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七岁和七十岁
秋季的逻些城看着有些荒凉
低矮的房屋一排排的,抬头能看到无尽的苍穹远处有雪山,一只雄鹰在云端之下飞翔
这便是吐蕃的都城
一队骑兵在城中缓缓而过
陈武德和郑阳双手袖在袖口里,蹲在边上看着那些骑兵
“这几年吐蕃积蓄了许多钱粮和人马,也不知是想去攻打何处”
郑阳黑乎乎的,一看就是本地百姓
矮壮的陈武德看着就是个和气的人,一开口却是狠话,“听说大唐如今在叠州一带布下重兵,那里离大唐也近,调集大军方便,所以吐蕃不敢再走吐谷浑那边,多半是改在安西一带不过我觉着大唐不会怕”
郑阳吸吸鼻子,“是不怕前阵子听闻什么……阿史那贺鲁突袭轮台,三日无法攻破,随后被庭州援军吓跑了吐蕃那些贵族都在咒骂阿史那贺鲁,说他是个废物”
“可能见到公主?”陈武德突然问道
郑阳摇头,“不知吐蕃冲着大唐龇牙,公主的处境越发的尴尬了劝阻没人听,不劝心中煎熬哎!老陈,你若是有女儿可舍得把她外嫁?”
陈武德摇头
……
岁月流逝,文成公主的容貌依旧如故,只是微笑时眼角多了几条细纹
她就站在窗户边眺望着远方,一个侍女进来,见她背影萧索,就低叹一声,“公主,大相那边说没空过来”
文成公主回身,“他这是胸有谋划他知晓我必然会问他吐蕃与大唐的关系,他只能糊弄我以前他还糊弄一番,如今却连糊弄的心思都没了”
侍女躬身
文成公主坐在了案几后,拿起茶罐说道:“茶叶也不多了”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一个侍女进来,欢喜的脸都红了,“公主,大唐使者来了”
文成公主抬眸,“快请了来”
没多久一个官员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男子
“礼部员外郎方得正见过公主”
方得正抬头,一脸风霜之色
“一路辛苦了”
文成起身,“皇帝如何?”
方得正说道:“陛下康健,太子聪慧”
文成欣慰的道:“如此大唐便能安稳,我很是欢喜”
方得正说道:“陛下说公主为大唐远赴吐蕃,每每想来心中不忍……”
外面出现了两个吐蕃侍女
方得正身后的男子低声道:“有吐蕃人”
方得正朗声道;“敢问公主,吐蕃对公主可恭谨?”
那两个吐蕃侍女面色微变
文成颔首,“还算恭谨”
只是不理不睬罢了
方得正心中知晓,“陛下说,公主若是愿意归去,大唐将不惜一切代价达成此事公主若是不愿,那就自在些,若是谁敢对公主不敬,大唐的报复将会令那等人痛悔不已!”
文成的眼中多了些暖色
她无视了那两个吐蕃侍女,“当年我嫁过来时,大唐正从废墟中挣扎出来,而吐蕃彼时强盛,屡屡蠢蠢欲动那时我在想,何时大唐能让我感到安宁”
她看着那两个无奈的侍女,“就在今日!”
大车一辆一辆的被拉进来,边上有吐蕃人在监督,唯恐弄了什么违禁品
“这是茶叶,得知公主喜欢喝茶,赵国公把家中珍藏的好茶叶都弄了出来”
几罐极品茶叶送到了案几上,文成打开一罐,茶香四溢
“赵国公?赵国公不是……”
长孙无忌尸骨已寒,哪来的赵国公?
方得正说道:“公主不知,大唐如今又有了一位赵国公原先的零陵郡公贾平安因军功升爵为赵国公”
“贾平安,这个名字我也算是如雷贯耳了”
文成笑着抓了些茶叶在手心里,“吐谷浑人最怕他,另外听闻他在安西也有些名声”
方得正笑道:“公主不知,辽东平定后,赵国公渡海灭了倭国”
文成讶然,“果然是个将才”
“前阵子赵国公出使奚族和契丹,二者发动谋反,被赵国公顺手灭了,如今辽东那块地方算是彻底安定了”
文成眸色发光,“辽东竟然安定了吗?如此大唐在辽东无需布置大军……难怪我说这几年禄东赞怎地这般老实,竟然不出兵攻打吐谷浑”
她说道:“这等名将如今在何处?”
方得正说道:“公主,赵国公如今任职兵部尚书”
“未曾为相吗?”文成觉得皇帝有些抠门
方得正苦笑,“公主不知,赵国公年方三十,为相却太年轻了些”
“才三十?”
文成赞道:“少年有为,让我想到了当年的李靖等人,不过赵国公更年轻,未来的三十载,且看此人厮杀”
随后互相询问了情况,方得正才说道:“此次陛下令下官带来了几位医官,给公主诊治一番”
“有劳了”
一番诊治后,几位医官合计了一下
“公主身子康健,不过却该多动动,无事散散步最好”
方得正等人告退
文成拿着清单在看
此次车队带来的东西不少,衣食住行都有
她甚至看到了一箱子蜀锦
“公主,大相来了”
禄东赞?
