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历史军事 > 大明文魁 > 正文 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用人
    远在福建的京师,此刻却是阴云密布

    左阙门前,申时行坐在太师椅上神色阴晴不定

    参加廷议的官员们愤慨之声一片

    “西海蒙古火落赤等入境攻围河洮,河洮副总兵李联芳率三千兵马追逐竟陷伏阵亡,全军覆没!后火落赤部联合诸番大举进犯河西五郡,总兵官刘承嗣与游击孟孝臣等败绩,游击李芳战死于朱家山此事自当年俺答封贡后从未有过啊!吾恳请朝廷出兵河洮,为战死的两位总兵,游击及阵亡将士报仇,一血前耻”

    “不错,洮州西控番戎,东蔽湟陇,居高临深,控扼要害,太祖当年曾言,洮州西番之门户,西偏保障,有攸赖矣而洮州最为要害,实为兵家必争之地”

    “当初西海(青海以西)蒙古早有异变,我与周大人屡次向朝廷进言,可是朝廷不听啊!这河洮不稳,则甘肃有事,一旦甘肃失事,则宣大告急,进而京畿震动啊!”

    “当年吐谷浑以辽东鲜卑西并诸羌,遂为隋唐之患,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还请元辅明鉴啊!”

    “为今之计,当出兵青海,直捣黄龙,执贼酋问罪于阙下!此事恳请元辅替我们主张,向陛下陈词”

    此言一出,兵部御史台的官员无不附和‘问罪于阙下’之言成为了众官员一致的共识,偶尔有几名反对意见的官员那一点声音早就被淹没了

    受宋朝灭亡之鉴,明朝上下的政治正确就是刚

    天子守国门,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都被人家俘虏了,就是不降,还在城底下给你打回去

    文臣之中主战之风甚烈,主战永远就是政治正确

    面对此群情激愤的一幕,申时行没有言语,此刻兵部尚书曾同亨从椅上起身站起身来伸手按了按,阙左门前方才安静下来

    他走到了所有官员的身前向申时行道:“元辅,西海蒙古火落赤部如此猖狂,眼下虽说太仓空虚,朝廷绝不可容忍此举,否则令西海各部看轻我朝”

    申时行闻言面无表情地道:“也好,本辅当以此事奏明天子”

    此言一出,众官员无不叫好

    当即廷议结束

    申时行同许国,曾同亨三人一并前往乾清宫复奏

    天子还未到,三人即在暖阁里稍坐

    三人都不说话,暖阁里沉默得令人可怕

    曾同亨道:“元辅即是百官请战,一会儿我们是否要以此见上奏?”

    申时行道:“廷议上如何说,大司马就如何上奏就是”

    曾同亨低下头道:“不敢,国家大事还需元辅定夺就是”

    申时行道:“众意不可不听啊,大司马代表众议,又是兵部尚书,兵戎之事当然你需第一个向陛下陈词”

    曾同亨闻言大喜,他本来就是敢于任事的性子,他心想申时行素来怕事,对于火落赤部犯边的事躲还来不及

    曾同亨当即道:“这一次河洮失事,三边总督梅友松难逃革职之罪,至于新的三边总督的人选不知元辅可有主张?”

    申时行道:“大司马若心底有人选尽管向陛下提就是了”

    曾同亨闻言大喜

    不一会儿天子在弘德殿接见三位大臣

    天子坐在垂帘后正看着廷议的奏本

    曾同亨首先出言道:“陛下,百官都是赞同出兵惩戒火落赤部的,众志成城,人心可用”

    天子放下奏本道:“朕心中没有华夏之别,这番人也是朕的赤子,番人地方也是祖宗开拓的疆土”

    “这蒙古右翼虽是番人,但朕也没有将他当外人来看,每年都有赏赐,算是待之不薄这几任顺义王也还算恭顺,宣府,大同以西,这二十年没有兴兵,百万生灵免于涂炭,这一次火落赤部轻启边衅实在可恨”

    曾同亨当即道:“臣恳请陛下选一个将才,将西事全权委之,出兵直捣青海!”

