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了”
远空还是一片漆黑,瞧不到半点晨光,倒是月色还依旧明媚,但也知夜色将尽又是一个大晴天如果不是因为荷园会的原因,连续十天的晴天定然要惹人厌烦
没有人喜欢一直雨天,也没有人喜欢一直晴天总要日头高照,总要阴雨绵绵
李缘立于墙头,望着远处那天在夜里显得黑漆漆的江流江风很大,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长须偏偏的模样,配上背后那把长剑,是个剑客呀他是叠云国五十年前的太子,却没有登基为皇;他是惊艳天下的百岁剑仙,未来可期,却在三十五年前“死”于一场决斗
随着他的声音,一道墨痕落下
唐康的眼角总是带着说不出的疲惫,语气总是沉沉,像是心头压着些许重量“她让我推迟时间了”
李缘皱眉问:“白薇?”
唐康点头,“明天日暮”
李缘问:“你应该和她说了为什么选在今夜子时吧?”
唐康道:“说了,但她心意如此”
“为何?她当真愿意去承受痛苦吗?”李缘说:“这在我看来是不理智的行为”
唐康摇头,“没有人是绝对理智的即便是至圣先师,也曾犯过千年文逆的错误你我不理解她的抉择,她也不愿承认我们的选择”
李缘说:“我只关心会不会影响结果”他的目光如剑一般锋利这一场定局走到现在,实在是经历了太多磕磕绊绊
“只要在落星关告破前完成都可以只不过今晚子时是星辰之力归向之时,可以替她免去痛苦而已”唐康说着,眼里有些缥缈,“只是现在看来,或许她的痛苦并不在于此罢了,终归是这般了,就由着她来吧”
李缘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问:“偷梁换柱之人出局了你知道他是谁吗?”
“出局前不知道,但是出局后就知道了”
他们相视一眼,没有去点破那人的身份各自都心知肚明
“他是如何出局的?真的只是因为南山先生吗?”
唐康说:“没有南山先生的话,他定然会在今天下午出局,但那样的话,会给我们增加难度南山先生提前让他出局了,免去了一些麻烦,让我们可以全力去应对那坐等渔利之人”
“这么说来,另外几方都只是来增加麻烦的?”
唐康深深地说:“我早和你说过,这是一场定局无论如何,结果都不会改变,不同的只是实现结果的麻烦程度而已”
李缘顿了顿,不禁问:“为此,儒家到底付出了多少?”
唐康幽幽说:“付出了两个千年儒之两个千年未诞生一个圣人,就是在等这一场定局啊”
“黑线里的机缘值得这般吗?两个千年一场世难,这般沉重的代价”
“可是前段时间黑石城的圣人法相是为何?”
唐康摇头说:“我不知道”
“长山先生呢?”
“他提前到东土来正是为了这件事”
李缘呼了口气,“总有些事没法去了解,总有些人没法去了解”
“这次结束后,你要去中州吗?”唐康问:“留在叠云国,太委屈你了”
李缘轻笑一声,“不说这个倒是圣人你,先前说过,首字会上……”
唐康点头:“我说了便会去做的,不过是讲一堂课而已,不算什么”
李缘大笑,“有圣人为我叠云国之辈讲课,也值得了”
夜色,在一句一句言语中,渐渐褪去惊觉大地的光,终地从山头照耀而来
“开始了”
“是啊,开始了”
……
“姐姐今天起来的这么早啊”
修仙之人的睡觉是打坐莫芊芊倾吐出一夜积累的浊气,整个人沐浴在清晨的日华之中,吸收着珍贵的精气,身体周围萦绕着浅淡的光彩她回头看着从屋子里走出来的白薇
“最后一天了嘛”白薇笑着说
莫芊芊微顿,立马蹙起了眉习惯了这几天白薇的轻松欣喜,连她都几乎要忘却本应当是沉重的日子了她如鲠在喉,不知说些什么,也不想有悲伤的神情去让白薇难得的笑也没了
是啊,最后一天了荷园会的最后一天,也是白薇的最后一天
“我来帮姐姐梳洗吧”莫芊芊说
白薇看了看她,抿着嘴点头
梳妆镜前,白薇坐着看着镜子里的莫芊芊,莫芊芊站着看着镜子里的白薇别样的视线交织里,满是复杂到说不出的难舍难分都到这一天了,她们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懂,便不能去说出口
白薇问:“多久回去啊?”
