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破吴
延熙十七年正月末,徐州大营
太子刘谌持长安公报,独坐帐中,掌心微汗
报中详述天子于大朝会上震怒,当廷遣使绝汉吴盟约,言辞之烈,为数十年来所未见
他抬眼看向正在整理文牍的太子妃冯氏:
“妃,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为一己之怒,竟引得两国决裂,若战端开启,生灵涂炭……”
冯氏搁笔,抬头看向刘谌,轻笑一下,声音清润:
“殿下这是身在局中而看不清形势耶?”
刘谌看太子妃面无异色,仿佛此事不过平常,内心稍安
太子妃乃大司马爱女,又有镇东将军遗风
说句不好听的话,若是自己当真犯了错,跑去向父皇请罪,父皇未必能轻饶自己
但换成太子妃,面子可就大多了……
“妃可能为我细说?”
太子妃微微一笑:
“殿下试想,魏国既亡,汉吴共治不过权宜之计纵无殿下约战之事,两国之间,也必有一战”
“殿下岂不闻邓公与孙权盟约之言乎?”
她见刘谌仍蹙眉,便续道:
“陛下仁厚,朝政多询于大人此番大朝会骤作雷霆之怒,岂是临时起意?”
“必是早有定策,借殿下之事发端罢了”
顿了顿,唇角微扬,“若陛下真觉殿下有错,斥责旨意早该飞马而至如今长安沉默,便是默许”
刘谌神色稍松,正欲再言,帐外忽报:“扬武校尉冯雍,奉旨押运军械至!”
夫妇相视一眼
冯氏笑意更深:“看来,长安真正的意思到了”
刘谌坐直了身子,开口道:“让他进来”
帐门掀开,一位年方二十二岁的年轻郎君入内,对着太子行礼:
“末将冯雍,拜见太子殿下”
看着这个妻弟身披甲衣,一本正经地向自己行礼,刘谌示意道:
“快起!”
“谢殿下”
冯雍起身后,又向冯盈行礼:“雍见过太子妃……”
太子妃可没有刘谌这么好说话:“少来这一套,你过来做什么?”
冯雍笑嘻嘻地说道:“阿姊你这话说的,你都能来,为何我不能来?”
太子妃看到他这模样,也不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挂在帐壁上的宝剑上
冯雍顺着阿姊的目光看去,顿时就是一个哆嗦,立马站直了身子,大声道:
“末将奉大司马之令,押送军械至此,请冯参军验收”
刘谌扶了扶额头
好了,一个奉镇东将军之命,一个奉大司马之命……
“什么军……”
太子妃本想问什么军械,但看了一眼刘谌,忽又改口问道:
“你是从长安过来?陛下和大人的身体,可还安好?”
“都好,都好!”
冯雍连连点头:
“陛下和大人听到殿下在淮水边上之言,特意派我前去雒阳武库,取了一批军械运送过来”
“什么军械?”
“自然是帮殿下渡过淮水的军械”
太子夫妇二人对视一眼,冯盈略有得意
看吧,果然是长安没有不便明说的赞赏
但刘谌还是有些好奇,能帮助自己渡过淮水的军械,会是什么?
“走,去看看”
冯雍带着刘谌夫妇至军营内某处,挥退左右,亲手掀开巨幅油布
油布之下,三十尊黝黑物事静静矗立
刘谌怔住
那是……铜铸的巨筒?
长约六尺,径约四寸,筒身泛着青铜幽光,外箍七道熟铁加固环,筒口浑圆如巨兽之喉
每尊皆置于四轮炮车上,结构精巧,轮轴包铁,显是便于机动
“此乃……”刘谌趋前,指尖触之冰凉
冯雍回答:“鼎”
太子妃也跟着上前,摸了摸这青铜筒子,有些好奇地问:
“你管这叫鼎?天下还有这等模样的鼎?”
“当然,这叫圆鼎”冯雍神秘一笑:“可定天下”
“鼎定天下?”