    曾同亨说完后看向垂帘等待天子回音,但垂帘之后看不出天子脸上神情,只闻天子闻道:“申先生,你是否认同曾卿之言,兴兵灭贼”

    申时行道:“启禀陛下,臣以为不可轻开边衅”

    曾同亨脸色巨变

    “廷议之上满朝文武都是主张出兵讨伐,申先生为何意见相左?”

    申时行道:“启禀陛下,若是真派师进击西海,一来引起西海诸番不满,二来成为孤师,三来敌有成算”

    “扯力克,火落赤兴兵进犯河洮即远遁,说明已是料得我军反击此举好比手谈,有实地与外势之分,对方攻你实地,一味在实地上相争,容易落入下成,也如对方之圈套可弃字从实地转为外势,以此争先!”

    曾同亨当即道:“不出兵讨伐,这么说首辅有意主款吗?”

    申时行道:“本朝制驭蒙古之策,先帝之时已经定下蒙古左翼的察哈尔部乃蒙古大汗直属的中央万户,察哈尔部首领素来世袭蒙古大汗,素怀入主中原之心嘉靖三十年,察哈尔部达赉逊汗率部南迁吞并朵颜三卫,使我朝北面屏藩尽失到了嘉靖末年,察哈尔部和东北夷(海西,建州女真)连成一片本朝与隆庆五年与蒙古右翼的俺答汗议和,联合俺答汗的蒙古右翼制约蒙古左翼,这就是大策”

    “万历九年时俺答汗病逝,而今扯力克袭俺答汗之位,若是贸然出兵西海,很可能让整个蒙古右翼交战当年与蒙古右翼的约定无疑化作乌有诸番无衣无帛,全仰仗于贡市,一旦停止本朝再也没有制约蒙古的手段而贡市多年,大同以西诸边多年斗米值银二三钱,今则仅值钱许,本朝也从中获益匪浅”

    “火洛赤虽兴兵进犯,但西海诸部对我大明仍是恭顺的但火落赤部无故兴兵,杀我边将,必须予以惩戒,但不可以一部之作歹,而废各部之羁縻,不可以一边之骚扰,而致九边之决裂如其背约,则当致讨如其输服,则不穷追此制驭之大略也”

    听了申时行的话,曾同亨深觉得自己太看轻了对方,他这一番话让令自己在天子面前威信全失

    果真垂帘后的天子道:“申先生所言极是,那不知申先生有什么主张?”

    申时行道:“河洮之变,三边总督梅友松失职,臣恳请任命新的三边总督,经略西海”

    天子问道:“申先生,朕上一次问你举荐边材,你说何人可以胜任这三边总督之职?”

    闻言曾同亨嘴唇动了动

    申时行出班没有看曾同亨一眼,而是道:“启禀陛下,臣保举戎政尚书郑洛”

    曾同亨闻言顿时气得耳红脖子粗,天子当即道:“申先生,今年五月,顺义王扯力克向朕陈词,欲往西海镇抚起畔者,收其部落当时就是郑洛上奏让朕允假道甘肃至西海”

    “哪知这扯力克一至西海,火落赤便兴兵造事,方有了今日河洮之变,朝廷还未追究郑洛之过失,怎能大用?”

    曾同亨出班道:“不错,陛下河洮之事不是一日两日,臣与言官连连上谏,若是早做应对之策,也不至于有今日河洮之事”

    曾同亨此举就是反击了

    但申时行没有应对,而是次辅许国出班道:“大司马,去年大旱导致诸省受灾,朝廷刚刚缓了口气来结果国内稍有好转,边事又起,能怎么办?上面的官员说句话容易,但若要决策下面的官员就跑断了腿这朝廷就如同人一样,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顾了这个又顾那个,事事周全啊

    曾同亨闻言当即失语,他一名兵部尚书哪里抵得过两名内阁大学士

    申时行道:“许次辅不必再说了,这一切都是臣的过错,还请陛下恕罪”

    垂帘后天子道:“曾卿不必再说了”

    曾同亨退后一步称是

    天子道:“朕没有责怪申先生的意思,只是朕不明白,郑洛能有何方略,难道……难道他还有一个女儿不成?”

