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没有让图南等太久,很快,那位女仆便去而复返
她走到图南面前,朝她点了点头:“殿下请您进去”
图南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赌对了
她跟随在女仆身后走进房间,在知会过玛丽亚后,女仆便低着头退了下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间门
玛丽亚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质睡袍,行动间像流动的水一般在她身上流淌
对图南来说,她们只是分隔了一段时间,然而时间却在玛丽亚身上走了许多年
她的目光依旧平静、沉稳,略带审视地在她身上逡巡
图南站在原地,安静地接受这种审视,同样平静地回望她
玛丽亚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玛丽亚这一生没什么可交心的朋友
她年轻时是高贵的公主,朋友多是些同样出身高贵的玩伴
她们可以聊王城中时兴的裙子、某个贵族家又突然冒出个私生子、哪位公主又要与哪国的王子成婚等等一类让她觉得乏味的话题
而她心中日益旺盛的野心和欲望,无人可说
她曾经试着与一位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玩笑似地提起类似的话题,却被对方面色惊惶地打断
“玛丽亚,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
这样的反应让玛丽亚觉得意兴阑珊,她优雅地端起茶杯浅酌一口,微笑道:“只是一个玩笑罢了”
朋友这才放下心来,笑着与她提起昨日某位贵族家的少爷与女仆在花丛中厮混被人撞见的轶事
这样的故事她从小到大已经听了许多次,初次听说或许觉得有些趣味,然而次数多了,便觉得连入耳都是对她的一种侮辱
为什么他们总是对此乐此不疲?
玛丽亚也曾试图说服自己,沦为一个庸碌、无趣、天真的公主并没有什么不好,她可以永远享受别人的艳羡
可是真的如此吗?
那些触碰、注视、簇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妄图用相同的话术让她相信,那些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的是权力与力量,并非一个女人需要争取的东西
她不必肩负任何责任,不必承担任何风险,就可以享受优越的生活
因为她生来就是公主,她的父亲是国王,她的哥哥也会是国王
如果她有了儿子,那么大概率,她的儿子也会成为国王
唯独不是她唯独不能是她
女人只需要享乐,女人天生就不能吃苦,女人需要被宠爱
她是父亲与兄长手中的掌上明珠,是王国最美丽的玫瑰
辉煌灿烂的声名之下——
她只需要美丽
被观赏、被摆弄、被定义
王国最美丽的玫瑰,也只是一朵玫瑰,与其他玫瑰并无任何不同
王国昌盛时,她是人人艳羡的公主,是王冠顶上那颗璀璨耀眼的明珠
王国危难之时,明珠也会被毫不犹豫地摘下,被精心包装,成为表达诚意的礼物
她凭什么要做一颗明珠
凭什么她的哥哥们可以为了国王的位置斗得头破血流,她却从来不被允许对此展露一丝欲望
她喜欢的东西,只能是珠宝、裙子
玛丽亚从不否认自己喜欢一切让自己美丽的东西,可她同样喜欢能够让自己变得强大的,那些旁人口中好女孩不该沾染的野心与欲望
如果她的哥哥比她更加聪明、优秀,或许她就能说服自己了
说服自己甘于屈居他们之下
她越是长大,不甘、愤怒就越是在她身体中蔓延膨胀
明明她才是最优秀的!
明明她才应该最应该成为国王的人!
没有人理解她,那么她也就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
谁成为她的阻碍,她就会毫不犹豫地除掉对方
哪怕是她的哥哥,哪怕是她的父亲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她可以恒久忍耐
什么都可以舍弃,什么都可以拿来利用,所有人都可以是她的踏板
她只需要一个机会
很快,这个机会来了
她选中了一个人,作为她的棋子
起初,她只是一颗棋子
可这枚棋子,却是少有的,能够理解她的人
她成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玛丽亚的一生跌宕起伏、波澜壮阔,她从未有一时一刻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只有站在最高处俯视一切时,才有人在意她的想法
他们小心翼翼猜测她的心意,对她的一字一句仔细揣摩
没有人再夸赞她的容貌,他们赞叹她的才智,她的政治嗅觉
当一个人拥有这一切的时候,其余的东西都变得不太重要
或许重要,但对她来说,都没有切切实实握在手中的权力重要
只是很偶尔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个告诉她“你永远不会是一个人”的女孩
她以为自己总有机会能再见到她
人生很长,却也很短
好像只是几个眨眼的时间,她就已经走完了自己一半的人生
在人生走完一半的时候,她又见到了那个女孩
她依旧年轻,充满活力,却与她记忆中的样子不同了
这没什么稀奇的
玛丽亚见过这样的人,他们迷失在这片充满欲望与污秽的海,忘记了自己究竟是谁,也忘记了自己最初的坚持
可这些人里,不应该有图南
她这样想
她们都一样坚定,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真实与虚假之间,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被弄脏的眼睛,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无力
她在某个未知的时刻,永远失去了她的朋友
而她,竟然还妄图用她们之间珍贵的回忆来欺骗她
她竟敢无视她的警告,再一次盯着那张脸来寻找她,甚至还让她的女仆带来了那句话
那句珍贵的箴言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她竟然敢玷污她们之间美好的回忆
玛丽亚已经很久没有感到愤怒了
可耻的小偷
她命令女仆将小偷带了进来,她要狠狠地揭露她的真面目,撕下她丑陋的伪装
她转过身,对上那双眼睛
一双熟悉的,平静澄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