这么大口气?
看到二人半信半疑的神色,冯雍嘿嘿一笑,“这是大人亲口说的”
啊?
大司马亲口所言?
那就不得不信了
刘谌看向这三十尊圆鼎,目光都变了
太子妃忽问:“你亲押此物来,不止为送军械吧?”
冯雍正色:
“奉大司马密令:一,此炮须殿下亲验;二,渡淮之时,方可用之届时,殿下自会明白”
“三,”他看向刘谌,加重语气,“除了雷霆营的将士,军中其他人,一律不得靠近此物”
听到冯雍的话,刘谌心里越发好奇起来
他凝视炮口深处那片黑暗,总觉得心有不安,那里仿若深渊巨兽之眼
不过刘谌的好奇并没有持续多久,进入三月,汉吴决裂战报传至,淮水对峙骤紧
吴将吕据督广陵水师,大小战船巡弋江面,楼船巍峨,帆樯如林
吴军仗水战之利,常遣快船抵近北岸耀武,箭矢不时掠过汉军哨垒
幸好汉军有强弩,令吴人不敢过多停留
三月中,荆州有镇东将军派人加急送来的战报
急报上只有两个字:“伐吴!”
刘谌精神大振,此时距他在淮水边立誓,差不多半年
当下召集诸将,下令准备渡淮
次日,淮水晨雾如纱,汉军大营辕门洞开,甲士如潮涌出,于北岸依序列阵
旌旗蔽野,戈戟森然,最引人注目的是阵后数十具以油布严密覆盖的隆起之物,形若巨兽蛰伏
待晨雾尽散,南岸吴军水寨,广陵督吕据按剑立于船楼
见汉军阵列,吕据冷笑:“刘谌小儿,如今这淮水之中,皆我水师,莫不成你还当真敢强渡淮水?”
话音未落,亲卫急步登楼,奉上一封书信
吕据解信展读:
——
吕将军台鉴:
去岁八月,淮水之畔,谌曾对将军曰:半年之后,若广陵城头仍悬吴旗,则汉家大军,必渡淮水
今恰逢其期,特来践约
午时三刻,江心一会
汉太子谌手书——
“半年之期……”
吕据眉头一挑,抬眼望向北岸
嗯?
难道刘谌当真敢当着自己水师的面,强渡淮水?
汉军阵中,那些油布覆盖之物旁,隐约可见士卒正忙碌准备
他心中忽生不安,却又强自压下,嗤笑出声:
“刘谌小儿,纵记得半年之约,又能如何?淮水天堑,岂是儿戏可渡?”
将素绢掷于地上,对左右道,“传令各船,升帆起锚,列阵江心!”
“本督倒要看看,这黄口孺子,拿什么来践约!”
江风骤急,卷动两岸旌旗
吴军水师开始调动,大小战船驶离水寨,在江心列成三道防线
楼船居后,斗舰居中,艨艟、走舸等轻快船只在前沿巡弋
分明是惯用的“以舟师控江,阻敌渡水”之阵
北岸土垒后,冯盈放下望远镜,对刘谌低声道:
“以艨艟巡江,防我放下舟筏;以斗舰压阵,随时截击;楼船坐镇,万无一失”
“吴国水师独步天下,确实有几分能耐”
刘谌也放下望远镜,问了一句:“信送到了?”
“按殿下吩咐,辰时初就派人送过去了如今使者已返,吕据此刻,当已读罢”
刘谌颔首,目光掠过阵前那三十尊覆着油布的圆鼎,轻声道:
“半年前,孤在此岸立誓时,尚不知冯公已为孤备下此等厚礼今日……”
他猛地一拔剑,“当教吕据知晓,汉室一诺,重逾千斤”
军阵中,汉军号角吹响
——
淮水水面艨艟上,有吴军的队率正倚舷眺望北岸
他算是大吴水军的老卒,以前在大江巡防,现在在淮水巡防,经验已逾十年
见过魏军试图架浮桥,见过汉军小股渗透,皆被吴军水师轻易击退
“队率,汉军那些蒙布的是何物?”
