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方诚如此提问,陈鸿业那双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光芒
他打量了方诚一眼,有些疑惑地问道:
“看你的样子,莫非是第一次进入他人的精神秘境?”
方诚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陈鸿业立刻摆出一副前辈的姿态,耐心指点道:
“小友稍安勿躁,进入精神秘境,首先得在施术者与访客之间建立一个精神信标”
“你现在先放松身体,摒除杂念,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我接下来念诵的咒语上,将它牢牢记住”
“然后,只需要默念一遍,便可神魂离体,循着信标找到我的秘境所在”
说完,他便盘膝坐下,以一种缓慢而庄重的语调,吐出一长串晦涩的咒文
那些音节拗口至极,却蕴含着某种神秘的韵律,在沉寂的夜空中悠悠回荡
仿佛一把无形的钥匙,正在叩开某扇通往未知空间的门扉
“这就是鄙人的联络密语”
念诵完毕,陈鸿业眸光闪烁,沉声说道:
“小友,老夫现行一步,在秘境中扫榻以待”
言毕,他缓缓阖上双眼
那副残破的身躯猛地一颤,而后如木石雕塑般僵住
所有的生命迹象,呼吸、心跳,乃至体表的咒文光芒,都在瞬间消失殆尽
他就这样保持坐姿,灵魂仿佛已经从躯壳中抽离,重新变回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方诚凝视着陈鸿业失去生机的肉身,同样在其面前盘腿坐下
随后眼帘微合,凝聚心神,将那句极其复杂的咒语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分毫不差地低声念诵出来
很快,他的呼吸也变得绵长细微,趋于若有若无
整个人仿佛陷入了深度的冥想之中
咒文余音袅袅,随着夜风渐渐飘散
两个当事人就此“离线”,黑暗中的庄园一时间静谧得有些诡异
篝火依旧跳动着,将众人影子投射在残破的墙壁上,拉扯出扭曲的形状
陈家族人和翠城寺的和尚的们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林楚翘、潘文迪和百灵面面相觑,随即分头站到方诚身体周围,悄悄形成一个保护圈
林楚翘的眼神最是凝重,她紧紧攥着护身符,警惕地扫视四周,连风吹草动的细微声响都不放过
潘文迪和百灵则一脸紧张地盯着方诚,呼吸下意识地放轻,生怕惊扰到他
只有陈叙安站在稍远处,脸色变幻不定,眼神满是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与此同时,方诚的意识正穿越一片浓厚到极致的黑雾
在咒语的指引下,他很快便锁定了一个隐匿于无尽黑暗中的坐标
潜意识世界的边缘,一座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建筑,从迷雾里依稀浮现
那是一座诡异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建筑
既有着古庙般的轮廓,又像巨大的坟茔,散发着阴森死气
墙体上布满了人脸般的浮雕,门楣则嵌着一颗不知名生物的巨大头骨
当方诚的视线触及它时,耳边甚至隐约听到了无数冤魂凄厉的哭嚎
方诚目光微闪,没有犹豫,抬腿往前迈了一步
下一秒,他已然站在这座阴宅的门前
还没等他抬起手,那扇红色的门扉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竟缓缓地自动向内打开
一片朦胧的血色光晕从中散发出来,照亮门前方寸之地
仿佛在欢迎黑暗中的旅人到访
方诚面不改色,驾轻就熟地踏入光门之中
眼前红光一闪,空间骤然变换
他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了一处开阔的房间内
刚一落脚,一阵带着刺骨寒意的阴风就扑面而来
周围的温度仿佛刹时降低到了冰点
方诚抬眼望去,只见这是个光线昏暗的大厅
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由累累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坛
每一颗头骨的眼窝都齐齐朝向入口,无声地凝视着来客
祭坛上没有供奉神像,也看不见任何祭品
只有一块状如墓碑的石板孤零零地立着,表面还残留着干涸的暗色血迹
除此之外,这处房间的墙壁和地面,都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各种暗红色的咒文
它们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着,散发出邪异的红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宛若炼狱
仔细观察,这些咒文的样式,竟与陈鸿业肉体表面的那些如出一辙
“欢迎方小友,大驾光临寒舍”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这片空间中回荡开来
方诚收回观察的目光,循声望去
只见大厅中央那座白骨祭坛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鹤发童颜,身穿一袭宽大的白色道袍,面容清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只不过,那双本该是睿智祥和的眼眸,却是一片骇人的猩红
因此破坏了整体的气质,让他看起来如同走火入魔的妖道
此人正是等候多时的陈鸿业
在这里,他不再是那副焦黑残破的模样,而是呈现出了另一幅截然不同的面孔
见方诚眼神略有诧异,这道人模样的“陈鸿业”微微一笑,随即做出解释:
“忘了自我介绍,鄙人道号‘玄真’,俗家本名就不提了,过去一百二十四年,早已是过往云烟了”
方诚闻言点点头,开门见山道:
“现在我们已经进来了,可以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吧?”
