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喜悦,是变得苍白
温蕙向她伸出手,她竟退后了一步
温蕙愕然
温杉却上前一步揽住了英娘的肩膀,安慰地拍了拍她,对一双儿女道:“这是爹的妹妹,你们的姑姑,快叫姑姑”
两个小孩都好奇地看着温蕙,试着喊道:“姑姑?”
这一声“姑姑”让温蕙落泪
她蹲下抱了抱两个孩子,抹去眼泪,应了,又问:“还有一个呢?”
温杉说,他有三个孩子,两儿一女
英娘的脸更白了
温杉冲人群中喊道:“阿业!来见过姑姑!”
温蕙循声望去
人群中,一个小少年从众人中走出来
他脸上没有弟弟妹妹的活泼快乐,没什么表情,有些冷漠并没有忽得亲人的喜悦,只是因温杉的命令才过来而已
温蕙凝视着这个孩子
他生着黑色的头发,五官略深邃,鼻梁略高,但基本上,还生着周人的模样
温杉拍拍他的头:“叫姑姑”
冷业不带什么感情地喊了声:“姑姑”
温杉道:“这是阿业,我的长子
冷业抬起眼
一双眸子湛蓝如海
第256章
看到这孩子的眼睛,温蕙什么都明白了
她伸出手,摸摸冷业的头,给了他一个微笑:“哎好孩子”
她站直,看向英娘
英娘不敢看她,只死死盯着地面
没有人比温蕙更明白英娘此时的心境了
这世上,大概英娘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温家人
英娘面对温蕙,一如两年前,温蕙面对温柏
当那一柄刀落下,直插入心脏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来着?
温蕙恍惚发现,竟记不太清了
反而是当时,小安站出来,伸出手掌撑住她的感觉更清晰一些
然后霍决就发疯了
霍决疯起来,别的什么事哪还算个事?逼得她不得不把过往都抛下,往前走
其实只要能走过来,那些就都过去了
温蕙过去抱住了英娘
“英娘姐”她紧紧抱住她,“嫂嫂……活着就好”
“那年死了好多人,我娘死了,我爹死了”
“你和三哥都还活着,太好了”
英娘如同被卸下了一道沉重的枷锁,她闭上眼睛,落下泪,紧紧地也抱住了温蕙:“……月牙儿”
景顺五十年,邓七的一支商队自高丽返航,沿途补给,听说了京城动乱,山东空虚
领队的是邓七一个义子,他当即拍板,登岸做了一票
徐家堡是先于温家堡被围的父亲和兄弟们都去京城了,堡中英娘做主
她组织了堡中老弱男女抵抗,也清醒地认识到军堡被攻破是迟早的事在这种绝望的情况下,她向温家求救
因温杉是她的未婚夫在这种绝境中,她能指望的就只有温杉了
但温杉终究是没来
军堡被攻破的那一刻,英娘想,我不怨他,我不怨他
因温家堡也没人了,大家其实都没人了
温杉没来,不怨他
英娘被掳上了船,遇到了贺家的莞莞
女人们都被关在下面的舱房里,又热又潮
在路上,莞莞和英娘便受辱了
莞莞后来受不住,她跟英娘商量:“我们一起死吧”
“我娘叫我和她一起死,我都踩在凳子上了”莞莞说,“她先蹬了凳子,两个脚乱踢,两只手在胸口乱抓,还翻白眼,吓着我了我头还没来得及伸进去,从凳子上摔下来,就没勇气再上去了”
“现在想想,好后悔呀如果那时候死了就好了”这曾经叫百户家的姑娘们都羡慕的千户家小姐说
“那时候要是死了,就能干干净净的说不定朝廷还能给个节烈的旌表这样百年后旁人从我家门前经过,都能看到,贺家的莞娘,是个烈女”
可是莞莞注定做不成烈女了
她叹息着,劝英娘和她一起死
英娘不说话,只不肯
莞莞说:“那你别后悔”
她站起来解了腰带,试了几下,但舷窗太高,总也甩不上去
她又喊英娘:“来帮我一下”
英娘趴在墙根,莞莞踩着她的背,才把腰带塞进窗栅里绕过去,打了个结,又把头伸进去,说:“我好啦”
但英娘不肯动,开始哭
莞莞踢她:“我好了呀”
英娘哭着爬开了
莞莞双脚悬了空,重复了她娘曾经经历过的一切
乱踢,乱抓,最终死于窒息,尿了一裤子
这一段海上的行程,在英娘的回忆里便伴随着舱房里潮湿的腥臊气味,莞莞垂下来的头,吐出来的舌头
虽然其实,她的尸体很快就被拖走了
那时候英娘的头脑昏沉沉,在甲板下面的舱房里,也根本不知道白天黑夜船行了仿佛一个甲子那么久,终于到了
女人们被用绳子栓成长长一串,牵着往外走
甲板上有许多人,海盗们都拿着刀,威逼着和许多英娘一样被捆缚着的人
海盗们劫掠的不止是女人,也有年轻男人,也有老弱英娘原不明白那些老弱有什么用,她被绳子牵着走过甲板的这一段路,明白了
投名状
年轻的、力壮的男人被牵出来,给他一把刀,再给他一个老弱
他肯挥刀杀了老弱,交了投名状,从此就成了海盗
他若不肯,海盗就杀了他
英娘麻木地转过头去,手上的绳子牵着她往前走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似是熟悉的声音,那声音苍老嘶哑,竭力大喊:“我是秀才!我会写字算账!我有用!”
英娘再次转过头去
那个被当作“老弱”推出来,趴在地上大喊的人,是温家堡的吴秀才温家兄弟和月牙,都是他启蒙识字的英娘和温杉的六礼,都是他跑动的
生死一刻,他趴在地上声嘶力竭为自己争取活命的机会:“我会写字算账,我有用!我有用!”
学识是一种财富,在哪里都有用
海盗真的放过了他,把他踢到了一边去,又推了一个老弱过去
另一边,则揪出来一个青壮那人抖着下不了手,海盗觉得他无用,把他杀了
又揪出来一个,英娘突然滞住
温杉
温杉拿了刀,跪在地上的是个老妪
温杉甚至觉得她有些面熟,不知道哪家军堡曾经见过的,总之,是曾见过的人
温杉下不去手,他是个梦想做大侠做将军的少年郎他想丢了刀认命
哪知一抬眼,在被绳子捆住的一串女人中,看到了英娘
尚未完婚的少年夫妻隔着甲板对望,像隔了一道天堑
温杉手起刀落,斩下了老妪的人头
那脖子的切口干净利落,一看就知道他是个练家子海盗们大声喝彩
英娘转回头来,泪流满面
绳子扯着她往前走
在身后,有海盗中的小头目看中了温杉,把他扯了过去,问名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