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保龙一族,武学世家,前朝余孽罢了……”
马东赫听到这里,忍不住在一旁小声嘀咕:
“我从小到大,也没见家里多发一分钱,水电煤气费还得自己交,找个工作、考个公都需要求爷爷告奶奶的托关系”
他的声音虽小,马建国却听得一清二楚,当即双眼一瞪,蓄满的气势正要化作呵斥
马东赫却脖颈一缩,抢先拿话堵了上去:
“爸,别急着骂我,我就想问问,咱们家老祖宗这么利害,跟那个叫厉归真的特搜队前任首长,到底谁更厉害?”
这一问倒把马建国给问住了,他捋着胡须,原本到了嘴边的训斥话也咽了回去
沉吟片刻,才有些含糊地说道:
“嗯……老祖宗是一代宗师,当年受过朝廷赐封,万民敬仰,在武林中地位崇高”
“厉前辈论本事确实也很强,他身兼重任,维护国家安全,立下汗马功劳,不过毕竟是后来者嘛”
为了找回点场子,他清了清嗓子,补充道:
“而且,当年他为了突破瓶颈,还曾特意向我爷爷借用过咱们马家的这处风水宝地,闭关修炼观想法,才顺利晋升内景外显的境界”
他之前那番讲述马家历史的话,虽然不乏吹嘘祖上荣耀的成分
却也将本门观想法的核心理念——“于至阴至暗中,观想至阳至刚之雷火”,清晰地传达给了方诚
趁着这个话头,马建国随后便仔细讲述起三个观想层次的具体修炼要点
方诚一边凝神倾听,一边在心中将这些理论与自己平日练习冥想的经验飞速进行着对比、分析
马建国所说的第一步“立意”,要在精神世界确立一个永恒不变的核心
方诚立刻就想到了自己脑海中那缕燃烧不息的灵性之火
这是否就是观想法中的“意”?
第二步“塑境”,要以核心为基础,创造一个完整的内景世界
这又让他想起了自己利用速读技能,在精神世界里逐步搭建出的那座“记忆宫殿”
两者看似相似,但自己的宫殿更像一个储存信息的工具、一个让意识短暂停留的房间
而马建国口中的“内景”,听起来则像一个近乎真实的,能够自我运行的小天地
最让他感到困惑的,是第三步“真我”
按照马建国的说法,要在内景中观想出一个与自身武道理念、气功修为完全相融的“我”,作为这个内在世界的主宰
方诚不确定,自己记忆宫殿里那颗神秘的金色光球,究竟算是什么?
反正平时进入其中,自己最多只能使用心灵共鸣的能力,和他人建立精神链接
还没法做到掌控整个精神秘境,更别说按照自己的意志,随心所欲地改造里面的环境
至少,这座记忆宫殿依旧笼罩在无边黑暗里,根本看不清楚它的真实全貌
这些疑惑事关他自身最大的秘密,自然不能直接说出口
斟酌片刻后,方诚以请教的口吻问道:
“师父,您说的‘塑境’,和利用外部环境信息,在脑中通过想象,模拟出一个依靠记忆存在的精神空间,有什么不同?”
“还有,那个‘真我’,要如何去定义和塑造?是否需要参照外物,从自然界获得灵感?”