“不急”
玄真脸上却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抬起手:
“方小友,你看我这处秘境,建设得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景象猛然一变
方诚尚未回话,墙壁上那些血色咒文瞬间光芒大盛
无数粗大的铁链如同毒蛇般从四周墙体、地面爆射而出,带着凄厉破空声直扑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那些铁链已如跗骨之蛆般缠上了他的四肢身躯
一股巨力传来,方诚只觉得脚下一空
再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已被转移
身体赫然出现在那座白骨祭坛上,被铁链牢牢捆绑住
“陈鸿业,这是什么意思?”
方诚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墓碑,目光直刺向玄真
“我们不是达成合作条件了吗?”
说着,手脚猛然发力,试图挣脱束缚
哗啦啦——
那些缠绕着他身躯数十圈的铁链瞬间绷直
而铁链的另一头,深深扎进墙壁与地面里
任凭方诚青筋暴起,也只晃得灰尘簌簌掉落,连半分松动都没有
随着每一次挣扎,四周那些咒文就亮起妖异的红光
无形的禁锢之力顺着铁链钻进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沉,难以凝聚力量
“没什么意思”
陈鸿业,不,应该称其为玄真,他背着手,慢悠悠地绕着祭坛踱步
“只是你实在太蠢了,居然轻信一个死人的话”
随后停在方诚面前,猩红的眼眸里满是戏谑
“老夫驰骋江湖一百三十二年,向来只有我算计别人的份,哪里轮得到一个小辈指着鼻子,吆五喝六,如此羞辱”
“刚才在陈家庄园里,你打坏我肉身的账还没算,现在送上门来,正好让你偿还这笔债”
方诚闻言,冷哼一声:
“你以为这样做,就能要挟我吗?我随时可以收摄心神,脱离这处空间,返回现实”
玄真顿时手指着方诚,仰头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极其有趣的笑话:
“小子,你大可以试一试”
方诚不再多言,当即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试图切断与秘境的联系,返回肉身
可下一秒,他脸色霎变,身体忽然微微颤抖了下,好像遭遇了什么离奇的事情
接着,又过了数秒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里的平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恐:
“怎么可能……你……你究竟做了什么?”
“很简单”
玄真似乎很满意方诚的表现,难得有心情介绍自己的底牌:
“因为这里不是纯粹的精神秘境,是老夫肉身死亡后,以残魂为引炼化出的‘噬魂领域’”
“经过上百年温养,它已经和我的意识世界深度融合,你踏进这里的那一刻,就成了网里的鱼”
话音刚落,四周墙壁上的暗红咒文突然光芒暴涨,如同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囚笼,将整个大厅罩在其中
天花板上更是随之浮现出一片不断旋转的血色漩涡
在那漩涡里,隐约能看到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沉浮,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他们五官挤成一团,发出无声的哀嚎,显得格外惨厉,似乎拼命想从里面爬出来
整个空间,阴风阵阵,霎时弥漫着血腥与腐朽的气息
“这里就像一座坟墓,老夫平日在这里安眠,也用来囚禁捕食后剩余的亡魂”
玄真弹指敲了下祭坛上的白骨骷髅,铮铮作响,悠然而道:
“外人若是不小心误入此地,想要离开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彻底击溃我的领域”
“当然,你也可以是试着用拳头,打死我这把老骨头……”
说到这里,玄真咧嘴一笑,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凶芒
绑住方诚的铁链随即收得更紧,将他的手脚、胸口勒出一道道凹痕
甚至,连骨头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
“但是,你这个只会依靠肌肉,使用蛮力的莽夫,有这种本事吗?”
