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钟离牧说司马昭
延熙十四年的春意,在谯县城头变换的旗帜间,看似悄然落幕
建业丞相府内,诸葛恪面对着淮南送来的那份战报,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四个月前东兴大捷所积攒的赫赫声威,与那份“天下英雄不过如此”的矜骄,此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砰!”
一拳重重砸在案上,笔墨砚台惊跳而起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跳,整张脸因滔天的怒意而扭曲
司马懿?
不过尔尔
那冯永能屡挫司马懿而名震天下,无非是运气使然,专会捡软柿子捏来刷声望罢了
正因如此,他才那般自负地亲笔修书,想试一试那“鬼王”的成色
如今,一记闷棍砸下,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猛地抓紧了军报,指节发白,几乎要将其撕碎,最终却又只是狠狠掼在地上
怒火灼烧着肺腑,直冲天灵,让他如困兽般在阔大的书房内疾走
目光扫过壁上那张粗疏的舆图,落在淮北那片已然易主的区域时,更是目眦欲裂
“冯永!冯永老贼!”诸葛恪切齿咬牙,将所有的恨毒都倾注向长安方向,“假仁假义,背后捅刀!我誓要……”
“亲提大军,雪此奇耻”几欲冲口而出,却又在最后一瞬,硬生生卡在喉头
同时脚步也跟着骤停,挥起的手臂僵在半空
喘息声粗重如牛,目光再次死死盯在地图上——代表季汉的赤色,已从西、北两方,对东吴形成巨钳般的压迫之势
陆抗临行前的警语,蓦然在耳边响起
一股混杂着未熄怒焰的深重无力感,狠狠攫住了他
“呼——”
良久,一声漫长而沉重的吐息,仿佛泄尽了他所有气力
他缓缓踱回案后,颓然跌坐
闭目,用力揉按着刺痛的太阳穴
“冯贼……且容你得意一时!”
艰涩地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句话后,诸葛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铺开素绢,提起那管重若千钧的狼毫
笔锋将落,欲写“问候”之词,眼前却又突然浮现出想像中的某人,似乎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噗!”
一股混杂着羞愤的恶气直冲喉头,他猛地将笔掷于案上,墨汁飞溅,污了绢面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数次提笔,数次搁下,他再次低声咆哮,胸口起伏难平
要向令自己颜面扫地之人示好,这念头比生吞蝇虫更令人作呕
直至最后,他以近乎自虐的冷静,才压下了翻腾的胃液与怒火
“小不忍则乱大谋欲成大事,焉能拘于一时之颜面?”
他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切割自己的尊严,“今日之屈,他日必当百倍偿还!”
笔锋终于落下,他开始草拟呈送季汉皇帝刘禅与大司马冯永的国书
“吴丞相诸葛恪,谨拜书于大汉皇帝陛下阙下,并呈大司马冯公台鉴:……”
书中,他以罕见的低姿态,将谯县之变的罪责全然揽于己身
痛陈守将钟离茂“治军无方”,麾下士卒“惊扰曹氏先茔”,自称“失察之罪,愧怍交并”,将此番变故定性为一起意外的军纪事件
他对曹志的“义举”表示“叹惋”,称其“出于人子之至孝,血性之激扬”,其情可悯
而对季汉接纳曹志部众、接管谯郡,则不吝溢美之词,誉为“天道福佑忠良”、“大汉秉正气、顺人心”之“盛举”
甚至言道,自己虽失疆土,但见“忠孝得彰”,反而“于心稍安”
文末,他重申吴汉盟好“重于泰山”,承诺整饬内部,杜绝此类事件
随即,话锋悄然一转——以淮南新附、民生多艰为由,恳请季汉继续在粮秣农具上施以援手,助其度过难关
一切铺垫,皆是为了随国书附上的那份长长的粮草物资清单
写完之后,他把笔一扔,再也忍不住地趴在案边,“呕”一声,似乎要把所有的恶心都吐出来
前往汉国的信使出发后不久,诸葛恪的密使——丞相长史钟离牧,同样携绝密使命,乘一叶扁舟,悄无声息地北上
目的地,彭城
彭城虽为魏国新都,但在司马懿死后,高压统治越发明显,夜晚格外寂静,透着一股肃杀
吴国丞相长史钟离牧,身着商贾常服,在司马昭心腹的引导下,悄无声息地进入一间灯火幽暗的密室
密室内,气氛凝重
主位坐着司马昭,面色阴沉,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警惕
其弟司马伷按剑立于其侧,目光锐利
下首坐着两位核心谋臣:中书监贾充和中书令钟会
贾充面容精干,眼神闪烁
而中书令钟会,则显得更为年轻气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略显轻佻
“吴使钟离牧,奉我主诸葛丞相之命,拜见大将军”
看着下边向自己行礼的钟离牧,司马昭用冰冷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汝主诸葛恪,前脚刚与冯永联手瓜分淮泗,后脚就派你潜入我这彭城……”
“是他觉得我司马昭的刀不够利,还是觉得这彭城,是他东吴的细作可以来去自如之地?”