“最后的时候吧”
“那个时候,我都不是我了,没必要留着你还是早些走吧”
莫芊芊顿了顿,“又能有多早,都一样的”
白薇柔声说:“不一样的让现在的我成为你记得的最后的我吧,不要再去看我那副模样了”
她接着又问:“芊芊,你眼里的我是什么样的呢?”
“认真,知性,安静,还很瘦”莫芊芊说,说着便笑了:“但也任性,倔强,死脑筋,姐姐认定的事别人怎么说都不管用”
“嘿!你就是真的看我的吗!亏我还准备表扬你一下呢”白薇怪道,说着说着也就笑了
笑停了后,白薇深吸一口气,幽幽沉沉地说:“那就在你心里留下一个认真,知性,安静,任性,倔强死脑筋的姐姐吧,不要再有其他的了”
“什么?”莫芊芊一愣
白薇轻声说:“回去吧,芊芊”
莫芊芊没有应下来,沉默着,手还在轻轻地替白薇梳着头发,过了一会儿后,她问:“姐姐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遇到的时候吗?”
“记得,五年前的一个雨夜”
“是啊,那是个雨夜,很大的雨,大到把那沉桥江上的桥都冲垮了一座那个时候我才十四岁,照姐姐的话说来,是个‘脸都没长开的小丫头’”莫芊芊笑着说:“眨眼间,我都十九了”
“芊芊!”白薇从背后抓住莫芊芊颤抖的手:“别再说了,我记得的我全都记得”
莫芊芊渴求一般,问道:“会一直记得吗?”
白薇沉默了她不是不知如何回答,而是回答里必定是旁人难过的否定,唐康同她说过,成神会褪去凡事的所有,会忘掉一切情欲
一滴温热落在她脖子上
“芊芊,你长大了”白薇轻声说是啊,长大了,伤心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般,扑进自己怀里号啕大哭
莫芊芊一言不发,默默地为白薇梳好头发,一点一点,温柔无比
“姐姐,好了”莫芊芊笑着说,好似不再伤心
隔着一面镜子,白薇也依旧能看到莫芊芊那强装出来的笑脸,能感受到她那渴盼回到以前的强烈愿望那份愿望,是那么的纯真,那么的孤零零让她不忍去打破,更加不愿意去面对她几乎是颤抖着,压抑住声音里的嘶哑,说:“回去吧,芊芊”
颤抖,但是决绝
莫芊芊笑容凝固住,央求着问:“就不能一起面对吗?”她的语气那么的低沉,那么的难受
白薇听到这般话,心里涌动着无限的情感五年里的点滴汇聚在一起化作潮水,丝毫不客气地冲刷着她心底的防线她心里清楚,自己绝对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柔弱,不能有丝毫的不舍,更不能难过伤心流泪,在分别的时候,总要绷住情绪,总要决绝,总不可剪不断,理还乱
她垂着头,不敢去看镜子里的莫芊芊,像以前她难过时安慰她那般轻声说:“回去吧,芊芊”
一声落定,声声落定
莫芊芊绝望地看着镜子里的白薇,说不出一句话来不肯接受,但是不得不接受
百般愁绪化作一声悲戚
不知过了多久,白薇才抬起头来,朝镜子里看去,身后已是一片空荡
无人立于她身后
这一刻,白薇忽地觉得这间宅院好大,好空荡,空荡到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空荡到好似四处都关不住风,尽数吹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她缩紧身体,颤抖着,努力憋住不让眼泪流下来莫芊芊的离开是压垮她绷紧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那对成神的恐惧,对孤独的恐惧,对忘记一切的恐惧爆发出来,让她此刻脆弱到像是一张纸,一撕即破
