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敲她的脑袋:“说好啦,我可不想要个丑媳妇”
“哼!”月牙儿舔着手指头上的糖粉,“月牙儿才不丑!”
“好,月牙儿不丑”他失笑,“月牙儿最俊啦”
月牙儿便笑了,眼睛弯弯,正像两弯月牙
他以为他们以后还会再见,他没想到那是他们唯一一次见面
太子那么尊贵的人,到底跟他们小小百户之家有什么关系?没关系呀可贵人扇扇翅膀,拂到他们这种小人物身上的时候,便成了飓风暴雨,让他的人生瞬间支离破碎
皇帝若太长寿,于国于家都未必是好事
太子薨的时候,已经四十七岁了,皇太孙都已经二十五了
太子是景顺帝元后所出,既嫡且长,人品贵重,气度沉稳,待人宽严有度,实是再好不过的一位储君偏偏,活不过自己的亲爹
太子薨逝,朝臣们立刻分裂,有主张立已经成年的皇太孙为储,也有主张另立皇子为储的,争得不可开交
景顺帝却从从容容地,又是求佛问道,又是开炉炼丹,任阁老们人头打出狗脑子,就是不将储君定下来
朝堂上波云诡谲人人都想有从龙之功,都想攀附上最高最贵的那个人,或者将自己所依附之人,推上那个最高最贵的位置
大位之争,从来伴随着流血和死亡
于是皇太孙一家游湖时沉了船这釜底抽薪之计,直接断了皇太孙一派的命门
皇子派却也不是一个整体皇子太多了,景顺帝先后立过五位皇后,没有一个皇后活过他去,偏每个皇后都生了儿子,每个皇后所出的皇子都是嫡皇子,一般的高贵,一般的正统
嫡中嫡的皇太孙一家全军覆没后,嫡皇子们开始了刀光剑影的厮夺皇帝依然从容修道,成日里为找不到更好的青词苦恼,认请立国储的奏折堆满御案,从不批复
潜流积得久了,总要喷发
景顺四十五年,皇帝一病数月,一度起不了身,一副即将往生的模样潞王终于按捺不住,跳了起来,但很快就折戟沉沙
老皇帝再出现在朝堂上的时候,容色极好,很多人甚至产生了“他真的病过吗”的念头,只是没有人敢说出口
潞王之乱极快地就被压下去,牵连却既广且久有七个皇子牵扯其中,自尽谢罪的,被赐了白绫鸩酒的,被贬为庶人的至于下面的人更不要提,多少人人头落地,家破人亡,甚至株连九族
这一个“广”字,便覆盖了霍决的人生
两年前霍决醒来时,只觉得腿间失了感觉,那其实是过度的疼痛反而使人麻木
月牙儿的父亲和兄长在他身边
“连毅,叔叔只能为你做到这里了”他的岳父垂泪说,“你活下来啊”
他的舅兄——月牙儿的大哥,亲自照料他,喂他吃饭,给他擦洗,使他免于死于感染并不是每个净了身的都能活下来,遭宫刑的都是罪人,在肮脏的牢房里,很多都死于感染
在舅兄絮絮的念叨中,他知道自己的父母兄弟都死了他能活下来是因为他的岳家重情重义,月牙儿的父亲拿出了家里几乎全部的积蓄跑动,才保下了他的命
为了保他,他们连给月牙儿攒的嫁妆都卖了
“你爹当年救过我,我怎么也得把你保下来”丈人说,“可是连毅啊,月牙儿是我亲闺女……”
他懂了,他声音嘶哑,说:“叔,别说了,拿来”
退婚书递过来,他没有犹豫地按了手印
从此,他和小名月牙儿的温家蕙娘,再无关系
而到这时候,人们终于懂了,皇帝他……根本就不想立储
他老了,鸡皮鹤发,看到壮年的儿子们和青年的孙子们只感到憎恶和嫉妒只有宫里新出生的、还没长大的小皇子们才能讨得他的喜欢
他根本不想要储君,不要想继承人他只想长生不老,问天再借五百年,并且执拗地认为他能做到任何觊觎他宝座的人都该死
这一场大清洗,皇子皇孙们都老实了,朝臣们也安静了谁再敢提“立储”,都要被士林赞一声“真直臣也”只是直臣的下场通常都不太好,大家便也不怎么想做直臣
不值当的
而他,活下来之后被发配到了长沙府襄王在长沙府就藩他在襄王府为奴,被主人赐了新名字,叫作永平
就和小安、康顺一样,一听便知,奴仆的名字
霍决霍连毅,从此不再存于世间
“哥,走吧?”小安的喊声把他从回忆中扯了出来
霍决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望了眼前方那是他们要回的地方,也是刚才的“温姑娘”前行的地方,那个方向是长沙府
她来这里干什么?她是要去长沙府吗?
她去长沙府,是来找他的吗?
霍决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抬起眸子,沉声道:“走!”
