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都市言情 > 锦医春色 > 正文 第152章 诚意
    在紫霞庵的这些日子,除了抄经拜佛,夏氏最爱做的事便是散步

    每日黄昏,她总要沿着那条青石小路,慢慢地走到那座禅院的不远处然后站定,隔着那堵班驳的砖墙,静静地看上几眼——

    仿佛目光能穿透墙垣,看见里头那个萧瑟寂寥的身影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看够了,她才转过身,心满意足地离去

    说来也巧,她散步的时候,常能遇见清心身边的慈安

    慈安与净安一样,原本都是肖晥的丫头,一个闺名叫青果,一个叫红果当年肖氏出嫁,她们跟着进了宫后来肖氏出家,她们又跟着出了家

    剃了头发,取了法号,慈安依旧改不了那副热络爱说的性子

    夏氏每回遇见她,总要拉着说会儿话,听她说说清心的近况

    她当然不会说不该说的,都是些“法姑身体不太好,吃得少”之类的话

    即使这些,夏氏也听得兴味盎然,然后再一脸关切地叮嘱几句“要爱惜身体”之类的套话

    这夜,灯影昏黄

    待屋里再无旁人,夏氏才颤抖着双手,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

    今日下晌她在大殿拜佛时,看见薛大夫人也来了薛大夫人只远远地跟她点了点头,而一个仆妇在跟她错身而过时,垂下的手塞给了她一个荷包

    她一直忍到此时,才打开

    荷包里躺着一只华丽的耳坠,一张折得工整的纸条

    夏氏一眼便认出那只耳坠,赤金点翠,鸾鸟衔珠,正是贵妃娘娘常年佩戴的那对之一这是册封她为贵妃时太后娘娘亲赐,宫内司珍房记档在册,外人绝难仿造

    她又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八个小字:蕙质兰心,宜室宜家

    字迹她也认识,是贵妃娘娘的亲笔

    夏氏心头猛地一撞,狂喜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激得她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耳坠,应该是贵妃娘娘给的定亲信物纸条上的字,是对言儿的褒奖,说她宜配赵王

    这两样诚意都给她了,言儿的侧妃之位是跑不了了

    那么,她也要给出相应的诚意才行

    她想起上次与薛大夫人的谈话如今明薛两家势如水火,薛家最想得到的,无非是明府的软肋与秘辛

    可是,明府把她养大,予她安稳,她怎能为了一己私欲,出卖明家?

    念头一转,明老太太再得圣眷,也只是个郡主若真把薛家得罪狠了,将来赵王登基,清算他们怎么办?

    而言儿,将来是要做娘娘的

    有了这层倚仗,即便明府将来真遇风波,言儿也能在赵王耳边为他们求情

    如此说来……自己帮助薛家,反倒是在为明府铺一条后路

    夏氏缓缓收拢五指,将耳坠紧紧攥入掌心

    是了,她这么做,是为了明府好,是在报恩……

    想通关节,她把东西藏好,起身去了西屋

    孔夕言正在灯下抄佛经

    她嘟着嘴,皱着眉,一看就心浮气躁

    见母亲来了,孔夕言放下笔,起身拉着她的袖子嘟嘴撒娇道,“什么劳什子,抄了这些日子还不够”

    夏氏皱眉戳了一下她的前额,低声嗔道,“就快定亲了,还这么口无遮拦你如此,我怎么放心送你进那样的地方”

    “我也只跟娘说两句……好嘛,好嘛,听娘的,三缄其口”

    她突然想到母亲话里的深意,眼底蓦地绽出光来,小脸越发娇俏可人

    “娘是说,那件事……成了?”

    夏氏把她拉着坐下,看着闺女娇艳如花的小模样,满心欣慰这样的人才,一点不比肖晥年轻时差,合该配天家贵胄

    她倾身靠近,一句一句,细细叮嘱起来

    八月二十八下午,夏氏带着孔夕言乘车回到明府

    母女二人未作停留,径直去了福容堂,却看见庭院变了样

    东侧屋窗前的那棵海棠树没了,移栽了一棵玉兰树,旁边还摆了多盆珍品兰花和君子兰

    尤二家的正坐在小杌子上侍弄

    见她们来了,尤二家的起身躬了躬身,继续坐下忙碌

    二人连个眼角都没给她,匆匆上了台阶

    东侧屋里,老太太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丫头琥珀跪坐在一旁轻轻为她捶腿

    听到脚步声,老太太缓缓睁开了眼

    夏氏已快步上前,惊呼道,“哎哟,娘,您怎么清减了这么多?这病……竟是还未大好?”