说着,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盯着对方:
“亦或者,他占了便宜还卖乖,想来耀武扬威,此番是特来向我下战书的?”
钟离牧闻言,脸上闪过惊愕之色:
“大将军!何出此言?若为战书,牧岂敢孤身前来?今日之会,实为‘求生’而来,为我大吴,亦为将军之大魏”
贾充嗤地一声冷笑,阴恻恻地插话:“求生?贵国新得淮南,声势正旺,何来求生之说?”
钟离牧看向贾充:“这位是?”
“大魏中书监,贾充”
“原来是贾公”钟离牧拱手行礼,“贾公方才之言,可谓明知故问耶?”
语气转为严肃:
“谯县之事,天下瞩目,难道独贾公不知耶?冯永假曹志之手,兵不血刃取淮北重镇,其志仅在谯县乎?恐不尽然”
“今日之天下,魏失其鹿,汉势独强!我主诸葛丞相深感,若魏吴再相争不下,必使冯永坐收渔利,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司马昭目光一闪,不语
钟会却轻笑一声,语带锋芒:“依你之见,该如何?莫非是要我大魏与世仇东吴握手言和?岂非与虎谋皮?”
“这位又是?”
“某,中书令钟会,奉诏随大将军议事”
“原来是钟令君”钟离牧迎向钟会的目光,“钟令君当真是快人快语”
“然钟令君岂不知,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今日之‘虎’,非在江东,而在汉国!”
“汉国西据雍凉铁骑之锐,东拥河北精兵之众,南占巴蜀天府之富!三地相连,山河表里,其势已成独强,其锋正处极盛!”
“更兼有冯永这等枭雄之才执掌枢机,其政务之精,可比萧曹;其谋略之深,尤胜良平观其行事,已显并吞宇内,一统天下之志”
“若吴魏再沉溺于旧怨,不及早联手加以遏制,只怕不出数年,两国宗庙倾覆,社稷成墟之祸,就在眼前!”
“谯县之事,便是明证,此獠用计,何其毒辣?若任其蓄势既久,其发必速下一步,锋镝所指,不是彭城,便是建业!”
“届时,试问天下,尚有能独挡其兵锋者乎?若不能,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听到钟离牧一再提起那个禁忌般的名字,司马昭目光微凝,开口问道:“依汝之见,当若何?”
钟离牧心头一喜,连忙伸出三根手指,“我主提议有三”
“一,划界休兵以淮水为界,淮北之地,包括谯郡,吴不再争;魏亦止步青徐各守疆土,互不侵犯,先解眼下燃眉之急”
“二,互通声息建立密道,共享汉国军政动向无论汉军矛头指向谁,另一方皆需及时预警,使其无法奇袭”
“三,暗中呼应若汉国举大军攻魏,我大吴绝不会如盟约所载,出兵相助汉国,会设法拖延时间,按兵不动”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反之,若汉国不顾盟约,悍然攻吴……届时,望大将军亦能谨守边界,暂息干戈,使我大吴能全力应对西线之敌”
钟离牧言罢,钟会轻笑一声,抚掌而讥:
“高论!然则,贵国前夺淮南,今失谯县,转圜之速,变脸之快,令人叹服”
“欲与我大魏息兵共御强汉,又不敢与汉国撕毁盟约,仍欲持此以自重,岂非欲持两端以邀利乎?”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嘲讽意味愈浓:
“恐非诚意联盟,实乃故技重施,欲再行驱虎吞狼之策,使魏汉相争,吴再坐享其成耳!此等谋算,其诚安在?”
钟离牧神色不改,反而喟然长叹,看向司马昭,语气沉痛:“钟令君此言,实不知我主忍辱负重之深也!”
“夫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今日之势,魏吴皆如累卵之危,汉国已有泰山压顶之势”
“若拘泥于‘公然背盟’之虚名,则汉军明日即可倾国而来,檄文直指我江东为‘反复小人’”
“届时,大将军是助我,还是趁势复淮南之仇?恐终将唇亡齿寒!”
“故,我主所谋‘外示联汉,内图自固,默许暗通,静观其变’,非为取巧,实是以吴国为首冲,承汉之巨压,为魏争取斡旋之机”
“此乃断臂求生之策,其诚其险,天地可鉴!”
他最后对司马昭肃然一礼,言辞恳切:
“大将军明鉴万里,当知社稷存亡之际,非逞意气之时若能暂搁旧怨,遥相呼应,则汉有所忌,势难全力”
“如此,两弱对一强,犹可周旋;若两弱相噬,则必为强虏所并,此中利害,唯请大将军深察!”