年轻桨手指着北岸
队率眯眼看了看,嗤笑:
“投石机?吓吓人罢了,吾等船快,他瞄得准?”
“且等将军军令一下,吾等便冲至北岸百步之内,防备汉军下舟筏,到时候强弩才是最需要防备的”
拍拍船舷,“咱们这艨艟,来去如风,汉军那些旱鸭子……”
话音未落
后方忽然传来号令
队率精神一振,立刻下令:“走!”
但见吴国水师艨艟、走舸如群鲨出闸,直扑北岸百步内的江面
艨艟的船体,皆覆着浸湿皮革,船头冲角特意用铁皮包上
“传令弩营,试射一轮”
“诺!”
汉军阵前,三百架三石强弩同时仰起
崩!崩!崩!
弩弦震响,箭矢如蝗扑向江面
艨艟的队率见箭雨袭来,厉声喝道:“举盾!避箭!”
吴军水兵训练有素
甲板士卒齐举包皮木盾,蹲身避于女墙后
桨手加速划动,船身左右机动
箭矢“夺夺”钉在船板、盾牌上,大多被防住
唯有一名弓手露头观察时被弩箭贯肩,惨叫着被拖入舱中
“汉弩虽利,能奈我何?”
队率啐了一口,对舵手吼:
“再近些!压到八十步内,让汉军看看我江东儿郎的胆气!”
艨艟继续逼近,最近者已抵北岸七十步
这个距离,汉军若放舟筏下水,艨艟一个冲锋便可撞碎
若以弓弩对射,吴军亦可用船弩还击
站在最后方楼船上的吕据见此,微微颔首
这才是他熟悉的战场节奏
弓弩往来,舟楫争锋,靠的是士卒勇悍、操舟精熟
汉军铁骑虽强,但安能在江面与大吴水师相争?
北岸上,冯雍放下单筒望远镜,对刘谌道:
“殿下,吴军艨艟已入八十步,正是霰弹最佳射程若再近,恐其冒死冲岸,干扰架桥”
刘谌对冯雍说道:“剩下的交给你,诸事你作主”
“喏!”
“传令诸营,再检查最后一遍,所有人马,必须以棉絮塞耳,不得遗漏一人一马!”
北岸土垒后,冯雍亲临炮阵
炮手皆着特制皮围裙,面覆湿巾
“炮营听令,换霰弹!标尺八十步!目标,前沿艨艟,全营齐射!”
命令层层传达
炮手们动作迅捷:清膛杆抽出,装药手倒入定装霰弹火药包,装弹手推入薄木筒封装的霰弹
霰弹筒长二尺,内填铁砂、碎瓷、毒物混合物,筒口以蜡封紧
三十尊圆鼎炮口缓缓放平,标尺铜针精准定在“八十”刻度
点火手持丈二药捻,静待号令
汉军弩箭忽停,两军之间,竟是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场面
汉军这边,安静得有些诡异
而水面上的吴军,则是一片鼓噪,甚至有人不断向岸上射箭
接着……
轰!轰!轰!轰!轰!
不是雷声,是三十火炮同时怒吼的狂暴轰鸣
炮口喷出数尺长的橙红焰舌,炮身猛然后坐,车轮在夯土上犁出深沟
但更可怕的是炮口喷出的东西
不是实心弹丸,是一片黑压压的、扩散开来的死亡风暴!