“你的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马建国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解释道:
“这些问题,其实就涉及到观想法和普通冥想法的本质区别”
“我们传统武学观想的,是自身内景”
“例如,将‘丹田’观想为一片混沌的海洋,将‘意识’观想为一轮绽放光芒的太阳或月亮,将‘经脉’观想为纵横体内、奔流不息的江河”
“通过这种具象化的想象,我们就可以更高效地吸收外在的天地元气,然后用意念引导能量在体内运行”
“与此同时,在观想中模拟能量与身体互动的环境,不断演化,最终达到改造自身的目的,这是一条由内而生的道路”
“而其他许多修炼体系,观想的是外部目标,走的是‘由外而内’的路子”
“比如不少宗教门派,会让弟子观想神祇的法相、佛像的庄严”
“再比如那些有传承的世家大族,族中子弟能借助血脉,感应到家族历代先祖凝聚成的祖灵”
“他们通过信仰和精神共鸣的方式,向这些外部存在借来力量,壮大自身精神,进而觉醒特殊能力”
“这条路虽然同样有很大风险,但相比之下,却比我们武者修炼的观想法要安全许多”
“因为,他们始终有一个明确的外部目标,可以参照和依赖”
方诚听完,低头沉思了片刻,而后抬头看向马建国,试着总结道:
“所以说到底,我们武者的观想法,是向内求索,靠自己一点点打磨和改造身体,修炼的主动权完全在自己手里”
“而那些依赖冥想目标的,更偏向于向外借力,实力提升多少,其实很受他们所依赖的外部存在影响,对吗?”
“就是这个道理”
马建国微微颔首,对眼前这个天赋异禀的徒弟的悟性十分满意
旋即他脸色一正,语气重新变得严肃:
“阿诚,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强调观想法的凶险吗?”
“因为在这条修行路上,你没有任何外部的目标可以链接,没有任何神祇可以信仰”
“你能依靠的,自始至终只有你自己”
“而这种‘只能靠自己’的特性,恰恰藏着最大的弱点”
马建国顿了顿,特意留出片刻让方诚消化,才继续说道:
“修炼观想法的过程中,主要有两大凶险之处其一,是‘走火’,也就是观想失真”
他竖起一根手指,眼神愈发郑重:
“你的内景,本质是你自身意志的体现如果你意志不坚,观想出的太阳,就可能变成吞噬一切的黑洞;观想出的江河,也可能失控泛滥,冲毁你的肉身堤坝”
“那时候,轻则气血错乱,伤及根本,重则意识被困在自己创造的崩溃世界里,彻底变成疯子”
“其二,是‘入魔’”
他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又沉了几分:
“人的精神世界从来不是一片净土,你的意识中藏着许多阴暗负面的情绪,乃至修行中沾染的某些外界精神污染,都可能在你深度观想时化作‘心魔’”
“它们会伪装成你最渴望的景象来诱惑你,扰乱你的心神,污染你的内景核心”
“一旦被心魔占据意识主导权,后果不堪设想”
“尤其是到了塑造‘真我’的那一步,你需要与天地万物产生共鸣,印证自身领悟的‘道’,这就是所谓的‘天人交感’,也是整个修行过程中最危险的一关”
马建国神情严肃地看着方诚,打了个通俗的比方:
“这就好比一台没有安装任何杀毒软件的电脑,直接连接上了互联网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感应到什么,下载到什么”
“可能是前人留下的感悟,也可能是某些未知存在散逸的,充满恶意的精神碎片”
方诚闻言愣了一下,没想到老爷子居然能说出如此时髦的比喻
马建国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须:
“所以,我特意挑选今天这个时辰,又让你在祖先牌位前祭拜,就是希望借助天时与人和,为你加上一层无形的防护”
“如此一来,让你在观想过程中,能够更容易地链接到我马家先祖留下的那些正向、刚猛的精神印记,由它们来引导你,而不是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方诚至此才彻底明白马建国的深意
这位太极拳掌门人虽然功夫境界不算顶尖,理论知识却极为渊博深厚,无愧于传承数百年的武学世家底蕴
一番详尽的讲解,足足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眼看西斜的太阳,已将院中的树影拉得老长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
马建国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还有什么疑问,你现在可以尽管提出来”
方诚将所有要点在心中过了一遍,摇了摇头:
“都记住了,师父,我就在这里开始练习观想法吗?”
马建国闻言一怔,看着方诚脸上满是自信的神情,想起了他那妖孽般的学习能力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
“跟我来,我们去后山”
刚迈出一步,他又想起什么,转头问道:
“对了,我之前交代过你,学习观想最少需要一个星期时间,你跟公司和家里人都请好假了吗?”