钟会还欲再言,一直沉默的司马昭缓缓抬起手,止住了他
目光落在钟离牧身上,仿佛要将其看穿,良久,才缓缓开口:
“诸葛元逊,奸猾之徒彼遣你来,包藏祸心,莫非以为我看不透?”
此言一出,密室气氛骤然一紧
但司马昭话锋随即一转:
“然,汝方才‘汉势独强,魏吴皆危’之论,确是洞见时弊,一语中的”
司马昭直勾勾地盯着钟离牧:“吴欲与魏联手,共御强汉?也不是不可以”
“但淮南数郡数月前沦于诸葛恪之手,此恨此耻,我岂能轻易忘怀?要说让诸葛恪尽数归还,他定然不肯”
司马昭开始提出他的条件,“联盟非是空口白话若汝主果有诚意,便须拿出实利,以补我失地之损,以安我将士之心”
“汝主有三提议,吾亦有三要求,若应允,前事可暂置不论,共御强汉之事,亦有磋商之余地”
钟离牧连忙道:“大将军请讲”
司马昭竖起三根手指头:
“其一,淮南之失,我军仓促北撤,粮草器械损耗甚巨吴国需岁供粮秣二十万斛,持续三年,以充军资,此乃弥补损失之基”
“其二,吴地舟师之利,冠绝江表魏国需加强河防,以御汉军,吴国当遣熟谙造船工匠百人,并赠楼船、艨艟之营造图谱,助我打造战船,巩固河防”
“其三,亦是至关紧要之事”司马昭目光锐利,“青徐之地,濒临大河,直面汉军兵锋吴国既欲联盟,便不能只享其利,不担其责”
“为示诚意,也为将来协同作战便利,吴国需调拨现成之大型战船三十艘,并配属熟练水手,暂驻于我青州海口”
“当然,为免过早惊动汉国,授冯永以口实,这些船只只需水手,无需配备吴国将士船上戍守之事,我大魏自会派兵接管”
“如此,既可掩人耳目,亦能免去汝主‘客军难制’之忧虑,可谓两全”
司马昭说完,身体后靠,语气恢复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三事,若诸葛恪能应允,则可见其诚意届时,魏吴之间,方可谈‘休兵’与‘共御’之事否则,一切免谈”
钟离牧听完司马昭的三条要求,沉吟片刻,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拱手道:
“大将军深谋远虑,所提之后两条,确为巩固联盟、共御强汉之良策,牧以为,大可商议”
作为土生土长的江东人士,他自然知道,水师之利在于体系与经验
即便给出些普通战船图纸,魏国没有经年的积累和谙熟水性的将士,亦难成气候
至于第三条,他更是暗自冷笑,三十艘战船虽价值不菲,但于吴国水师而言却也不过尔尔
且司马昭言明由魏军接管戍守,正好省了吴国派驻将士的麻烦和风险
如此看来,司马昭也不过是眼界浅薄之辈,只盯着那些看得见的船只,却不知熟知水战的将士,才是水战之根本
然而第一条要求,却是让他的为难显得真实无比:
“大将军,这第一条,岁供粮秣二十万斛,持续三年,请恕牧直言,此事实在是强人所难,恐难从命”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向司马昭,开始详细解释这看似最简单,却对吴国而言最要命的条件:
“大将军明鉴!我大吴虽据有江东、荆扬,看似鱼米之乡,然去岁丹阳大涝,淮南新得之地民生未复,更是百废待兴,本国粮储已捉襟见肘”
说到这里,钟离牧的语气甚至带上一丝无奈的尴尬:
“眼下我吴国军民用度,尚需定期向季汉购买粮草,方能维持此事虽不光彩,却是实情,冯永亦借此卡我咽喉”
“在此情形下,莫说每年额外筹措二十万斛粮草供给大魏,便是自身,亦恐有断炊之危”
“若强行应允,届时无法足额交付,反失信于大将军,破坏联盟大局,岂非得不偿失?”
“故此,这粮草之议,万望大将军体恤我吴国时艰,另寻他法以体现诚意”
钟离牧此话一出,司马昭垂着的眼眸深处,瞬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只是他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沉吟良久之后,这才开口:
“若当真无粮可济”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么,战船之数,需增至六十艘,水手亦需倍增,此乃底线,不容再议”
“若连此议,汝主亦不允,那今日之谈,到此为止,贵使请回,只当从未踏足彭城,后续是战是和,各安天命!”
钟离牧听其语气,知已是最后决断,脸上那抹为难之色化为凝重,对着司马昭重重一揖:
“大将军之意,牧已尽知,条件确实苛刻,然为两国存续之大计,牧不敢擅专”
“唯有即刻返回江东,将大将军之要求,原原本本,禀报于我家丞相,由他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