    听了天子的话,一旁侍奉的太监差一点笑出声来

    当年郑洛为兵部右侍郎时,为了大同巡抚的职位,要文选司郎中蒋遵箴帮忙蒋遵箴听说郑洛有一女很漂亮,于是告诉郑洛,以女嫁我,经略可必得也然后郑洛不顾双方巨大的年龄差距,还不是同乡的关系,主动远嫁最后如愿以偿成为大同巡抚

    此事动不动就被朝野上下拿来说一说,指责一下,奚落一下即便现在郑洛已经是三边总督,仍是作为他的黑历史,被人三番五次的提起,御史在奏章里作为批判的例子换了一般要脸的人肯定早受不了辞官了,但郑洛此人脸皮极厚,且深得‘笑骂由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之’的为官精髓,官是越当越大

    申时行道:“黄台吉,扯立克两任顺义王受封之事,郑洛都是出力甚多,他与忠顺夫人,蒙古诸部常打交道,论对蒙古了解无人出其之右”

    三娘子是顺义夫人,是俺答汗的妻子

    按照蒙古草原的婚制,他嫁了先后三任俺答汗,从名义上说他就是扯力克现在的妻子蒙古诸部是有一个习惯,就是大汗不在时候,他的妻子可以统领整个部落,还可以调动兵马,权力极大

    这三娘子也是一个传奇人物,隆庆年间,三娘子率军来到阳和,看到一位名蔡可贤的官员长得很帅,当下心动于是三娘子以盟约为名将蔡可贤诱至城下,然后带着几十精骑将对方掳走,两人嘿嘿嘿了好几天

    蔡可贤是兵备道,正四品官,他被掳走明朝上下震动

    阳和上下官兵正不知如何办时,然而蔡可贤数日后安然无恙地返回说来也是,从此阳和再无边事,两家‘和亲’成功

    而三娘子每次到了边境时,见到明朝官员都要向他们问一句‘小蔡现在怎么样了?’

    申时行道:“臣以为朝廷可以选派精兵强将屯扎河套与西海之间,闭关停市,同时安抚诸番,分化瓦解,使火落赤部孤立,最后一击灭之”

    天子道:“申先生所言正合朕心,既是如此就用启用郑洛为三边总督吧但虽说剿抚并用,对于火落赤部不可轻饶其余皆为次也,最重要须让扯力克从西海东归草原,否则朕将不认他这忠义王,另立他人”

    申时行发自肺腑地道:“陛下圣明,只要顺义王从西海东归,那么西海蒙古如同一盘散沙,火落赤也没有召集西海蒙古的名义,臣以为此事当由顺义夫人出面召顺义王东归”

    天子欣然道:“这也是爱卿保荐郑洛的缘故吧!真是老成谋国啊!”

    笔者按

    史书上万历三大征之说,但真正说来其实打了五战,明朝都取得了胜利其中一战与火落赤部间战争,就是后来的河湟三捷

    虽然此战没有名列三大征之中,名气也不如援朝战争响,但这一战明朝却是打得最漂亮的

    首先这一次明朝开始局面不利,火落赤部受扯力克鼓动袭击明朝火落赤部不足为患,最重要是扯力克,此人继承了俺答汗,也就是蒙古右翼诸部的共主

    俺答封贡后,蒙古右翼虽与明朝议和,但其部大战略就是想要向西并吞海西蒙古诸部,最后对明朝实现大包围这一次扯力克到海西蒙古,鼓动火落赤部背后的目的,就是统一海西蒙古

    只要明朝出兵青海,那么中立海西诸番很可能就倒向他那么到时明朝会面对一个比原先俺答封贡时更强大的敌人

    当时申时行为首辅,面对此举采用就是剿抚并用的策略与火落赤部胜负不说,必须大书特书的就是明朝的外交策略,那就是让扯力克东归返回原先地盘上故而申时行提出让郑洛联络顺义夫人