眼泪还是憋不住呀
朦胧的雾气中,不知在什么时候,白薇忽地瞧见镜子里自己背后出现了一个人,他立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自己
她猛地回过头去,去确认那是不是真实的直到她将他全部的样子都装进眼里,才确认了
原来,真的还有人站在自己身后啊
“在哭吗?”叶抚问
白薇转过头,一把抹掉眼泪,“没有,没有哭”
“我看见眼泪了”
“那是水,是水”
“可是你在抽泣”
“没有,我没有”
说着,白薇又止不住地抽泣了一下
叶抚明白,自己没看错,她的确是个倔强不服输的女人
“你怎么在这里?”白薇眼睛还是红的,不肯转过身,背对着问
叶抚说:“我来找你刚才敲了好一会儿门,没见人来开,就自己进来了”
白薇抱怨:“不礼貌,以后要改”
叶抚无奈,“好吧”
“你先出去等我,我马上就来”
叶抚点点头,转身离开,回到院子里
等了一会儿后,白薇才从里面走了出来,眼睛依旧是肉眼可见的泛红,只是没有了泪痕
“为什么这么早?”白薇当头便问
前几天里都是中午下午和晚上,今天却这么早
“最后一天嘛,不能睡懒觉”叶抚岔开话题,“芊芊姑娘呢?”他知道莫芊芊已经离开了,但是他想看看白薇的反应
白薇说:“有些事,出去了”
一点反应都没有?叶抚见此又问:“什么事?去哪儿了?”
“瞎管”一句话就把叶抚给打发了
叶抚稍顿,没有再追问他知道,白薇能够很轻松地把心事藏起来
“出去走走吧”叶抚说
“我还没吃饭”
叶抚问:“要不然试试我的手艺?”
白薇摇头,“我自己做”
叶抚又顿了顿,在印象里,白薇是第一个拒绝他做饭的人
见着白薇起身就要去厨房,叶抚不知道说些什么,下意识地说:“我吃过了,做你一个人的就好”
白薇转过头,应了一声
也就一刻钟的时间,白薇便操持好了自己的饭菜,并没有什么大鱼大肉,都是简单的家常菜
饭桌上,白薇意不在吃,不知咸淡地充饥
“在枳香楼的时候,你也是自己做饭吗?”
白薇说:“我口味不同,吃不惯别人的饭菜”
叶抚挑了挑眉,这番话对于一个喜好做饭的人而言不下于一场挑战,“正好啊,我做的饭菜还没有让别人吃不惯过”
白薇看了他一眼,“瞎说”
叶抚也不去解释,想着总有机会让她心服口服
吃过饭后,便要一同出门
稍作一番修整,白薇忽然想起什么,“又娘呢?”她意识到好像今天起床后就没有见过它
叶抚不经意地看了看某个方向,“或许出去玩了吧,它会自己回家吗?”
白薇也没怎么担心,毕竟几年里,又娘也跑出去过很多次了,“它还是有些聪明,会自己回来”
叶抚其实知道,又娘那猫现在正在清净观里无上清净通宝天尊神像后面守着
白薇记起昨晚叶抚同她说过带上那盏灯,便从那墙壁上取下那盏灯来,“你昨天让我带上灯,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怎么又来了?”
叶抚其实也没打算来的,但是也知道若是自己不来,估计白薇得愣在房间里好一会儿
“想来就来了嘛,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白薇走前几步,认真看了看叶抚说:“怪得很”
“哪里怪了!”
白薇摇摇头,提着灯问:“白天提灯,会不会太奇怪?”