霰弹在出膛瞬间,薄木筒炸裂,内填的铁砂、碎瓷、毒物混合物如天女散花般迸射
覆盖二十步宽、八十步纵深的江面
处于死亡风暴中心的艨艟,甲板上传来密集的“噗噗”声,如暴雨击打蕉叶,但并非均匀分布
有的区域铁砂密集如雨,有的区域只有零星碎瓷
这正是特意设计的“不均匀扩散”
刻意让装填物分布不均,形成无规律的杀伤模式,让敌人无从躲避
吴国水师的队率低头,看见胸前皮甲瞬间出现数十个细孔
铁砂透甲而入,剧痛尚未传来,已有温热血沫从口中涌出
他茫然四顾
左舷弓手正举盾,盾牌如纸糊般被洞穿,连人带盾被打成筛子
右舷两名桨手被碎瓷风暴扫过,一人手臂齐肘而断,另一人脖颈穿孔,血如泉喷
“撤……撤!”队率用尽全力嘶吼,声音却微弱如蚊
艨艟已失去动力
桨手死伤殆尽,舵手被铁砂贯脑,船身在江面打转
二十艘前出艨艟,半数瞬间失去战斗力
余者虽未处风暴中心,亦遭波及,甲板上血雾弥漫,惨嚎四起
江面浮起一层猩红,随波扩散
淮水之上,变得一片死寂
侥幸未死的吴军水兵,呆立船头
望着江面漂浮的同袍残躯,望着血色江水……
有人手中弓矢坠地,有人缓缓跪倒,再望向北岸那些会喷吐火焰的铜管,眼中尽是恐惧
不知谁先嘶喊:“雷公!汉军召了雷公!”
恐慌如野火燎原
岸上,冯雍令旗再挥:“开花弹!标尺一百五十步——目标,敌斗舰群!放!”
炮手动作如飞
清膛、装药、推入开花弹、调整标尺、点火——
第二轮齐射,声音更沉闷厚重
三十枚开花弹划着弧线,越过正在溃散的艨艟队,砸向一百五十步外的吴军斗舰群
一艘斗舰被直接命中船楼
铸铁弹壳穿透木结构,在舱内炸开
整座船楼瞬间从内部膨胀、变形,然后轰然解体,燃烧的碎木混合着人体残肢喷向半空
冲击波横扫甲板,未死的士卒如落叶般被掀飞
另一枚开花弹落在两艘斗舰之间,在水下炸开
巨大的水柱腾起,冲击波从水下传导,两艘船的船身迅速倾斜
“妖……妖法!”越来越多的吴军士卒瘫跪甲板,对着北岸叩首,“雷公降罚!雷公降罚啊!”
冯雍面无表情,令旗指向江心:
“开花弹,标尺二百五十步——目标,敌楼船本阵!急促射两轮!”
这是最远的射程,也是最考验炮术的射击
炮手将标尺铜针推到“二百五”刻度,炮口仰角增大
装填、瞄准、点火——
六十枚开花弹如死神投出的骰子,划过漫长弧线,砸向吕据所在的楼船本阵
第一枚落在主帅楼船左舷十步外,炸起的水柱泼湿了整片甲板
第二枚命中右翼一艘楼船的中部船舱,炸裂的破片横扫两层甲板,引燃了存放的桐油、箭矢
二次殉爆将整艘船撕成两截
第三枚、第四枚……
吕据呆立船楼,看着自己引以为豪的大吴水师,在不到一刻钟内土崩瓦解
前沿艨艟队几乎全灭,斗舰群损失过半,楼船本阵亦遭重创
江面上满是燃烧的残骸、漂浮的尸首、挣扎的伤兵,血色染红淮水
而汉军阵中,那些汉军召唤出来的恶魔巨兽正在装填第四轮弹药
炮手们动作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齐射,不过是日常操练
“将……将……将……将军!撤吧!”副将满脸烟灰,哆哆嗦嗦地劝说道
吕据站在那里,面无人色,一动不动,两眼无神地看着对岸
他看见汉军阵中,那个汉军大旗
半年之约
原来这就是刘谌的“践约”
不是练水师,而是召唤雷神……
难道……当真是天命在汉?
水上的吴船,不待吕据下令,已经争先恐后地掉转船头,向着南岸死命划浆
而南岸吴军,已然是胆裂
守卒见江心火海、残船、血水,又见北岸那些每隔数十息便喷吐火焰与死亡的铜管,战意冰消
甚至有老卒丢下刀牌,跪地叩首:“天命在汉!天命在汉啊!”