方诚当即点头:
“来之前都已经安排好了”
实际上,为了能安心消化肚子里的深红之眼血肉,他早就向公司请了长假,也跟母亲说自己要去外省出差一趟
加上诺亚组织遭受严打,如今自顾不暇,已经完全构不成威胁
短时间内,应该没有什么麻烦事情会找到自己头上
看着准备出发的二人,马东赫连忙摆手道:
“你们去吧,我就不奉陪了那鬼地方我前后待了一个多月,这辈子都不想再进去”
说着,他拍了拍方诚的肩膀,笑呵呵地鼓励道:
“阿诚,祝你好运!”
言语间却难掩幸灾乐祸的意味
抛下这句话,他生怕被父亲叫住,一溜烟地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方诚望着他的背影,无语地摇了摇头
………………………………
村子的后山,其实就是个几十米高的土丘
树木倒是长得颇为茂密,郁郁葱葱,遮住大半日光
空气里满是草木和腐殖质的气味,各种虫鸣、鸟叫交织成一片
“观想之时,切记不可强求”
“如果心生烦躁,或者出现恐怖幻象,宁可暂停修炼,也不要强行对抗,否则很容易滋生心魔的……”
马建国一边领着路,一边继续叮嘱道
方诚背着挎包,跟在他身后,不时点头应一声“是”
两人沿着一条被踩出的小径往上走,路径越来越窄,几乎要被两旁的灌木所吞没
拨开一丛挡路的荆棘,眼前出现一处不起眼的崖壁,上面爬满了青藤
马建国伸手在一块布满苔藓的岩石上按动了几下
崖壁上竟无声地滑开一道石门,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仿佛被囚禁了数百年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走吧”
马建国说了一声,当先步入门内
沿着向下的石阶走了数十米,外界的虫鸣、鸟叫彻底消失
只剩下两人沉闷的脚步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滴水声,在洞中回响
空气越来越冷,湿气仿佛要渗进骨头里
最终,两人来到洞窟的底部,再次打开一扇石门
里面是一个人工开凿出的水牢,大约十平米左右
一个水潭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潭水黑沉沉的,看不出有多深
中间矗立着一个刚好能容一人盘膝坐下的石台
洞窟顶部,有一道天然的缝隙
一缕细微的光线从那里漏下,恰好照在石台上,成了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在光束的尽头,还垂下来一个铜质的铃铛,上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
方诚仰起头,借着那束微光打量四周
只见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许多地方甚至已经被青苔所覆盖,但依旧能隐约分辨出其上撰写的字句:
“心火不灭,意海不枯……”
“观身非身,见我非我……”
“气行周天,神游太虚……”
字迹或苍劲有力,或隽秀飘逸,内容多是些修炼的心得感悟
“这里,就是我们马家先祖当年为领悟‘雷火鼎炉’之意,耗费巨资开凿出的水牢”
马建国见状,随即解释道:
“上面的字都是马家历代先祖,以及太极门中的前辈,在这里闭关时所刻”
“其中不乏宝贵的经验,你观想之余,可以自行参详,或许会有益处”
“好了,现在天时地利人和俱全,你就在这座山洞里,安心修炼吧”
他指着石台,最后补充道:
“如果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或是想要出来,就摇响这个铃铛七天之后,我会下来给你送食物和水”
再三叮嘱了几句,见方诚都已记下,马建国便不再多言,转身沿着台阶向外走去
随着“轰隆”一声闷响,石门缓缓关闭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黑暗与死寂
四周岩壁狭窄,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泥土腥味与水的寒意
只有那一束微光,和间或响起的清脆滴水声,让这里保留了一丝生机
方诚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中,精神为之一振
浑身燥热,仿佛也被这股寒气稍稍驱散了几分
将挎包一扔,随即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了中央的石台上,盘膝坐下
感受着这隔绝一切的孤寂,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现在,就是印证技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