文成把清单搁在案几上
禄东赞进来行礼
“见过赞蒙”
文成坐在那里微微颔首,“大相此来何事?”
使者才将到来,禄东赞接着就来……
禄东赞微笑道:“这几年也算是风调雨顺,各处颇为安定,很是难得老夫在想这等安定的局面能维系多久”
文成平静的道:“大相此言何意?对于大唐而言,从未对吐蕃生出野心反而是吐蕃对大唐虎视眈眈,多次侵袭”
禄东赞叹道:“吐蕃内部有许多声音,老夫也不能一一压制,许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不过老夫老了,只想着辅佐赞普……”
文成微笑,“两国相安,如此倒也不错”
禄东赞看了案几上的清单一眼,却看不清,“老夫在想能否再出使一次长安,去太宗皇帝的陵寝祭拜,归来时,老夫大概就能安心离开这个世间了”
文成淡淡的道:“大相身体康健,何出此言?不过若是大相想出使长安,皇帝定然会欣然”
随后禄东赞告辞
等他走后,侍女低声问道:“公主,大相这话怎地有些英雄迟暮之意?”
文成拿起清单,“真正的人杰从不以年纪为念,哪怕是临死前依旧记着自己的职责而禄东赞的职责就是强盛吐蕃他方才的话,一句都不可信”
文成放下清单,“我会写书信请使者带回长安,禄东赞就希望我能把这番话转述给长安,他想麻痹大唐,如此说来吐蕃这几年怕是会出手”
……
“对于大唐而言,突厥被打残后,吐蕃就成了头号大敌”
贾师傅进宫给大外甥介绍当前局势,这是皇帝的要求
李弘仔细琢磨着,“可突厥却一直不能灭了,此次薛仁贵去怕是也难以彻底剿灭他们”
“别想着什么剿灭”贾平安说道:“没了突厥也会有别的势力,只要那块土地能养活人,那么那块土地上就会源源不断的涌出无数部族他们会相互厮杀兼并,最终出现一个强大的部族,譬如说当年的匈奴,后来的突厥以后也会出现……”
“那要如何才能避免呢?”李弘想了许久没有答案
贾平安说道:“唯一的法子就是中原一直保持强大,把危险按死在萌芽状态”
李弘明白了
“若是吐蕃不再是对手呢?”
这个……
贾平安笑道:“我原先给你说过,大唐必须要给自己寻找到对手,没有对手的大唐维系不了一百年就会崩溃”
李弘说道:“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贾平安点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只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
宋明清为何会被打成狗?皆因为他们做了缩头乌龟明明知晓外面有强大的对手,可他们的选择不是奋发图强,而是依托各种防御手段来苟且偷生
李弘突然问道:“舅舅,是钱粮重要还是礼仪重要?”
贾平安反问道:“你来说说,是填饱肚子重要还是礼仪重要?”
曾相林瞬间就明白了,心想赵国公不愧是被算学尊为先生的高人,只是把太子的话转了个方向,一下豁然开朗
李弘确实是恍然大悟,“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他想到了许多,晚些去了帝后那里
“怎地心不在焉的?”武媚见他吃饭都在走神,不禁微微皱眉
李治问道:“可是有难事?”
李弘说道:“阿耶,往日先生们授课时总是说什么礼仪为大,可我在想,百姓若是吃不饱,穿不暖,说再多的礼仪可有用?人饿极了就会生出盗心,命都要没了还会顾及什么礼仪?”
李治愕然,然后莞尔,“你是太子,自然要首重礼仪当年汉高祖登基后,群臣依旧粗俗不堪,并无规矩,朝议时竟然拔刀砍柱,随后汉高祖重礼仪,朝堂规矩为之一清……”
汉高祖随后说:我今日才知晓了做皇帝的好处!
人上人的感觉就是这么爽
李弘说道:“阿耶,可百姓呢?”
“百姓?用礼仪可让百姓知礼”李治告诫道:“百姓知礼方好管束,一旦不知礼,你想想那些游侠儿……若百姓皆是那等游侠儿,谁能管束?”
李弘彻底明白了,“原来礼仪最大的作用便是让人知晓尊卑,知晓规矩吗?”
李治含笑道:“你以为呢?”
李弘说道:“那些先生说的天花乱坠……”
李治失笑,“上位者做任何事都得寻一个完美无缺的由头”
原来是这样吗?
李弘若有所思
回到东宫后,李弘坐在那里发呆
王霞过来问道:“殿下,该用午饭了”
李弘突然问道:“你等觉着是礼仪重要还是吃饱重要?”
王霞的眸子里多了些无奈之色,“殿下,礼仪为大”
李弘一怔,“果真?”
王霞苦笑
李弘明白了,“孤的身边人不得说那等离经叛道的话,否则被人禀告上去,那些先生就会寻你们的麻烦没想到孤连句真话都听不得了”
王霞低头,“殿下,想想易子相食”
李弘点头,“到了那等时候,别说什么礼仪,就算是君王当面也得煮了吃”
“殿下!”