叶抚打趣着说:“你可以不提”
白薇想了想,“算了,我还是依你只是不明白,这灯到底有什么用”
“不是说了吗,可以帮你照亮黑暗”
“可现在是大晴天啊”
“总有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嘛”
……
荷园会最后一天是告首二会重点在于首字会,将有大儒讲课众人猜测得最多的是石祝半圣亲临讲课,也有人说是戈昂然半圣,当然了,因为棋会上复盘的那位老前辈的存在,也有人猜测可能是他
这件事,荷园会还没有放出消息过,所以众人也就只是猜一猜,不论是哪一位大儒他们其实都很高兴毕竟,大儒讲课的机会可不多,是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碰不到的
而在学府这边原定的是石祝讲课,但因为甄云韶一事,他动身已经去了中州,便是由戈昂然接下这件事来但是就在昨夜,唐康找到了戈昂然,提出了由他亲自来讲课的事戈昂然没有理由不接受,反而是诧异唐康会亲自来单从他作为一个学府的院首而言,唐康能在荷园会上讲课,无疑对整个青梅学府来说都是有着极大的好处,从一个先生的角度讲,他也为众人能够有幸听圣人讲课而感到高兴
因为首字会由唐康讲课的原因,戈昂然也就提前出场去主持告字会了
告字会时间并不长,旨在学府向大众告知,青梅学府接下来几年的动向诸如,其他文会的情况、招收学生的时间和数量、学府内贤人君子等等的新作品、学府向大众开放游览的时候等等事大事小事皆有,众人最看重的便是下一次招收学生的时间和数量了,毕竟参加这类文会根本的目的除了学习长见识以外,便是希望表现好能够被各大书院或者学府看重
算着时间,上一次招收学生还是在五年前,那一代只招了一百六十个学生,这些无疑都是各地的优秀人才告字会上宣布了,学府方面预计在今年年夕梅会过后开春招收这这一代的学生,预计人数是二百四十人比上一次多了八十人,这对众人无疑是个好消息,多招总要比少招好,虽然数量依旧很少
“戈院首告字会就上场了,那岂不是意味着首字会就是石祝半圣?”何依依猜道
居心说:“指不定学府里面还有了不得的大儒”
何依依笑笑,“就算有隐藏的大儒,也应该不会在荷园会上现身吧,怎么也是梅会或者五府会首的时候吧”
居心说:“那谁知道啊,这次荷园会给人的惊喜可不少你看,讲棋的那位老前辈,弹琴的白薇姑娘,文气碑上的南山先生不都是意想不到吗,指不定今天首字会有更加厉害的人物”
“更厉害,会是何等厉害……”
“看看就知道了呗”
秦三月东张西望,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姐姐,你在找什么?”胡兰好奇问
“我在找老师啊,他一大早又一个人出门了”秦三月说,她在猜想,会不会是去找白薇姑娘了一这般想着,心里头满满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
胡兰嘀咕道:“这几天荷园会,先生就没有和我们一起过,这是在放养吗”
“应该不会,指不定他在暗处观察着我们的表现”
“这样啊”胡兰将信将疑
……
在告字会还在举行的时候,骆风貌就已经爬到那山上,在清净观前面了
因为荷园会的缘故,现在的清净观人并不多,倒也真的有几分清净之意自从被祁盼山教训一番后,观里混吃等死的道士们不再像以前那般嚣张,明目张胆地坑蒙拐骗,收敛了许多,也还有一心修炼的人在打坐进气重新休整后的清净观没有之前看上去那么气派,若不是面积摆在那里,真就有几分山野的感觉
看着那一缕缕烟气,骆风貌不禁想到自己刚为鞍山山神的时候,也是日日夜夜在这般烟气的熏陶下想来,也难免心情有些复杂
站在清净观外面的断崖边,可以一眼看到大明湖的全貌,能将荷园会的情况全部收在眼底骆风貌来到这里,还未进观,便一直站在这里,等候那首字会开始,便冲进大殿,在那神像面前念经诵文
在这儿没站多久,骆风貌忽地发现在自己不远处站着一只白色的猫,它也同自己一般,默默地注视着那荷园会里的场景
