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第十一军前进指挥所
铅灰色的云层,如同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江汉平原的上空
空气潮湿而冰冷,沾衣欲湿的雾气,让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是一个糟糕的天气,糟糕到让横山勇的心情也如同这天空一般,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航空部队的侦察机已经连续两天未能起飞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蒙住了眼睛的拳手,只能凭借着前线部队那些零散而滞后的情报,去揣测对手部署调整和动向
“奇怪.”
他喃喃自语,指节在冰冷的作战地图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
横山勇指尖下的区域,是新河与东浦,那里本该是血战的焦点,此刻的战场上却连消息都没有传来
这根本就不太对劲!
“司令官阁下!”
参谋长岛贯武治快步走了进来,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咯咯”声
他将一份刚刚汇总的情报递到横山勇面前,脸上同样写满了困惑
“根据户田、小柴两个支队的最新回报,自昨日夜间起,当面之敌,支那军第十集团军主力,正在全线后撤,根据他们的战斗情况来看,敌军定然不至于溃败,应当是在撤退”
横山勇接过情报,一目十行地扫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有序撤退?”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被我军连续重创,建制几乎被打散,他们哪里来的能力组织有序撤退?”
“卑职也感到不解”
岛贯武治走到地图前,指着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区域,“这些部队,虽然遭受了重大损失,但其骨干尚存
根据我们的判断,其建制虽不完整,但也绝不至于伤亡到需要全线后撤的地步这种反常的举动,倒像是在诱导我们追击,他们似乎期待我们在常德一线与其决战”
又是这种后撤决战的路数,又是这种示敌以弱,让他们拉长补给线的打法
这种战略打法,国军方面有两个指挥官非常喜欢使用
第一个自然就是薛岳,他成名的天炉战法本质上就是后退决战的路数
另外一个,自然就是楚云飞了
为什么喜欢用后退决战呢
这里面存在着一个最基本的逻辑
合理利用地形地势并且梯次配置兵力,本就是防御战之中最为基本的战术原则
侧翼迂回切断敌军过长的补给线也是风险最小的打法
只不过,原本打定主意拱卫产粮区的国军部队,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后撤呢
会不会是有人接手了战场指挥?
是薛岳,还是楚云飞?
如果是楚云飞的话,那他之前为什么不干预战场呢?
很奇怪,王劲哉所部的动向也非常奇怪,偏偏这个在地方作威作福,宛若法西斯国王的铁汉
在被日军俘虏之后,一点消息也没有透露
各种严刑拷打、甚至是美人计
对于王劲哉而言,均不起效
他们没能够因此掌握更多的情报
这让日军方面现如今实际上处于颇为被动的姿态
横山勇想到这里,当即转头询问了一下自己的参谋长:“目前情报部门是否有新的情报传来,这场会战,我们的对手究竟是谁,是否搞清楚了楚云飞的具体动向?”
“司令官阁下,是谁指挥这场会战根本就不重要”
岛贯武治察觉到了他的迟疑,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股被压抑的亢奋:“卑职认为,无论这是不是陷阱,无论我们的对手是谁,我们第二阶段的作战目标,即重创支那第六战区第十集团军,已经基本达成了!”
“八嘎!”
横山勇怒骂一声:“如果是那位支那战帅在指挥战斗,我第十一军此次参与进攻的六万部队均有全军覆没的风险!”
“另外,第三师团可是遭受支那一整个集团军的攻击,他们的部队并不满编,而且敌军还装备有重型火炮”
自从局势占尽优势之后
横山勇始终担心楚云飞会介入指挥
毕竟此前派遣军方面就对第三师团驻防应山的联队覆灭有所怀疑
重炮部队都是战略力量,不是谁都能调动的
救火大队长这个名头
实际上也同样能够扣在楚云飞的身上
带着这样的想法和念头去指挥作战
这让横山勇的每一个决策都变得束手束脚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猎人,反而成了猎物
每一步都走在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边缘,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尤其是第六战区各作战部队现如今的这个表现
横山勇没有继续呵斥辱骂下属,只是死死地盯着地图,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看不见,摸不透
这种感觉,让他无比烦躁
他宁愿面对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也不愿在这片迷雾中,与一个看不见的鬼影进行猜谜游戏
最为关键的是,横山勇认为此时的国军具备与他们正面决战能力
偏偏还非要和他们玩什么战术,战略
岛贯武治参谋长看出了他的顾虑,继续劝说道:“司令官阁下,继续在此地与这些残兵败将纠缠,已无太大意义,天气恶劣,我军的空中优势无法发挥,补给也日益困难
而我们真正的目标还是这里”
他的指挥棒,缓缓地,从那片已经不再是重点的战场上移开,重新落回到了整个战局的核心
长江航线,以及那座如同利剑般直插云霄的石牌要塞!
横山勇的目光,随着指挥棒的移动,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是的,石牌要塞!
那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只要能拔掉这颗钉子,打通长江航道,那么之前所有的损失,所有的困惑,都将变得无足轻重!
