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口,307高地
这里已经不再是丘陵,而是一座被鲜血浸透的地狱
日军第三十六师团步兵第222联队第三大队大队长田中信男少佐,正用一块破布死地绑住自己被弹片划开的左臂,猩红的血液很快便浸透了布条
他靠在处被炸塌了一半的混凝土工事后面,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
顺着他的视角放眼望去,阵地上到处都是破碎的尸体
有穿着中央军军服的十四军士兵,也有穿着卡其色军服的小鬼子们
在他的不远处,还有一门一门九二式炮被拦腰炸断,炮管无力地指着灰蒙蒙的天空
残存的小鬼子们正依托着由尸体和碎石构成的临时掩体,正在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敌袭~敌人进攻了!”一名哨兵声嘶力竭的吼叫着
田中信男猛地抬头,只见山坡下方,潮水般的中国士兵,在重机枪的掩护下,正以一种悍不畏死的姿势,再次发起了冲锋
他们不再是此前常用的线性攻击战术
而是以班、排为单位,交替掩护,利用弹坑和姿态,一点点向上行动,火力凶猛而精准
“开火!开火!”
田中信男拔出了腰间的南部手枪(王八盒子),对着下方疯狂射击:“还击!”
“绝不能够让他们继续前进了!”
然而,他的命令在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和爆炸声中,苍白无力
来自后方的炮火支援几乎没有停歇,75毫米山炮和120毫米重击炮的炮弹,就像长了眼睛一般,不断地敲掉他们残存的火力点
与此同时
为数不多的空军部队也参与到了本次的攻击行动之中
这是楚云飞为他们特意申请的“嘉奖”,来自苏联援华志愿航空队的紧急增援
虽然对地攻击效果不是很好,但是很好的提升了士气
这不
己方的空军出现在战场上的时候,几乎是转瞬之间,山呼海啸一般的吼声瞬间贯穿整个山谷
田中信男,这个毕业于陆军大学的高材生,甚至都没有时间绝望!
下一秒
“轰!”
一发炮弹精准地命中了他身旁不远处的重机枪阵地,巨大的气浪将田中信男和几名士兵狠狠地掀翻在地
当他从昏迷中奋力着爬起时,只看到一地的残肢断臂
那刚刚还在咆哮的九二式重机枪,已经变成了一批废铁
“天皇陛下.板载”
绝望的尖叫声中
最后的十几名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从工事里一跃而起,选择了最为疯狂的“玉碎”冲锋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弹雨
很快
那面青天白日旗就在307高地的最高处升起时
田中信男用尽最后一丝丝力气,拉响了怀中的手榴弹
轰隆~!
……
307高地的陷落,就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日军第三十六师团师团长舞传男中将的心上
“报告师团长居住!307高地失守!”
“第222联队第三大队大队长田中信男少佐及以下官佐九百七十人确认已全体玉碎”
尚未等舞传男重新调整部署
不过半天的时间,坏消息便接踵而至
“报告!支那第十四军主力已突破我军外围防线,正向核心阵地猛攻!”
“我师团炮兵阵地被敌军炮火重点压制,损失极大”
当然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航空兵这方面,日军还是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这不,正当舞传男狐疑为什么一丁点的好消息都没有的时候
有作战参谋出声汇报:“我空军已经将敌方空军驱逐出该空域,目前已经重新掌握制空权”
事实上
在十四军发起全面,凶狠的强攻之后
短短不过三天的时间
南口核心阵地,竟已被敌军攻占了三分之一!
日军第三十六师团在南口各处占据的由永备工事组成的防线,竟然被中国第十四集团军以一种近乎摧枯拉朽、且不计后果的方式打穿了
进攻的第十四军固然惨案惨重,每一个山头的易手,都意味着数百名精锐士兵的倒下
但防守的日军第三十六师团,境况同样颇为惨烈
他们的防御工事几乎被摧毁殆尽
训练有素的小鬼子们在潮水般的攻击下被分割、围攻、歼灭
舞传男呆呆地看着地图上那片急剧扩大的占领区,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认为坚不可摧的钢铁防线,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分裂崩溃的解析
进攻的第十四军,虽然同样惨重重重,但他们的攻势却如同没有尽头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不给守军喘息之机
那种不惜一切代价要撕开防线的决绝,让舞传男感受到了深深的寒意
参谋长小田光一在和情报参谋,作战科参谋简单的交流之后,迅速上前汇报:“师团长阁下,这种情况颇为奇怪,以十四集团军的战斗力,断然不可能进攻的如此迅速,而且他们装备的75毫米口径火炮也不可能压制我师团的105毫米榴弹炮”
“你们判断,有支那真正意义上的精锐部队参与到了战斗之中?”