玄真提高嗓音,眼中残忍之意更盛
话音未落,绑在方诚身上的铁链接着竟长出密密麻麻的黑刺,像毒蛇的獠牙般扎进他的肌肉里
鲜血顺着刺尖滴落,一滴一滴落在白骨祭坛上,流入那些骷髅的眼窝里
“呵呵,你之前假装精神能力者,摆了老夫一道,现在是不是很希望自己真的有强大的精神异能?”
玄真脸上露出扳回一局的得意笑容
可很快他眼神一凝,发现那些黑刺只刺入方诚表层肌肉,再难深入半分
他眉头微皱,随即恍然大悟般拍了拍手:
“不愧是方世杰的儿子,看来你还是继承了他的血脉,虽然没形成实质性能力,但精神能量远超常人,倒是块好料子”
方诚听到这,猛地抬头,怒目而视:
“等我扯断这些铁链,就是你的死期!”
说话间,额头青筋暴起,又挣扎了几下,只是依旧徒劳无功
“年轻人就是气盛!”
玄真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轻蔑:
“老夫作为你的长辈,倒是很期待你能做到这种程度”
“只不过,就算你父亲方世杰来这里,也不可能破掉我的领域,何况你这个误入歧途的身体强化者”
“你要清楚一点,这里的时间、空间都是由我控制的”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空气中瞬间浮现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
“在这里,我就是无所不能的神,我一个念头,就能制造出上百把武器,用来对付任何敌人”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话,那把短刀“嗖”地一声,便飞射而出,精准地刺入方诚的肩膀
方诚闷哼一声,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却没发出半句求饶
紧接着,玄真双手一扬
更多的刀、剑、长矛从虚空中浮现,密密麻麻悬在方诚面前,寒光几乎要刺瞎人的眼睛
“你在这里受到的痛苦,和现实中是完全一样,你猜猜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
玄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饶有兴致地看着方诚
“如果在现实中,你确实有希望用蛮力挣脱铁链,可在这里,你空有一身肌肉,完全起不到作用啊”
他声音阴冷得像毒蛇吐信,故意用言语挤兑嘲讽,充满报复的快感
“小子,你拿什么和我斗?!”
方诚喘了几口粗气,眼神依旧锐利:
“你把我囚禁在这里有什么用?”
“囚禁?”
玄真像是又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直不起腰:
“我可从没打算囚禁你,我想做的,是吞噬你的魂魄,占据你的肉体!”
他伸出手,隔空抚摸着方诚的手臂,眼神贪婪得像是在看稀世珍宝:
“陈鸿业那具肉身早就腐朽不堪,就算没被你打坏,也撑不了几年”
“可你不一样,你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强的体魄,还有方世杰的血脉,简直是完美的容器!”
“等我吞了你的灵魂,再用你的身体活下去,谁还会记得那个死在陈家的陈鸿业?”
方诚渐渐停止了挣扎,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声越来越重
玄真以为他终于认命,脸上的笑容更得意了
“玄真,我承认,这一局你赢了”
方诚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不过,临死之前,我想知道,当年那个主导光武门枪击案的领头者究竟是谁?好让我死得瞑目”
“那位大人的名字啊……”
玄真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方诚示弱的样子,只觉得心情舒畅:
“抱歉,恕我不能直言其名讳,毕竟,我还想靠他的庇护,用你的身体继续活下去”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来了兴致,凑近方诚低声道:
“不过看在你识趣的份上,老夫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当年光武门枪击案,我就是主犯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