骆风貌见这白猫颇有灵韵,浑身纯白无瑕,一对眸子更是明丽异常,绝不是山里的野猫子,想必是来这观里做参拜的人带来的
一人一猫,中间隔着端距离,都望着下面荷园会的场景骆风貌倒是好奇这猫,时不时扭过头去看它,但它一直都是那个姿势,蹲坐着,如同大宅院门前威武的石狮子
直到某一刻,那荷园会大会场里的人突然都安静下来,学府执教陈五六出面通告首字会开始了骆风貌当即便转身,朝那清净观走去,却不想那白猫比他更快,三步两步便跃出了他的视野
骆风貌收好心,便走便将那经文再重温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直直地迈进大殿的门
……
大明湖里面有一座很高的灯塔,此刻,叶抚和白薇便就在这灯塔上面这个地方本来在荷园会期间是不让闲杂人等进的,但白薇持有甄云韶给她的身份令牌,凭借着这个,守卫灯塔的人放他们通行了
其实白薇本意不是到灯塔上去,而是租赁一个小船,两人泛舟湖间但叶抚以着“站得高一点,看的风景才好”的理由,同她到这灯塔上来了现在在灯塔上,风景好不好且不说,这个位置看荷园会会场倒是很不错,将全部的场景尽收眼底,不论是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头,还是会场上的月台,都看得一清二楚上面除了没地方坐,一切都好
“你觉得这首字会会是何人讲课?”叶抚问
白薇不理解叶抚问这个问题的目的,不过还是答道:“石祝的可能性大一些按照资历和学问,也的确是他来讲最为合适”
“除了他呢?”
“除了他……看这次荷园会的规模,应该不会是大先生讲课,那就只有戈昂然了”
“但是他已经在告字会上出现了,于情于理也不该是他”
白薇想了想,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叶抚笑着问:“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那位圣人?”
“圣人?”白薇心里一抖,“哪位圣人?”
“明安城只有一个圣人”叶抚看着远处,脸上带着笑意
白薇瞥了一眼叶抚的侧脸,身体颤了颤,“谁?”
“唐康圣人啊”
白薇手不自觉地捏了捏,问:“你怎么知道的?”
叶抚看了她一眼,她稍稍低了低头,“明安城出现异象那天,他不是出现过吗”
白薇听此,浅浅地呼了口气,“这样啊”
“不然你以为?”叶抚想要正视她的双眼,但是她总是以微妙的角度躲过
“我,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后,叶抚又问:“还记得在棋盘世界的时候吗?”
“怎么了?”
叶抚说:“你曾从棋笥里摸到了一颗温热的棋子”
白薇点头,“记得”
“那你还记得你当时在想什么吗?”
白薇顿了顿,说:“我说了我在想什么,你也不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啊”
叶抚转过头,笑了笑,“那你觉得我给你的回答是真是假?”
“什么回答?”
“那颗棋子的回答”
白薇央求着说:“不要让我猜来猜去好吗”她记得当时捏着那枚棋子时心里在想什么,但是不好说出来
叶抚呼了口气,“那你也不要让我猜来猜去啊”
“我没让你猜”
叶抚陡然认真起来,“那我问你一件事,你告诉我你心里话”
白薇看着叶抚认真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害怕,不敢去面对,“算了”她最后还是退缩了
叶抚没有逼她,看着下面的荷园会会场说:“芊芊姑娘同我说过,你是个认真知性的人,向来不会犹犹豫豫”
“没法事事如意的”
“你不同我说心里话,是不相信我吗?”
白薇摇头,“只有我怕你不相信我,没有我不相信你”
“那你到底要藏多久?”
“我不想你知道”
“或许——”叶抚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白薇问:“或许什么?”