曾相林和王霞面色惨白的看着门外
还好没人
李弘知晓他们忌惮什么
“吃饭!”
从这一日开始,太子就隔三差五的请示出门,说是视察民情
……
凌晨不知何时,李勣悠悠醒来,清醒的就像是从未睡过
他想多躺一会儿,可却觉得脊背酸痛,只能缓缓坐起来
人老了,睡眠差,醒来后觉得没精神
“老了”
李治起床出了卧室
凌晨的风吹拂着他斑白的发,天光照在屋顶上,仿佛多了一层霜
两个侍女闻声出来,见他无碍,就福身
李勣寻了马槊来,在庭院中操练
不过是几下,李勣就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随即换了横刀
依旧如此
“不服老不行啊!”
早饭时,李敬业吃的狼吞虎咽的
“这几日你去了何处?”李勣吃的不多,放下筷子问道
李敬业不满的道:“阿翁你在刑部有眼线!”
李勣笑道:“若非如此,老夫如何知晓你那些事?”
李敬业眼珠子一转,“这几日我跟着他们学艺呢!”
“学什么?”李勣觉得这话太假
李敬业说道:“过几日就知道了,保证阿翁你欢喜”
“是吗?”李勣笑了笑
随后去上衙
李敬业去了刑部就告假
“赵国公在兵部也是如此,这兄弟二人果然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刑部上下对李敬业没啥好办法,动粗打不过,说道理李敬业不听,实在不行就去甩屁股……可也甩不过
那就眼不见心不烦吧,随便他
李敬业出了刑部,一路去了杨家
杨家外面停着两辆崭新的大车,几个杨家人正在和客人交接
李敬业看着那两辆大车很是心动
一个杨家男子冷笑道:“小国公前来,杨家上下不胜惶恐,这里正好有马车,小国公看上哪一辆只管带走,”
这是反话
大唐民风彪悍,长安城中更是如此而杨家凭着一手打造大车的手段享誉长安城上次被李敬业一拳踹断了一根车辕,一家子被气炸了,发誓就算是全家流放也不肯低头,于是就放话出去,杨家的大车不卖给李敬业
这话留了余地,英国公府那么多人,随便来个管事杨家也卖
所以生意人哪怕是要拼命也会给自己留条后路
李敬业是真心想要,但他知晓自己但凡令人买了杨家的马车,随后阿翁的对头就会嘲笑他
但输人不输阵啊!
李敬业说道:“且等着耶耶弄辆好车来砸了杨家的招牌!”
呵呵!
杨家人都在笑,连那几个来接车的客人也在笑,
“小国公,别的地方不知晓,就咱们知晓的,在整个关中就数杨家的马车最好那些女眷和老人出门就得要杨家的大车,震动小你要是弄个别人家的大车……哎!丢不起这人!”
李敬业咬牙,“耶耶不信这个邪,十日,十日后耶耶让杨家低头”
众人不禁大笑
李敬业随即去了工坊
一辆大车已经组装完毕
几个工匠坐在大车边上商议,李敬业过来问道:“你等觉着如何?”
一个工匠说道:“若是能成,小国公,从此大唐运送辎重就轻省了”
另一个工匠说道:“这辆大车若是真能做到赵国公所说的,堪称是利国利民”
“何时能成?”
李敬业等不及了
“小国公莫急,慢工出细活”
李敬业想捶人,最后却坐在车边,“今日该装车辕了吧?我来,”
为了匹配钢板,整辆大车做了不少改动,车辕都拆装了十余次,每一次都是李敬业来动手
看着他熟练的安装车辕,那些工匠都笑了
大车装好后,有人弄出去测试
没多久这人回来了,“车辕还是有些不稳”
“看看”几个工匠琢磨了一番,“拆下来”
一个工匠上前,可李敬业却默不作声的走了过去
车辕就是大车和牛马之间的桥梁,一旦不稳,整辆大车就会颠簸
多次拆卸后,车辕和各部的连接处多了毛刺李敬业用力一抬,车辕下来了,但毛刺也深深的刺入了他的手臂
“看看”
李敬业把车辕轻轻放在地上
“小国公,你的手臂”
有工匠发现了李敬业手臂上的毛刺,不禁惊呼
这么大的毛刺扎进手臂里,换谁都忍不住
李敬业说道:“不碍事”
他把木刺拔下来,觉着麻烦,干脆把衣裳解开半边,举起手,用力的吸吮着伤口处
噗!
一口血喷了出来
众工匠眼皮子狂跳
这不是小伤口啊!
可李敬业却蛮不在乎,
他就蹲在边上,一边看着工匠们修改减震钢板,一边吮吸着伤口
再次安装时,依旧是李敬业
他把车辕装上去,说道:“此次我来试”
管事有些诧异,问道:“小国公何必如此,只管交给他们罢了”
李敬业摇头
“那一年阿翁刚从边塞归来,身上带着伤我一人在玩耍,见到阿翁就求他给我做一把木刀……阿翁笑着应了,一边做,手臂一边流血……”
李敬业把车辕弄了起来
“那一年我七岁”
他把车辕架上去,手臂上鲜血直流
“阿翁今年七十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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