽听城关上有喊声响起
林光赫一惊,起身便向城头跑去
“戒备!”
……
他到了城头一看,便见十余名清朝百姓在城门前呼嚎,道是被朝鲜山贼追杀,请求放自己入城
林光赫眯了眯眼,目光在这些人的鼠尾辫上扫了一会
“不许开城!”
城下那些百姓哀求不已,林光赫满眼警惕,就是不开城门
逊塔却是跑到城头,向那些人喊道:“你们可有见过我婆娘?”
过了一会,城下百姓中有人用满语问道:“你婆娘长什么样的?”
“下巴上有个痣,很好认的”
“白天我见过,现在怕是被朝鲜山贼捉去了……”
逊塔大怒,抢了一把弓箭对着人群就是一箭射去
黑暗中有人痛叫一声,似是受了伤
一群人便又慌慌张张从城墙下跑开
林光赫一张脸铁青,很是无语
——这些满州人难以管束不说,还不讲道理,人家好心好心告诉他,还拿箭射人家……
“加强戒备,不许开城门!”
~~
远处黑黝黝的树丛里便几个人低声咒骂起来
“这楚奸……去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