    夏氏顺势坐在榻边,仔细端详着老太太的面容,眼眶红了,“瞧着真叫人心疼”

    经过这么多天,老太太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对这个“养女”了

    她直起身,拍拍她的手背说道,“无妨,吃了几天汤药,已经好多了唉,人老了,享福享惯了,稍有些头疼脑热,便提不起精神,饭也进得少”

    夏氏握住老太太的手,神色恳切,“娘这样,女儿怎么放心得下?我这就搬来西屋住下,亲自侍奉您汤药起居”

    老太太摆摆手,“无需,府里这么多下人,够使唤了”

    “那怎么成?”夏氏态度坚决,“正是这种时候,才该是女儿尽孝心之时您就让我留在身边照应吧”

    孔夕言也走上前来,乖巧道,“外孙女也想在外祖母跟前尽孝心”

    老太太抬眼看向孔夕言,脸上露出笑意,“几个月不见,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她轻叹了口气,“如今啊,老婆子心里最惦记的,就是明枫的婚事,还有你的归宿总想着要给明枫娶房好媳妇,给言儿寻户好人家”

    孔夕言脸颊绯红,嗔了一声:“外祖母……”

    夏氏适时接过话头,“言儿,外祖母你也见过了,先回房去吧”

    “娘——”孔夕言扭着身子不愿意

    老太太慈爱地笑道,“好孩子,听你娘的,先回去外祖母这也是为你好瞧瞧,这几个月果然稳重了不少在房里好生做些绣活,多读读书,把性子磨得更沉静些

    “这样,我和你娘才能放心让你嫁入高门”她语气微顿,似有深意,“我与你外祖父不知还能撑几年,总怕你往后吃亏”

    夏氏忙道:“娘快别这么说,您和父亲福泽深厚,定能长命百岁”

    又瞥了眼小窗,不解地问道,“娘平日里最喜窗前那株老海棠,说开得繁盛,粉粉嫩嫩的,像小娘子一般讨喜怎么突然移走了?”

    老太太的眉毛皱了起来,“听人说,海棠花颜色太过妖艳,怕是与咱们这把年纪犯冲这些日子我一直不大好,想着是不是因为那株花,只得让人移走了

    “老大媳妇知道老婆子爱花儿,又让人移了棵玉兰树过来,开花时没有那么嫩气,倒也清雅”

    夏氏了然,“大嫂想的周全”

    老太太道,“我知道你孝顺这些天辛苦了,回去歇歇,晚上过来用饭”

    “娘,我陪您”

    老太太摆摆手,有些不耐烦,“等你歇息好了,再来陪”

    看着那两道背景,老太太眼里闪过一抹厉色一眨眼,依旧是一片温和的倦怠,重新闭上眼睛

    “去,让珍珠从我私库里拿一斤官燕送去阿婵那里”

    玛瑙起身,“是”

    路上,夏氏对孔夕言道,“回去再抄二十遍《药师经》”

    孔夕言急了,“我在寺里抄了那么多,为何回家还要抄?”

    “老太太还未痊愈,你就必须抄还有,老老实实在院子里呆着,多写字,磨磨你的性子”

    夏氏心里气恼这个家,只有言儿一个小娘子……不知老太太那话是有意还是无意

    不管如何,都得让言儿老实些

    她刚回屋不久,福容堂的玛瑙就来了

    她奉上一斤官燕,“老太太让送来的,说姑太太这一旬辛苦了”

    夏氏笑着起身接了,请她坐下,问道,“冯大夫不是来给老太太看病了吗,怎么……”

    玛瑙笑道,“老太太听说海棠花与她犯冲后,就未吃冯大夫开的汤药了说冯大夫是小娘子,要暂时避避大夫人院子里的一棵海棠树,也砍了……”