小安自幼净身,他就根本没有经历变声这一道成长必经的变化他的声音比寻常的男孩子要尖利得多相对而言,已经变过声,成年后才净身的人,嗓音就正常得多
但霍决始终觉得这两年他的声音越来越细了他的颌下也不再生长胡须不像从前那样,两天不刮脸就胡子拉碴的
霍决恐惧将来他老了之后,看起来会像个老妇人他在襄王府见过那种老得不行的老宦官身体佝偻,皮肤褶皱,颌下却无须,再没了牙齿,嘴巴干瘪,看起来的确像个老妪
有体面又有钱的老宦官可以出府荣养没有这份体面又没钱没亲人的,就被打发到王府边缘的角落去,不许他们出现在贵人们的面前
以免他们身上那股难以描述的气味会污了贵人的鼻端
这种恐惧始终萦绕在霍决的心头,因此他走路的时候会将肩背挺得格外的直,说话的时候会刻意地压低嗓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别的真正的男人没有区别
他换洗也比别人勤,亵衣亵裤坚持熏香
他到了襄王府不久,就想办法让自己入了贵人的眼,继而受了提拔有了体面,便有条件这么做
可霍决明白自己已经不是男人了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保住性命的代价是身体的残缺,没了最重要的部分,怎么还能算是男人呢?
所以月牙儿的爹递过来退婚书的时候,他根本不犹豫就按下了手印
他不再是什么人的儿子,能传宗接代,也不可能成为什么人的丈夫,能延续香火他已经成为了世间的另一种异类的生物
这种畸形、残缺的生物,被世人唤作阉人
或者阉狗
算起来,如今的月牙儿正该是长成了少女,正该是身形窈窕,面孔却还青涩正该是……温姑娘的模样
霍决无法确认,因为记忆中小月牙和甄氏都是圆圆的,温姑娘的面孔却清丽秀美,很难重叠
他向着温姑娘行进的方向行进,内心里,既想再见一见那个姑娘,又畏惧再见到那个姑娘
因他心里,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经将她当成了月牙儿
渴望她就是月牙儿,又恐惧她真的就是月牙儿
月牙儿曾经是他的未婚妻,曾经
是他曾经还是男人的证明,曾经
但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所幸这一路往长沙府去,或疏或密地碰到了来往的行人,却并没有再看见那个温姑娘
小安忍不住咕哝
康顺问:“念叨什么呢?”
小安憋不住,说:“温姑娘也是走长沙府的方向吧,我想着怎么瞧不见她?她的马跑得这么快吗?咱们也该早点动身的”
或者是她在岔路口去了别的方向?
小安也懊恼自己,平时跟谁说话都机灵,怎么就跟温姑娘说话时候就犯了傻呢,也不问问她去哪里,就放她走了
日头微微斜了些,阳光的温度也没有午后那么毒辣了行至一个岔路口看到届石,便知道离长沙府不过几十里路了到这里,便是他们的地界,官道一带熟悉得很,哪里有水哪里有草,哪里有人家,都知道
“那边有条小河”康顺说,“让马歇歇脚吧”
一行人便下了官道,往有水的地方去还没到水边,便看到那水边有一匹枣红马,放了缰绳,正自在地在水边喝水一个少女抱着长棍,坐在河滩大石上正望着水面发怔
不正是他们才念叨过的温姑娘么
小安乐了,一提缰绳就窜了出去:“温姑娘!原来你在这里”
少女闻声转头,站了起来
霍决握紧缰绳,遥遥望着那张青涩面孔
第4章
温蕙跟茶铺的伙计打听清楚了,过了那个岔路口,离长沙府便只有六十里路了
她凭着一口气从家里跑出来,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剩下最后这六十里路的时候,却忽然怯了
她在水边踯躅徘徊,又坐在那里发呆,始终提不起勇气继续这最后的六十里的路程
正茫然,忽听有人唤“温姑娘”,闻声望去,却是晌午后结识的那个叫小安的锦衣少年和他的伙伴们
“安公子?”
“哎呀,我可不是什么公子”小安下了马,笑嘻嘻地过来,“姑娘叫我小安就行了”
温蕙觉得小安不像坏人,且又受过人家襄助,略一犹豫,点头:“安小哥”
小安灿烂一笑:“姑娘往这边走,是去我们长沙府吗?”
温蕙点头:“正是原来公子是长沙府人?”
小安嗔道:“又叫公子”
小安虽然一身锦衣,却皮里带俏,眼睛里全是笑意,让人生不出距离感温蕙不知不觉就与他仿佛熟稔起来,也是一笑:“看我”
小安趁热打铁,追问:“温姑娘去长沙府是寻人还是办事?”
温蕙微一犹疑,小安察言观色,立刻拍着胸脯说:“不是我吹牛,我是在长沙府长大的,长沙府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姑娘不管是寻人还是办事,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问我”
温蕙听了心动其实还是陌生人,但小安是个半大少年,少年总比真正的成年人容易让人放松警惕,让人安心温蕙便问:“那……你可知道,去襄王府寻人,可要怎么寻?”
小安“咦”了一声,还未说话,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响起:“你要去襄王府寻什么人?”
温蕙转头,见小安的伙伴都牵着马过来饮马,说话的是个身体修长结实的青年男子之前在茶铺时匆匆瞥过一眼,此时站近了看,这青年生得剑眉星目,鼻高唇薄,是个十分俊美之人只他神情冷冽,眉间似有郁气,不像小安这般让人亲近
温蕙虽然没有在外行走的经验,却有女子的细腻敏感这青年生得虽好,却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她蹙起眉:“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