    扯力克跑到了青海搞事,那么留在草原上的蒙古右翼最尊的就是这位顺义夫人

    后来明朝就联络尊三娘子,并立他儿子为新顺义王,若是三娘子不干就停止贡市

    扯力克不得不从青海跑了回去,扯力克一走,原先跟他进青海的蒙古诸部也跟着跑了回去最后进犯明朝的火落赤,把尔户部成了孤家寡人

    最后就是河湟三捷,这一战明朝收复了丢失已久的大,小松山这大小松山是明朝仅次于河套的战略要地,这两处都先后失去

    但这一战收复了大小松山,不仅仅意味着开疆扩土,同时将青海蒙古,河套蒙古彻底隔断只要松山在手,蒙古右翼就无法与海西蒙古连成一气

    廷议之后,申时行三人退了出去

    张诚,陈矩二人一起拉开垂帘

    天子道:“这兵部尚书曾同亨上任有一段日子了吧,但为何谈及兵事仍是没点没有成算!如此朕如何能对他委以重任?将军国之事交托给他”

    张诚道:“陛下,臣以为不是曾同亨不娴熟兵事,而是被申先生摆了一道”

    “怎么说?”天子问道

    张诚道:“臣也是猜测,这曾同亨继任兵部尚书以来选将用将一直不得枢辅的支持,一直不是很顺心而这一次河洮失事,大多官员都是主张征讨,但正应了那句话主战者未必勇,主和者未必怯大凡主战的官员,容易博名,并不一定真为了朝廷曾同亨从于物议,用主战来收买人心,同时也是拿官员们来压倒中枢,这是申先生不可容忍的地方”

    陈矩道:“陛下,臣倒觉得申先生是一片公心,没有为难曾尚书的地方”

    天子闻言摆了摆手道:“大臣们心底怎么想朕有时候也是看不透,说是为公,然而处处都是私心,说是私心嘛,口头上句句大义凛然,似为国家朝廷计尔若真计较起来,没几人可以用的”

    张诚道:“陛下,其实臣也以为今年不易对火落赤部兴兵,福建那边倭情还未清楚前,朝廷绝不可两面受敌啊!”

    天子闻言道:“朕知道了,前几日兵部要福建巡抚拿出方略来,但你看福建巡抚写得是什么东西?应付了事,根本真正的应对之策朝鲜,倭国都是海东大国,万一真的勾结,那么……”

    天子脸上有浓忧

    张诚道:“陛下,为今之计当熟悉倭情,朝鲜的大臣应对此事啊!”

    天子踱步了一阵道:“那你们看朝堂上还有谁熟悉倭情?”

    陈矩,张诚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天子问道

    张诚想了想当即道:“臣斗胆保举前礼部左侍郎林延潮”

    天子伸手一止道:“除了他就没有旁人了吗?”

    陈矩道:“想来想去也没有旁人了,眼下朝堂上每个月推荐他的奏章就有几十封啊!”

    天子冷笑道:“朕岂能不知孙承宗朕提拔了,徐贞明朕也提拔了,付知远朕也提拔了,你知道为何朕不提他?这叫熬着懂吗?朕就是要他心底难受若是朕现在开口,朕即是输了”

    陈矩道:“陛下其实也并不要升林侍郎的官平调他到吏部任官也是可以的”

    天子拂然道:“吏部手握铨政,岂可轻易许人林延潮现在门生不知多少,若是真到了吏部,若是结党营私如何是好?朕还没那么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