石牌要塞的战场位置,相当于武汉会战中的马当要塞
而马当要塞的失守是导致武汉会战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只要攻克石牌要塞,他们便拥有长驱直入,攻克山城的机会
而他们的对手吴奇伟的长江上游江防军、
正是为了固守宜昌附近的长江防线而单独列编的部队
战斗力同样不容小觑
横山勇细细的思考着当下的局势
目前,情报部门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73军、87军两支部队都在他们的攻击之下遭到了重创
战斗已经打成了现如今的这个模样
似乎容不得他们有半分的迟疑了
“既然如此.”
横山勇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冰冷的杀意,“不必再理会这些丧家之犬了!”
他心中的迟疑和顾忌,被建功立业的强烈渴望所取代
横山勇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一众神情肃穆的将官们,下达了一连串雷霆般的指令!
“命令!”
他的声音,在作战室内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全军主力,按照原定作战计划,立即向北转用兵力!”
“我军将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发起钳形攻势,捕捉并歼灭第六战区江防军主力于石牌、清江之间!”
“哈依!”
“命令!”
“第十三师团,迅速进入渔阳关一线,向常德方向,进行佯攻!务必将支那军的注意力,死死地吸引在南线!”
“命令!”
“第三十九师团,于当阳东南地区的云池附近集结!”
“野地支队,于宜昌完成集结!”
横山勇的指挥棒,最后重重地,戳在了石牌的位置上,眼神狠厉如狼!
“我们的真正目标,只有一个!”
“石牌!我要将这座卡在长江航道上的‘钉子’,我们一定要将这颗钉子拔除!”
“哈依!”
随着一道道命令的下达,庞大的日军战争机器,再次以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
……
与此同时,信阳城下
战斗,已经进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攻坚阶段
第二十一集团军各部的尸体
在日军阵地前,层层迭迭,几乎铺满了整个冲锋的道路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信阳面积不大,可也不算小,一次进攻甚至可以投入两个团以上的兵力
三四千人拉开战线攻城打成了这个模样
足以证明战斗之残酷
“轰!”
又数发150毫米榴弹炮炮弹,精准地命中了一座隐藏在民房废墟后的日军暗堡剧烈的爆炸,将整个地基都掀了起来,砖石和人体残肢被抛上数十米的高空
只不过,这样的胜利,却并不能改变整个战局的窘迫
炮八旅的临时阵地上
旅长史文桂看着最后一箱炮弹被抬上了运输车,有些无奈
“去,给前敌总指挥部发电,就说我们的炮弹储备已经打光了”
“旅长,要不要解释一下,毕竟咱们的消耗量有些太大了,这才半个月就打了六千多的重炮炮弹”
史文桂点了点头,觉得下属说的非常有道理:“客观一些,就说桂军的打法,太浪费炮弹了
我们的炮火已经完成了延伸,他们的人还在后面磨磨蹭蹭
等他们冲上去,小鬼子早就从废墟里钻出来,重新架好了机枪
在得到重炮部队支援之后,他们在后续的攻坚战之中,产生了极强的依赖心理”
信阳攻城战,在持续了四天之后,因为炮弹的告罄,戛然而止
第五战区指挥部内,李品仙看着那份“炮弹告罄”的电报,气得浑身发抖
这场鄂西会战
统帅部敲定的方案本就是以第六战区为主
这其实是对他们桂系第五战区的保护
但陈辞修同样以这样的理由,截留了一大批美国援助,并且发往了前线
否则,第十集团军定然不是仅仅只伤亡万余人
李品仙此时不上不下
眼瞅着就要拿下信阳
眼看着就要歼灭第三十团的主力部队了
“总座,这个时候停下来,日军的野勾支队岂不是定然能够支援抵达?”
“那咱们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咱们的打援部队已经就位,但是日军的攻势很猛,这个支队装备了至少数十门的山野炮,打阻击的三个团目前已经伤亡了三分之一,照这个情况继续打下来,最多还能阻击个三四天”
“命令暂编五十一师,从西侧发动进攻”
“给第七军发电,让他拿出全部的家底给我压上去”
“我就不信,我们就啃不下一个信阳城!”
暂编五十一师指挥部
林茂华看着手上的这封电报一时间颇为纠结
眼下他虽然名义上是一个师,可伤亡早已经过半
现有的作战兵力不过四千多号人,继续打下去,他的暂编五十一师可就真要打光了
暂编五十一师的于永瑞当即就给林茂华出了个主意:“既然如此,师座不如给前敌总指挥部发上一封电报,言及当下之困难,以楚总顾问的战略眼光,自然清楚当下不是攻击的最好时机”
“我们这么做,若是让总座知道了,恐怕没有我们好果子吃”
于永瑞咬了咬牙,继续劝道:“师座,总座再厉害能比总顾问厉害不成,我就不信咱们打完了仗直接往冀中方向靠拢,李长官还能派兵来打咱们不成?”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我总觉得有些对不起总座的赏识.”
