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巨变
任何一个人主,但凡智力在人类平均线以上,只要还有点理智,都不可能把平准司放到校事府手里
可惜的是,此时吴国大皇帝,早已是嗑嗨了药,杀红了眼,根本不能以常人视之
更别说南鲁之争后,大皇帝嘎嘎一阵乱杀,此时拔剑四顾心茫然,朝堂之上,良臣凋零,已经没有一个人能担得起这个重任
偏偏开春以后,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荆州粮价的剧烈波动,已经严重干扰到了江东六郡之地
前年的时候,汉国因为要筹备河北之战,下半年开始收紧对荆州的粮食出口
整个去年,荆州的粮价是一涨再涨(第章)
若非改稻为蔗和改稻为桑,有粗糖和生丝出口创汇,得以用高价从蜀地买粮,说不得整个荆州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荆州紧临蜀地,常年有蜀地输粮,粮价向来比江东六郡低
两地民间往来甚至比江东六郡那边还要紧密一些
蜀地低粮价,什税一,不交丁口税等传言,在荆州流传极广
往年的时候,荆州就算不能和蜀地比,至少大伙也还能活下去
对于两地的落差,大伙最多也就是私下里嘀咕一下
但此时,粮价快要涨到天上去了
再加上与蜀地的鲜明对比,即使荆州三千钱的粮价比江东六郡还要低五百钱,但民怨可比江东大多了,甚至已经有了民怨沸腾的迹象
但偏偏荆州粮价的飞快上涨,你还不能指责汉国
因为汉国可是实打实地在北边和魏国打了一年多的大仗
如今荆州不但收不上赋税,地方诸军还要截留钱粮,地方官府还得救济百姓
而江东六郡这边呢,不但要给朝廷上交赋税,还要给荆州输血,其负担之重,可想而知
一时间,全国怨声四起,那就是自然之事
换成早年,大皇帝肯定是直接下令铸大钱,一万大泉!
但幸好今有校事中书吕壹,上疏直言税政积弊,奏章剀切,直指时病
更难得者,其后附有革故鼎新之策,条分缕析,洞见症结
较之朝堂诸公徒事党争、空言无物,其高下岂可以道里计?
南鲁党争后,观今之朝堂,竟无一人可托付国事
满朝文武,或缄默不语,或束手无策
此时此地,敢为天下先,欲解大吴财弊者,唯吕壹而已
此千斤重担,岂非校事吕壹莫属?
于是汉延熙十三年,吴赤乌十三年,平准司顺理成章地成立,理所当然地归校事府所属
不得不说,糜十一郎给吕壹挑的这个时机,极为微妙
这一年,注定是吴国大事不断的年份
以致于平准司成立这个在后来影响整个吴国的大事件,在这些事情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朱据被贬赴任途中,中书令孙弘屡屡进馋,再次引得孙权大怒,孙弘于是趁机矫诏追究赐死朱据
与此同时,大皇帝因为嗑药过度,看到天降神人授予天书,告知应改年号、立皇后
于是下令幽禁太子孙和,不久之后又废太子孙和为庶人,并流放到故鄣,同时赐死鲁王孙霸
次月又册封潘夫人为皇后,立其子孙亮为太子
潘氏被立为后,犹不满足,因为她知道孙权已经病重时日无多,于是密召吕壹岑昏孙弘,询问吕后临朝听政的旧事
其意很明显,有意日后代幼主执政
面对潘皇后的询问,吕壹只言自己不知文墨,不懂史事
岑昏则是默然不语
唯有中书令孙弘大怒,拂袖而去
数日之后,潘皇后因为衣不解带地日夜照顾重病在榻的孙权,导致过于疲劳而病倒
诸宫人趁其昏睡时共缢杀之,托言中恶
后事泄,坐死者六七人
时为赤乌十三年二月
孙权得知潘皇后被宫人杀害,气怒交加
此时的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长期重病在榻,不但可能掌握不住朝堂,甚至宫中都可能有人不听诏令
于是想要召回前太子孙和及前骠骑将军朱据,却又被全公主及侍中孙峻、中书令孙弘阻止
随着身体状况急剧恶化,孙权清醒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
在无法召回孙和及朱据的情况下,他不得不趁自己尚有一丝理智,以太子亮幼少为由,召诸重臣议所付托
面对孙权的垂询,本应该第一个站出来的中书令孙弘,垂首不语
反而是侍中孙峻推荐大将军诸葛恪,认为诸葛恪可付大事
孙权的目光看孙弘,看到孙弘仍是不动,然后再看向孙峻,说道:
“若以大将军领军,吾自是放心,但大将军过于刚愎自用,若让其辅政,恐难当大任,非国之福”
孙峻坚持说道:“当今朝臣之才,无及恪者”
看到孙峻极力担保诸葛恪,孙权再看向诸重臣,群臣皆认同孙峻所言,认为非诸葛恪不能辅政幼主
孙权不由地闭上眼睛,长长叹息
无奈之下,他只得下诏召回诸葛恪
出得寝殿,中书令孙弘狠狠地瞪了孙峻一眼,怒哼一声,拂袖而去
面对孙弘的甩脸色,孙峻面色变得阴沉,但他看着对方远去的身影,忽然又露出冷笑
孙弘虽然也姓孙,但他和孙峻不一样,并不是孙氏宗亲
他敢对孙峻甩脸色,因为他是孙权晚年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孙权病重卧榻期间,朝堂诸事,多经孙弘之手上奏孙权,他是能入宫见到孙权的极少数臣子之一
若不然,他也不敢矫诏杀了朱据
孙弘向来与诸葛恪积怨已久,所以对孙峻极力担保诸葛恪出任辅政大臣的做法,自是满腹怒火
陆逊与步骘相继死后,驻守襄阳与武昌的人选,就变成了上大将军吕岱与大将军诸葛恪
诸葛恪得知孙权诏他回京,不敢怠慢,立刻动身从武昌赶往建业
数日之后,见孙权于卧内,受诏床下,以大将军领太子太傅
诏有司诸事一统于恪,惟杀生大事,然后以闻
中书令孙弘领少傅
又以会稽太守北海滕胤为太常——胤,吴主婿也,其妻为滕公主
以将军吕据为太子右部督
再加上侍中孙峻,一共五人,属以后事
——
安排完后事的次日凌晨,建业皇宫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细微的脆响,在寂静里传得格外悠远