……
未时初,汉军工兵在火炮掩护下架设浮桥
渡河出乎意料的顺利
南岸吴军除几个将领亲卫数百人拼死抵抗外,余众或降或逃
汉军占领滩头,立寨固守
降卒跪满江岸,瑟瑟发抖,皆言:“愿降天命之师……”
是夜,刘谌巡营,见冯雍正在擦拭圆鼎
那神情,无比专注
刘谌看着排列的三十尊圆鼎,再看看冯雍,心底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
鼎定天下……
原来这就是鼎定天下
“阿顺,”刘谌声音微哑,“此物……太可怕”
冯雍抬头:“殿下怕了?”
“孤怕有朝一日,此物对准的,是大汉子民”
冯雍停下动作,沉默良久:
“大人有言:炮铳之利,可破坚城,可碎巨舰,可令万众披靡,然有一物,炮火不能摧”
“何物?”
“人心”
冯雍声音沉静:
“昔年董卓据洛阳,甲兵天下最锐,终死于吕布方天画戟之下”
“袁绍据河北,带甲百万,官渡一败而基业尽丧”
“何也?非兵不利,非器不坚,乃人心离也”
他指向帐外淮水方向:
“今日我以火炮破吴军,吴卒皆言‘汉得天助’”
“然若他日殿下承继大统,苛政虐民,纵有火炮千尊,能阻百姓揭竿乎?能防豪杰并起乎?”
刘谌默然
冯雍继续道:“大人常训诫:火器如匠人之锤,可铸犁锄以垦荒,亦可锻刀剑以伤人”
“其用善恶,不在锤,在执锤之手;天下治乱,不在器,在执器之心”
他躬身一礼:“今日殿下见火炮之威而思及此,便是仁心未泯”
“他日若记起此刻,记‘得人心者得天下’的古训,则今日所造杀孽,或可换他年太平”
刘谌缓缓起身,走至帐门,望向淮水南岸,但见灯火渐起,那是汉军新立的营寨
“阿顺,”他忽然道,“待天下一统,我当劝父皇效文景之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善”
“那时,这些圆鼎……”
“可列于长安城头,”冯雍接口,“警醒天下官吏:兵戈可定乱世,仁政方得长安”
刘谌转身,眼中映着烛火:“若孤他日忘此誓……”
“那今日淮水冤魂,”冯雍声音轻而坚定,“便是明日长安谏臣,后日揭竿百姓”
四目相对,两人寂然
良久,刘谌重重点头:“善”
淮水之战毕,广陵门户洞开
吕据收残兵退守孤城,然军心已溃,两日后城破
吕据自刎,遗言:“非战之罪,器不如人耳”
后记:
多年后,刘谌继位,改元“泰安”
即位诏中特言:“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下旨熔天下火炮之三成为农器、钟鼎
有臣谏曰:“武备不可废”
帝答:“朕有民心为甲,仁义为兵,何惧之有?”
——
汉季新录·平吴本纪:
太子谌破淮水,与安汉将军张苞会师于寿春城下
时苞已围城半月,闻谌至,出营十里相迎
两军合兵,旌旗蔽野
谌令火炮列于北门,试射三发
炮声如地龙翻身,城墙震颤,砖石簌落
吴军上下,皆面如土色,谓曰:“昔闻淮水雷神,今亲见矣!此非人力可抗”
遂请降
镇东将军关氏既定荆州,自归长安,由镇南将军姜维继率水陆七万顺江东下
至夏口,吴将朱绩据险而守,仿陆抗旧法
于江面设铁锁七道,粗如人臂;水下暗置铁锥无数,尖刺朝上,舟船触之即破
维召诸将议
水军督王濬献计:
可作大木筏,方百余步,上扎草人被甲执杖,令善水者乘之先行
铁锥遇筏,必附其上,可尽拔之
再制火炬,长十丈,围数十,灌以猛火油,遇铁锁则燃而熔之
维从之
旬日间,造筏三十,火炬百具
濬亲率死士乘筏先行,果尽拔铁锥
后船举火炬烧锁,烈焰腾空,铁锁尽熔,江面为之一清
朱绩见之,叹曰:“汉人机巧,竟至于斯!”