叶抚看着她,摇了摇头他其实想说“或许我早就知道了”,但是他觉得如果说出这句话,那么今天将是不欢而散感情上的事应该是公平的,没有绝对地为了她,也没有绝对地为了自己
“有机会的话,我是说,如果有合适的机会的话,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心事吗?”叶抚问
白薇抿着嘴,点头
“那,这样的机会有可能出现吗?”
白薇说:“不知道”她无法说出“没有”的话,她不想让叶抚误会,也无法说出“有”的话,她不想凭空给一个没有结果的希望
叶抚呼了口气,“在我以前住的地方,有一句名言,‘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以前不觉得如何,现在看来,这句话说得真好”
“什么意思?”白薇不明就里
正当此时,会场那里人声落定
叶抚说:“看看首字会吧”同时在心里说:“你会明白的”
会场上,人声落定是在陈五六登场的时候台上的陈五六看上去有些激动,而且是止不住的激动他的声音都因为这份激动有些颤抖,“告字会结束了,马上便是本次荷园会最后的也是最精彩的首字会了,诸位且静心守意,聆听大儒讲课”他嘴上说着让在场众人静心守意,自己却是最躁动的
场间众人心底此刻只有一句话,“终于到这个时候了”
六天的荷园会,从琴棋书画到诗文博论,再经历了杂辩告,如今终于到了这重头戏的首字会了六天的时间,该体验的都体验了个遍,休闲娱乐也好,学习取经也罢,个人心头持着的事情差不多都落了个遍,在这个时候,全心全意地感受大儒的书中世界,无疑是一种升华般的享受
陈五六没有说是谁讲课,便下了台,再添一份悬念
一副桌椅被摆上台
没过多久,在众人齐齐的视线下,一个面貌寻常,身着儒衫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上台他就着椅子坐了下来,然后面向众人
“他是谁?”
“没见过,看上去好像挺寻常的,就像是个小私塾里的教书先生”
“他坐下来了,难道就是他来主持着首字会吗?”
在没有说名字前,场下没有人认得他是谁
纷纷议论声,如同一群蜜蜂,或者说蚊子,不胜其烦
场上那中年男子开口,“诸位”声音不大,也不浑厚洪亮,也不动人肺腑,很普通
但就是这般声音,让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把目光转移到他身上去
“荷园会这次的首字会,由我来给诸位讲课”
真的是他!众人确定了,真的就是他讲课但这次没有纷纷的议论了
他始终没有介绍自己,场下的人始终也不知道他是谁
“荷园会开始前,诸位应当就知道,这次的推荐读书是《石祝》、《浮生绘世卷》和《闲乐》现在,我要同诸位所讲的,便是三者之间的《浮生绘世卷》之中的‘浮生’二字”
他的话,分明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样的场景让他们感到熟悉,但又不知到底为何熟悉他们有些疑惑,这人到底是谁,居然上来便直接讲解圣人的著作
一直在场下观察分析着的何依依,想到了些什么,但是不敢确定,又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小心翼翼地听着
“人生在世,空虚无定,且论其为浮生……”
一言一语之间,没有起伏的节奏,没有铿锵的语气,没有讲故事那般一波三折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夏日炎炎,私塾里说着“子曰”的老先生,却不同老先生那般惹人倦,像是夜里邻家爹娘教孩子识字,却又不同爹娘那般温声细语他只是坐在那里,便成了一个世界,在他的世界里同众人缓缓说着他的世界,然后再让那些听明白了人走进他的世界
他为所有人讲课,让所有人明白他口里的“浮生”,然后再让所有人去体会自己的“浮生”
没有生僻的措辞,便是蒙学过后的孩童也能听懂他的话将一个字、一个词、一句话无限展开,是了不得的本事,但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说明,来解释清楚却是最实在的本事他便是那样,实实在在地同每个人讲述一个“浮生”,他的“浮生”,他所看到的“浮生”,他所认为的“浮生”