    送走玛瑙,夏氏去院子转了一圈

    前院素净,几棵乔木,几竿青竹,一方瘦石假山,都是规规矩矩、不招人不惹眼的景致

    又绕去后院

    那两棵桃树郁郁葱葱,每当三四月间,一开便是轰轰烈烈,满树粉嫩,似把她心底深处那点不敢示人的“春色”,也一并开在了枝头……

    她不是寡妇,却因为合离,又没有再嫁,过得跟寡妇一样清心寡欲

    院子是清静的,晨昏是清静的,连三十三岁的年纪,也是清静的清清静静,像一池不起涟漪的水,映着天光云影,却映不出半点自己的颜色

    老太太六十多岁尚能簪红花,院子里繁花不断,想换什么换什么,活得热闹而恣意

    可她这里,唯一喜欢的一抹“艳丽”,也留不住了

    那老太太真是磨人!

    若那个人娶了她,她的人生,何致于此……

    夏氏沉沉吸了口气,对丫头玉香道,“去跟管事的说一声,我后院这两棵桃树也移出去”她顿了顿,“再移两棵铁树进来”

    铁树好啊,铁树不开花,一年四季绿着,死不了也活不旺,跟她这日子似的,安安稳稳,无波无澜

    玉香不解道,“姑太太不是最喜那两棵桃树吗?每年都要做两罐桃花蜜”

    见主子沉了脸,赶紧道,“奴婢这就去办”

    回了屋,夏氏坐去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秀的脸

    年少时,太后娘娘曾玩笑说,她的品貌,便是进宫当娘娘也使得

    在她当时的心里,太子和明长晴相较,她还是更喜欢痴情的明长晴

    终于盼到肖晥嫁给新皇,明长晴却那样把她的自尊踩在泥里……

    如今,她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水润,不仅有了掩不住的皱纹,头发里还有几根白发,每次丫头梳妆时,都要仔细藏进发髻里

    母亲在世时说,女人十二三是花骨朵,十六十七正娇艳,二十左右花正好,过了二十五,就走下坡路了

    可她今年已经三十三了!

    那本该是花期中最好的那几个阶段,她好像还没好好品味,就已经凋谢了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妆奁上的雕花

    当初明家的确给了她二万五千两银子的嫁妆,里头盛满了她的“底气”,让所有人盛赞明家厚道,善待她这个孤女

    可她想要的“底气”,明家根本没有给

    这些“底气”,是做给别人看的,暖不了夜里的被窝,也填不满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

    次日一早,几个婆子便来移树

    夏氏没理会那边的动静,径直往福容堂去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听说那两棵桃树被挪走了,眼里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嘴上却嗔道,“老婆子老了,跟那些娇娇嫩嫩的花骨朵犯冲倒是你,年纪轻轻的,跟着折腾什么?”

    明夫人在旁笑道,“我倒忘了与婆婆说,我院里那株海棠也移走了,另栽了两棵石榴树过去”

    老太太一听,又犯了愁,“种再多石榴树有什么用?那几个冤家,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娶个媳妇回家,多生几个娃”

    夏氏似笑得轻松,接话道,“娘莫急,好事不在忙上等时机到了,您的儿媳妇、孙媳妇,便都一股脑儿冒出来了”

    老太太高兴得笑出了声

    下晌,尤二家的带着几个婆子去夏氏院里移栽铁树她是府里侍弄花草手艺最好的,铁树不好移栽,管事专门把她派了来

    移栽完毕,玉香给几个婆子各塞了两个银角子,“姑太太赏的,拿去吃酒”又含笑对尤二家的道,“姑太太请您去上房一叙,想请教如何侍弄君子兰”

    府里人都知道,近日老太太忽然对君子兰上了心搬了许多盆去福容堂,尤二家的一天到晚都在那里侍弄,因此得了不少赏钱

    尤二家的会意一笑,跟着去了上房

    夏氏斜倚在美人榻上,听尤二家的站在一旁口若悬河地讲着浇水、日照、换盆等诸般讲究

    玉香中途被人唤了出去,屋里只剩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