“师座,总座在安徽干的这么多破事,桂系和山城的矛盾迟早会激化,咱们不早做打算的话,很有可能”
林茂华认真思索了片刻,果断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发电”
五战区的电令刚刚发出去不久
收到林茂华消息的楚云飞当即命令赵鹏程以统帅部的名义给各作战部队发起了电报
上面就简单的四个字
攻击立止
没有任何的解释
这就是统帅部不拖后腿之后,楚云飞所拥有的自信
战局发展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当下战局的重点,就是利用坚固要塞继续消耗日军主力的兵力
让六战区的主力部队尽可能的发挥自己的战斗力,而不是保存实力
桂系部队也是如此
这抗日战争的硬仗,总不能都是他们华北主力在打
谁都要出力,谁都要拼死
只有死拼,才有机会成为军训部下一个整理补充的队伍,才能够成为军政部下一个评定的甲级作战部队,优先获得更多的资源
更何况
现在负责的,是楚云飞,命令都下了
谁敢不服,谁敢不从?
真当华北督察处是吃干饭的,还是当军法监督执行部是摆设?
李品仙捏着那份电报,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良久,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默默地接受了这一切
他自己也清楚
桂系二十一集团军没有任何一支基础战术部队(师级)具备单独正面对抗日军第三师团残部的能力.——
日本,东京,皇居,吹上御苑
厚重的菊纹帘幕,如同凝固的暮色,将窗外的最后一缕残阳隔绝
御所之内,灯火通明,却照不散那股仿佛从墙壁缝隙里渗出的腐败气息
天蝗裕仁端坐在御榻之上,面无表情
只是那紧紧抿着的嘴唇,和偶尔微微颤抖的指节,暴露了他内心深处那无法平息的烦躁
他的心情,很不好
自从山本五十六元帅座机被击落,“海军之花”凋零于布干维尔岛上空的消息传来之后,整个日本,便被一片巨大的阴云所笼罩
那是悲伤,是震惊,但更多的,是对战争前途的迷茫与恐惧
失败主义的瘟疫,无声无息地,从坊间的窃窃私语,蔓延到了帝国的最高中枢
主张和谈,甚至主张投降的话语和讨论,甚至都已经传到了他的耳畔
这让天蝗
第一次“真切”地嗅到了战争失控的味道
他之前只是有所怀疑,现在已经开始有些笃定
裕仁怀疑那些由大本营呈报上来的战报是假的
那些充满了“转进”、“玉碎”、“确保战果”等华丽辞藻的战报
其背后,到底隐藏着何等残酷的真相
为此,他已经通过侍从武官,私下里安排了心腹,分别前往中国战场和南太平洋前线,去了解真实的战况,甚至在心里面已经开始说服自己要接受战争失败了
帘幕之前
陆军参谋总长杉山元元帅,如同一尊枯槁的石像,躬身肃立
他那曾经挺得笔直的背脊,似乎也被连番的败绩压得有些佝偻了
“杉山君”
天蝗的声音,从帘幕后传来,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华中方面的战事,还在扩大吗?”
“哈依”杉山元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回禀陛下中国派遣军第十一军,正在对当面之敌第六战区主力,进行捕捉歼灭作战,我们距离山城地方政府的陪都山城仅剩下最后的几百公里”
“歼灭?”天蝗的声音里带着疑惑:“朕记得,大本营不久前,才刚刚下达了‘大陆命第七五七号’
明确要求,在确保现有占领区的情况下,尽量不再发动大规模的攻势作战为何第十一军,还要如此冒进?”
杉山元的心,猛地一沉
他只能硬着头皮,将那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再次重复了一遍:“回禀陛下”
“第十一军此次作战,首要目标,是夺取敌军控制的长江中游水域,以获取急需的内河船舶,打通运输线歼灭当面之敌第六战区野战军,只是附带的作战目标”
他刻意将“获取船舶”这个听起来更具实际价值的目标,放在了前面
杉山元自然清楚,如果只是单纯为了歼灭一支野战军,就投入如此巨大的兵力和资源
在如今国力捉襟见肘的情况下,是绝不可能得到大本营,乃至陛下的批准的
可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战争的失败已经不可避免,他们所做的一切,无非就只是垂死挣扎而已
帘幕之后的天蝗,只是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杉山君”天蝗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告诫的意味:“朕不管第十一军的目标是什么”
“朕只要一个结果”
“今时今日,弟国已经再也承受不起任何一次失败了”
天蝗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一定要在事前,有绝对成功的把握之后,再发起行动,决不能重蹈山本元帅的覆辙!”
“哈依!”
杉山元将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上:“臣谨遵圣谕!”
御前奏对,就此结束
杉山元离开皇宫的时候,脸上虽然面无表情,但心中满是绝望
战争打到现如今这个地步,除了不断增兵,不断动员、哄骗蝗民去死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绝对成功的把握?
杉山元虽然狂热,但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
从太平洋战场上失去主动权之后
他们日本国的前方,就根本没有所谓的胜利
只有一座名为毁灭的深渊
至于未来?
现如今的日本人没有未来,战败后的日本人同样没有未来
想到这里,疯狂的杉山元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要在阳春四月末之时,正式启动“神罚”圣战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