从夜里醒来的孙权,正蜷缩在龙榻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明黄色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病痛和丹毒的双重折磨,让他在晨里感到刺骨的寒意,仿佛有无数根冰针扎进骨髓
“丹药……给朕丹药……”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浑浊的眼球布满血丝
侍立在侧的小黄门吓得浑身发抖,颤巍巍地捧上一个紫檀木匣
匣中整齐排列着三枚赤红色的丹丸,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孙权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把抓过丹药囫囵吞下
药力很快发作,他先是感到一阵舒畅的暖意,随即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呃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深宫的晨意
当值的侍医掀帘窥见这一幕,吓得瘫软在地:
“陛……陛……陛下?”
侍医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曾经威震江东的孙大帝,此刻面目狰狞扭曲,身体反弓成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拉扯他的四肢百骸
枯瘦如柴的十指,正死死抠抓着自己的脖颈,力道之大,已然抓破了皮肉,留下数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最令人骇然的是,暗红近黑的浓稠血液,正从他的眼、耳、口、鼻中不断溢出,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明黄色的锦袍和御榻之上,晕开一片片不祥的污迹
侍医踉跄着哆哆嗦嗦地爬到榻前,伸出颤抖的手指,试探陛下的鼻息——一片死寂
再大着胆子,触摸颈侧,皮肤尚有余温,但脉搏已然停跳
“驾……驾崩了?!”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侍医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自己当值之时,陛下驾崩了?
怎么办?
侍医脑中一片混乱,他慌乱地爬起来,因极度惊恐而双腿发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殿外爬去
官帽歪斜,衣袍沾地,他也全然不顾
就在他魂不守舍、连滚带爬地冲出寝宫门口,正在开口大叫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正要入内奏事的身影
两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侍医被撞得眼冒金星,跌坐在地
孙弘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惊得一怔,随即勃然大怒,正要呵斥,哪知定睛一看,却发现是衣衫不整、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的侍医
孙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几乎天天都能见到皇帝,自然知道皇帝身体的真实情况
更别说陛下昨日才安排完后事,确定有司诸事一统于诸葛恪
孙弘恐惧之下,只恨不得日夜都守在寝宫外,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此时见到侍医魂不守舍地从陛下寝宫里出来,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他一把揪住陈铭的衣襟,压低声音,厉声喝问道:
“何事如此惊慌?!”
抬头看清是孙弘,侍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索命的无常,涕泪交流,语无伦次地哭诉道:
“孙、孙中书……不好了!陛下……陛下他……七窍流血,龙驭……龙驭宾天了!”
孙弘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揪着陈铭衣襟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但他毕竟是历经风浪的权臣,又早早有所准备
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陈铭,一字一顿地确认:
“你、说、什、么?再看清楚了?!若有半句虚言,夷你三族!”
“千真万确!下官岂敢妄言圣躬!陛下……确是丹毒骤发,已然……已然大行了!”
侍医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孙弘松开了手,愣在原地,脸色在宫灯映照下,布满惊惧
他望了望那深不见底的寝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知道,此刻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目光落到守在门口两名当值小黄门身上,但见二人同样是面无人色,身体抖得比侍医还要厉害
孙弘眼中寒光一闪,只见他突然伸手,指着其中一人,吩咐道:
“你立刻护送陈太医到西侧耳房,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陈太医也不得离开半步!”