知不可守,夜遁武昌
夏口遂陷
谌自寿春南下,进围合肥
时吴国精锐尽丧于淮水、夏口,合肥守兵不过万余,且多新募
谌令火炮昼夜轰击,又使降将于城下喊话,言“汉军有雷神助,抗拒者皆成齑粉”
合肥吴将本无战意,第三日即开城出降
五月,维破夏口,谌克合肥,两军会于武昌城下
孙峻尽发建业中军五万来援,亲临江督战
然吴卒闻炮色变,未战先怯
初六,汉军水陆并进
王濬以火炬船焚江防,维率步卒登南岸
谌亲督火炮轰武昌水门,城墙崩裂
孙峻见大势已去,披发跣足,登船楼东望建业,泣曰:“孤负先帝!”
遂投江而亡,尸首随波东去
武昌败讯传至建业,举朝震恐
吴主孙亮召群臣议,皆言:“汉军有天雷之器,非人力可敌,请降”
全公主厉声叱曰:
“江东带甲犹有十万,长江天险尚在,何遽言降?”
“昔项籍垓下之围,犹能溃围斩将;今陛下若亲督六师,未必无望!”
欲挟孙亮死守
孙峻从弟、武卫将军孙綝阴蓄异志久矣,是夜率甲士入宫,诛全公主于阶下,枭首示众
继而挟孙亮及传国玉玺,开建业城门出降
綝伏地献玺,泣告谌:
“罪臣孙綝,诛惑主妖妇,献城以降乞殿下念吴主年幼,保全孙氏宗祀”
谌受玺,令扶起孙亮,温言曰:“勿忧,汉必厚待汝”
即日遣使飞报长安
使者未至,长安敕命先达
常侍黄胡赍天子诏至建业,宣于军前:
“朕尝诏三军:‘灭吴之后,当在建业城头犒赏将士’”
“今江表既平,然朕居长安,山河阻远,特命太子谌代朕行赏,一如朕亲临”
谌北向拜诏,泣曰:“儿臣谨遵圣命”
遂于七月初三,登建业南门城楼
时天朗气清,大江如练
楼下汉军列阵二十里,玄甲映日,旌旗连云
谌令设香案,西向长安再拜,始宣赏格:
凡斩将夺旗者,爵加一等;先登陷阵者,赏钱十万;水战焚船者,赐帛百匹;火器营工匠,皆免赋三年
又特令:阵亡者子弟,年十五以上皆补羽林郎;伤残者,郡县给田宅,终身免役
宣毕,亲持金樽,自城楼缓步而下
自镇南将军姜维、安汉将军张苞以下,至士卒什伍,皆亲酌御酒一盏
有老兵跛足前受,谌见其创痕犹新,解腰间玉带赐之,曰:
“壮士为国家伤,此带当随壮士还乡,见之如见孤”
三军感泣,山呼“万岁”之声,震动江表
江东父老观于道旁,皆私语:“汉太子仁厚如此,诚天命所归”
有史臣“风之幻蜥”曰:
孙氏据江东五十余载,有江表之险,承三世之基,一朝土崩,何也?
观其末路:孙峻专权而失人心,全公主干政而乱朝纲,宿将或死或降,新卒闻炮胆裂
更兼冯永造器如神,汉军挟天雷之威,此诚不可与争锋
然最可叹者,孙綝诛公主而献城,名为“清君侧”,实为邀功保身
吴之亡,非亡于汉之强,亡于内蠹自腐也
呜呼,治国在德不在险,守城在人心不在器,孙吴之事,足为后世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