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一点半
医院的走廊静得过分,灯是昏黄的冷白
外头的虫鸣透不过厚玻璃,窗台上摆着一盆枯萎的兰花,叶子卷着,有些枯黄
昨天下午快五点,保姆原本在厨房备菜正巧有人送点心来了,是简随安心心念念的,提了好几次的于是保姆便在楼下喊“豌豆黄到了!”
却没回应
保姆以为她还在午睡
五点半的时候,医护人员都来了,然后又是去了医院,保姆陪着那时候,她已出现意识模糊、呼吸急促与胃痉挛的反应
车上医生简单洗胃,保持呼吸道通畅
六点多,急诊室,医生已经确认药物主要为镇静类安眠药,剂量超量但非致命
洗胃,静脉输液,氧气支持
大约40分钟
期间,宋仲行刚从单位赶来,在门外站着等
七点钟,医生出来,告诉他:“来得早,还好”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简随安被送入观察病房
晚上九点,护士更换输液瓶
他第一次开口,低声问:“多久能醒?”
“一般六小时内恢复意识”
他一直在她身边
医生问过药的来源
保姆在哭,说得断断续续:“是我、是我拿的”
宋仲行看了她一眼,轻声问道:“她是跟你怎么说的?”
保姆哭着说:“她说,睡不着,头疼,想早点睡”
保姆是最心疼她的
宋仲行垂下眼,没再说话
良久,他缓缓道:“以后,她说什么,你都告诉我”
夜里两点,医院的灯还亮着
屋内,桌上,只开着一盏小灯
那灯光打在简随安脸上,影子顺着她的睫毛一点点滑下去,连气息都浅得几乎听不见
起初,他在心里反复琢磨一件事——她为什么要这样?
“我明明什么都给了她”
“她想要什么,我没给?”
他一点点地想着
他开始倒带
从早晨她问“你晚上加班吗”那一刻开始,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她的表情
她迷迷糊糊醒来,侧身看着他,头发有点乱,脸色很白眼睛里是那种刚睡醒的、带一点迷茫的光
他正在床边,穿衬衫
“你晚上加班吗?”
她轻声问,抱住了他的腰
他低头看她,笑了一下
“可能要晚一点”
她“哦”了一声,点点头,有点舍不得
那声音轻得像在哀叹
于是,他俯身亲吻她的额头
“乖,早点吃饭”
她闭上眼,嘴角勾了一下,答应,“好”
然后他离开
他其实早就想过
但他以为,她不会真的做
因为她爱他,因为她离不开他,因为她舍不得
不是吗?
外面的流言蜚语,应该避一避她太脆弱,容易受伤她需要休息,她的情绪不稳定等风平浪静了,再出去,没什么不好她不能再被外界刺激了
她不懂他的良苦用心
她要离开他
他在想,“她太脆弱了”“是我保护得不够”“她总是情绪化”“是我没留意她的情绪”“她只是需要时间”……
但她不能用这样的方式离开他
是他把她逼到这一步的吗?
他开始怀疑
但那怀疑,也只持续了一刹
他告诉自己:“我是在救她”
他救过她太多次
她的父母待她不好,不重视她,几乎是他一手将她抚养长大,她走到今天,是他一步步护大的,她的人生,是他一步步替她铺出来的
她爱他,他也是爱她的他从未强迫过她她是自愿的她是幸福的,笑得真心实意,在他的怀里说爱他他同她一起,做了爱的奴仆
她的喜好,她的成长,她的一切,他事无巨细地安排好
所以,她不该恨他,不该离开他,不该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
她只是生病了
但她没死
那就还有救
这次,依旧是他救下了她
夜色被压在窗外,凌晨三点钟,简随安轻微呛咳
护士来吸痰,他帮忙扶着肩
医生在旁边说:“有意识反应”
宋仲行坐在病床旁,听着她的呼吸与监护仪的滴声
一声、两声,滴答成夜的节拍
窗外的夜仍是墨色
城市在远处呼吸,天边白昼一线,是别的楼层未眠的灯
他忘不了那句话
早上,她整个人带着一点懒懒的气息
笑了一下,抬眼看他,那种笑像是日常的,关怀的
“你晚上加班吗?”
那声音很近,很轻,很温柔,在他的耳边呢喃着,在他心里咀嚼着
为什么是这句话?
他当时说:“可能要晚一点”
于是,她“哦”了一声,是确认
确认什么?
他给了她答案
他不在家
于是她有了彻底安静的下午
对一个年轻的生命来说,当世界安静下来,她便获得了自由
与平静
天色极慢地变,从漆黑,到灰蓝,像有人在深暗的湖底轻轻翻动水面,再到那种要亮未亮的白
黎明之前的光最冷,那冷意沿着窗缝渗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宋仲行恍惚中有一个念头
——她不是在惩罚他,也不是在报复,而是要消失
而在她消失的那一刻,她终于,不再被他看见,也不再被任何人看见
死亡,不是黑暗,是唯一一扇不受控制的门
五点半,天色开始松动
窗台上结的雾开始化开,薄雾里,世界似乎重新有了轮廓
他抬眼的那一刻,天还没亮,但他看见那点微光从百叶缝隙钻进来,照在她的额头上,亮得几乎刺眼
他伸手,挡住那道光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夜快过去了
空气里还残着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宋仲行坐在床边,他守了一夜
那根输液管顺着她的手臂垂下来,液体一滴一滴落进瓶底,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他盯着那声音看了很久,才发现她的睫毛在动
她睁开了眼,意识在逐渐清醒,她微微侧了侧脸,看见了他
可只是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然后,平静地说
“我想去澳洲”
声音很轻,没有颤,也没有情绪
宋仲行本能地去握她的手,可指尖刚碰到皮肤,又停下
心脏在胸腔里怦了一下
他又想起她昨天早晨的那句话
“你今天加班吗?”
楼下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她抱了他一下,笑了笑
他出门,她替他带上门
门是“咔嗒”一声
那就是告别
现在,
她终于补上了下半句
——“我想去澳洲”
宋仲行低头,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