在言语的牵绊之中,在声声入耳的字句中,在穿透心房直达意识深处的呼唤之中,众人一点一点走进他所创造的“浮生”,同他一起去看遍一整个“浮生”
讲述总角垂髫的时候,他引领众人亲眼见着一个婴儿从襁褓到落地成步,从落地成步到牙牙学语,从牙牙学语到嬉笑玩乐,从嬉笑玩乐到识字念书;讲述金钗舞夕的时候,众人的眼里是青涩的少年少女,是他们相视一笑的无限纯真,是他们逃课时的紧张刺激,是他们埋头赶功课的哭声埋怨;讲述及笄加冠的时候,是脸蛋圆润后的依依之相,是埋头苦读进城赶考的期盼认真,是闺房里的女红刺绣……
不知多少言语,不知多少时间,他讲述了一整个浮生,让每个经历着浮生的人站在莫上的角度再一次去看那浮生他们忘却身份,忘却目的,忘却身在哪里,只是全心全意跟随着那缥缈的声音和气息,去感受一个又一个浮生
从呱呱落地到身入黄土的一整个浮生体会后,他们从那幻世乐里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并不是那浮生之中的主角,只是在这荷园会上听课的“学生”
“请问诸位,何为浮生?”台上,那讲课的人淡淡发问
众人惊觉,才明白先前那一切都尽是在那讲课人的言语里,在那方意境世界里
不仅仅是参加荷园会的这些人在听着课,学府的那些大先生同样也在听着课,同样也在感受着课里言语中的“浮生”大先生们比那些普通的读书人要有见识得多,清楚地知道刚才那一番浮生体验是道意无限延展开来的意境,是那证了道,悟了人生的人才使得出来的本事同时,他们也清楚,那一番道意之中的体验,是莫大的福泽机缘,是比寒窗苦读十年、数十年都要值得的收获
“浮生若梦一场,梦里是浮生,梦醒也是浮生”这个回答不知从人群的何处响起
台上那人说:“本就虚实不定,说得通也罢,说不通也可”
一千人眼里,一千种浮生也正因为这份不同,才成就了浮生的无限精彩
即便不说,每个人也都在心里有了自己的答案在回答“河为浮生”的同时,他们也在想,那人到底是谁,到底有着何等本事,才能将那圣人的《浮生绘世卷》的‘浮生’二字说得那么轻松
“你觉得何为浮生?”叶抚问身旁的白薇
白薇说:“假的是浮,真的是生”
“你的一生呢?多少真,多少假”
白薇呼了口气,说““发生过的是真,没发生的是假”
叶抚笑了笑,看着远方问:“你隐瞒我的,又有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白薇神情有些痛苦,“不要问了”
“为什么?”
“我怕我忍不住同你说了”
“说了不好吗?”
白薇陷入沉默
“白薇啊,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感情这件事也不用那样小心翼翼,也不要那样不公平”叶抚说,“感情的两方本就应当是公平了,没有谁希望对方只为自己着想”
“我——”
叶抚打断了她,“有些事情你总是要憋在心里难受,我不愿见到你难受,所以啊,总要做些事情让你愿意同我说出来”
白薇心里忽然一颤,下意识地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正这般想着,忽然瞧见那清净观的山头,一阵霞光冲天而起,伴随而来的是如九天滚雷一般阵彻空间的大言语——
“告于满天星辰,圣煌煌何哉不息不灭
宿命之斗,当参星辰四方成命
今,执我诏令,落滚滚红尘事于九霄之下,起漫漫香火气于黎土之端
今,执我诏令,宣无上清净通宝天尊之神位,宣十六将位正守法清辟服大阵之神性,宣命世之女天生神格者之神格
今,执我诏令,以千载国运褪去凡世红尘事,成就无上正位神!
今,执我诏令,告于万万人!
封白帝神位!
令世人念及‘白帝’之名,皆为其添香火神运;
令世人感及‘白帝’之召,皆为其增气运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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