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得体,气质很好,和这片破旧的城区格格不入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起,每当放学时,伍思明都会远远看到那个女人,她就站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同样远远地看着他
每次四目相交的时候,女人的眼睛就会亮一下,想要上前,却又犹豫着,最终停住脚步
伍思明知道她是谁
老房子的相册里,还有她的照片——年轻时的孙桂梅,抱着还是婴儿的他,笑得很灿烂
没错,那是他妈妈
那个在他三岁时抛弃了爸爸和他,跟别人跑了的妈妈
虽然过了很多年,孙桂梅的容貌有些许变化,但那精致的五官轮廓,依稀还有着年轻时的影子
她回来了
可他不想见她
每次看到她,他都会故意绕路,或者混在同学群里快速离开,根本不给她靠近的机会
凭什么?
在他最需要妈妈的时候,她不在
现在他长大了,不需要了,她回来了?
他恨她
至少,他以为自己恨她
直到那一天
那天他被留下来做值日,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照例绕到学校后面那条小巷,那里有几个垃圾桶,经常能翻到空瓶子
这是他能攒钱给聪聪买零食的唯一方式
不巧,那天他正蹲在垃圾桶边翻找时,被同班的几个同学看见了
“哟,这不是伍思明吗?干嘛,你不会是在这儿捡垃圾呢吧?”
“真恶心,手都伸进垃圾桶了”
“喂,你爸真是傻子吗?做乞丐的本事,也是他遗传给你的吧?”
他脸上青红交替,不想理会,转身要走
那几个同学却不依不饶,一个男生上前,一脚踹翻了他刚整理好的袋子,瓶子滚了一地
“跟你说话呢,聋了?”
他盯着男生,胸口憋了一口气,“又没捡你家的,要你们管?”
“哟,还敢顶嘴?”几个男生围了上来
小小的年纪还不懂什么是爱,但他们却已经知道‘霸凌’这两个字该怎么写
无知不是借口,坏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
推搡,辱骂,直到发展成扭打
他一个人,对方三个
他被按在地上,脸上挨了几拳,嘴角破了,血腥味在嘴里弥漫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惊急地冲进了巷子里
“你们干什么?!放开他!”
是孙桂梅
她像头发怒的母狮,推开那几个男生,把他拉起来挡在身后,眼神凶狠得吓人
“再敢动他一下试试!我已经报警了!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几个男生被她的气势吓住,纷纷四散跑开
小巷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奶奶和父亲死后,那是在他习以为常被欺负的日子里,第一次有人挡在他身前
温暖…却陌生
孙桂梅转过身,颤抖着手想碰他的脸…
“明明…疼不疼?我带你去医院…”
“别碰我!”
他猛地打开她的手,兀自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动作很倔强,但眼眶已经红了
孙桂梅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瞬间涌出泪水,“明明…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当年…”
“我才不想听”
他声音沙哑地打断她,转身要走
“明明等等!”
孙桂梅下意识去拉住他的书包,他奋力夺回肩带,脚步不停,头也不回
孙桂梅追在他身后哽咽,“明明,妈妈…妈妈只是很想你,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妈妈不是要打扰你…”
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嘶声怒吼,“那你就走啊!快走!我不想看见你!”
孙桂梅颤抖着身体,欲言又止,眼泪簌簌滚落
就在他再次转身迈步的时候,孙桂梅快步上前,把一把钞票塞进他口袋里
“这些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别再去捡瓶子了,里面还有妈妈的电话号码,你随时可以打给我…”
“我不要!”
他在口袋里胡乱掏了一把,将钱摔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去地离去
直到走了很远,他才敢偷偷回头瞥一眼
孙桂梅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昏黄的路灯下,她的身影显得那么单薄…
他憋着眼泪,出了巷子
当他手无意间伸进口袋,发现还遗落了两百块时,再次返回去,孙桂梅已经离开了
那一刻,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原来有母亲保护…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被人心疼…是这样的滋味
可是太晚了
他已经习惯了没有妈妈的生活,习惯了用仇恨来填补那份空缺
现在她回来了,那份仇恨反而无处安放,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思绪开始混乱,记忆的时间线也在交织
画面一转,他看到自己偷偷在作业本背面画画,画奶奶,画爸爸,画聪聪
画画的时候,他会暂时忘记生活的艰辛,忘记别人的嘲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是他贫瘠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光
美术老师也不只一次说过,他画画很有天赋,问他要不要参加学校的绘画兴趣小组?
他每次都摇摇头,把画藏起来
参加兴趣小组要交材料费,他没那个钱
他还看到自己曾经站在书店外,隔着玻璃看里面精美的画册,一本要七八十块,他买不起,就站在那里看封面,想象里面的内容
他梦想着有一天,能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画具,能正大光明地走进书店,买下喜欢的画册
他还想过去读美术学院,虽然知道那几乎是天方夜谭,美术学院的学费,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但梦想之所以是梦想,就是因为它可以存在于想象中,哪怕永远无法实现
……
所有这些画面,在伍思明脑海中飞速闪过
直到此时生命弥留之际,他才恍然发现,原来他的人生里,并不是只有痛苦和仇恨,也曾有人无比真切地关心疼爱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