再指向另外一人:
“你守在耳房门外,若有人问起,就说陈太医正在为陛下配制急救之药,任何人不得入内!”
“你们三人若是不见了一人,三人皆夷族!”
被后指的小黄门,看了一眼里面,壮着胆子提醒了一声:
“中书令,里面,还有两个当值……”
孙弘脸色一变,立刻改变了主意,连推带踢地把侍医重新赶回殿内
同时再拎起未说话的小黄门的衣领,摔入殿里
长久以来的积威,再加上此时二人都被吓得心神无主,竟是如同木头人一般没有丝毫反抗
孙弘转过身,压低声音,对着门口的小黄门一字一顿地说道:
“看住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去,也不许任何人出去,听明白了吗?”
小黄门此时捣蒜般点头:“明白,明白,小的明白”
孙弘这才面色稍缓,放缓了语气:
“你的阿兄娶了个好人家的女子,近日还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很好”
“你若是此时能把事情办好了,他日我成了辅政大臣,自是少不了你的好处”
能成为孙权的心腹近臣,孙弘在宫里自然不可能没有任何安排
做好这一切,孙弘这才转身跟着进入孙权的寝宫
快步来到榻前,瞥了一眼龙榻上那具开始僵硬的躯体,孙弘的眼神复杂难明
确定孙权已经完全死透,孙弘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忧心如焚”的沉重表情,连恐带吓地喝令挤在殿内角落里的四人不得离开
这才又走出寝殿,还不忘返身亲自把寝殿的大门关紧
再次对守在门口的小黄门重申不得让任何人出入,这才一路小跑到宫门口,大声疾呼:
“侍卫何在?”
闻讯而来的禁卫以最快的速度聚集到中书令面前
“所有人听令!陛下突发风疾,此刻昏迷不醒,侍医正在全力施救,万万不可受一丝惊扰,否则性命堪忧!”
“即刻起,寝宫戒严,未经中书台允许,任何人一律不得入内探视!违令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与大汉的尚书台不同,中书台乃是曹魏初创,孙吴仿行
中书台掌机要密命,负责起草机密诏书,掌管皇帝玉玺
中书令,正是中书台的最高长官
孙权病重卧榻,极少露面的这两年,中书令便是皇帝的代言人,天子旨意基本都是由孙弘代发
此时孙弘突然下令封锁宫门,众侍卫虽然有些惊疑不定,但还是依令而行
确定封锁好了宫门,孙弘深吸一口冰冷的晨气,转身快步走向中书台官署的方向
他现在必须争分夺秒,在更多人察觉异常之前,利用中书令的职权,做好安排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既然前面已经矫诏杀了朱据,那么再矫诏杀诸葛恪,对他来说,完全就是轻车熟路的事
——
孙弘自以为自己深得天子宠信,以中书令的身份随时面见陛下,故而可以先人一步掌握先机
却是浑然没有想过,在孙权晚年掌控力越来越弱,自己可以在宫中安排亲信,别人同样也可以在四面漏风的宫禁安排耳目
就在孙弘迈出寝宫的那一刻,一个身着淡绿色宫装的侍女趁着晨光,沿着熟悉的宫墙阴影疾步而行,她所去的方向,正是离皇宫最近的公主府
此时公主府内的公主寝室,烛火昏黄,鲛绡帐幔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暖昧的甜香与情欲的气息
全公主孙鲁班云鬓散乱,保养得宜的肌肤在锦被半遮下透出欢好后的绯红
她像一只慵懒的猫,斜倚在孙峻的胸膛上,纤长涂着蔻丹的手指,正搭在他的胸口上
寝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心腹侍女压低却难掩惊惶的禀报声,如同冰水般穿透了厚重的帐幔:
“殿下!殿下!宫中急变!奴婢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
帐内的暖昧温存瞬间冻结
全公主身体陡然僵住
孙峻揽着她的手也瞬间收紧,他下意识地抓过散落一旁的里衣,迅速覆在全公主裸露的肩头,自己也坐直了身体
“进来说!”全公主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当侍女跌跌撞撞进来,隔着帐幔说出“陛下……驾崩”几个字时,孙鲁班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抓紧了孙峻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赤乌十三年三月,一路风尘仆仆日夜兼程从长安往回赶的秦博,还没进建业城,就听到了惊天巨变:
陛下驾崩,中书令孙弘欲封锁消息,矫诏杀大将军诸葛恪,没想到被侍中孙峻提前泄露消息给诸葛恪
诸葛恪设法诱杀孙弘,发布陛下死讯,为之治丧
秦博茫然地愣在建业城门口,不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