“哈依!”参谋长小田光一缓缓点头:“否则我们无法解释敌军的攻势为什么会愈发凶猛”
“向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求援!”他的声音嘶哑而无力
——
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北平
冈村宁次的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那个挂钟单调的“滴答”声,和一众高级将官们沉重而紧张的呼吸声
而在他们的面前,是一副悬挂着的巨大的华北地区作战沙盘
很多地方已经插满了代表“战况紧急”和“失守”的红色小旗
南口防线崩溃、邯郸全城陷落、第二十师团在娘子关惨遭强袭,辎重损失大半平型关、南口、邯郸、石家庄楚云飞指挥下的中国军队,此时就像是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
从西、南、北三个方向,同时对华北方面军的防线,发起了进攻
冈村宁次背着手,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像
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张充血而异常狰狞的正面,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被楚云飞的这套组合拳,彻底打懵了
冈村宁次实际上根本想不通,为什么楚云飞会如此精准的抓住战机
良久
冈村宁次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这不是我们此前判断的政治攻势,也不是一次向苏联和美国寻求物资支持的示好”
他缓缓转过身子,目光扫过场上所有面如死灰的参谋和将领
“平型关的佯动,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现如今的强攻南口,是为了拖住我们的主力;
而南北夹击邯郸,则是为了调动我们最后的机动兵团第二十师团”
“所有的这一切,所有的第二个布局,都指向一个最终的目的”冈村宁次的眼中,闪过一丝因为恐惧而产生疯狂:“楚云飞,这个最大的敌人,他调动了第二战区、第五战区、甚至可能包括第八战区的胡宗难所部部份精锐部队他想要的,不是一场会战的胜利,而是……”
冈村宁次书眉头紧皱,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的结论:“是全面光复华北地区!他想用这一场史无前例的总决战,将我们华北方面军的二十八万大军尽数覆灭”
事实上
这个判断,虽然与楚云飞的真实意图有所偏差,但在冈村宁次的视角来看,却是基于当前战局唯一合理的解释
也正是这个宏大而致命的判决,让他做出了一个将整个远东战局都推向更全面、疯狂的决定
“命令!”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嘶哑地咆哮起来:“立即以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名义,向金陵派遣军总指挥部,以及武汉的华中方面军司令部,发布紧急事态通报!”
“告诉畑俊六大将!告诉阿南惟几将军!”
“支那军已在华北发动全面战略决战!我华北方面军正面临生死存亡之危机!为粉碎重庆政府的战略意图,亦为策应我部作战……”
冈村宁次的眼中,燃烧着赌徒般的火焰
“我请求华中方面军,即刻对支那第五战区之核心地带,发起规模空前的报复性牵制进攻!”
“我们必须在中国的腹地,点燃另一支战火!打断山城方面的调兵遣将”
“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让他们为自己的痴心妄想,付出最为惨痛的代价!”
——
南口,“十四军前敌总指挥部”
楚云飞正在赵鹏程的陪同下进行视察
“长官,这里似乎是原本的指挥部改过来的.大概率是陈长官的有意为之”
楚云飞缓缓点头
随着部队的向前推进,这处小院从原本的指挥部更改成了野战医院
空气中,还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陈铁并未告知他指挥部的具体位置,司机自然只能够按照赵鹏程提供的地图移动
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兵被一排排地安置在简陋的房间里面,医护兵穿梭其间,忙着们得脚不沾地,战士们的呻吟声此起彼伏,从未停歇
军长陈铁,这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悍将,此刻正站在村头的土坡上,默默地注视着又一批阵亡将士的遗体,他们被染血的白布包裹着,抬上卡车
他的眼睑赤红,嘴唇干裂
那身应笔挺的将官服,已被泥浆和硝烟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自总攻发起,短短三日,为了啃下南口外围阵地的这些硬骨头
他麾下的第十四军,已经伤亡五千余人牺牲三千六百余人
这种“胜利”的代价,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些,可都是好兵啊
就在西南方向的基础道路上,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数辆卡车插着华北联合司令部旗帜的美式吉普车,在卫兵的护卫下,卷着一路泥泞,疾驰而来
陈铁心中一凛,看到旗帜的第一时间,他就知道,是谁来了
车队停稳
身着一身干净的军装,身姿拔如的楚云飞,众卫兵的簇拥下,走下车来
他环视着一圈,看了看那些些面容憔松悴、外表麻木的士兵
心中不满泛起一抹沉痛的情绪
“楚长官”
“陈铁”
楚云飞走到他面前,没有还礼,只是重重地拍拍了他的肩膀:“你和你的兄弟们,辛苦了”
一句简单的“辛苦了”,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让陈铁这枪林弹雨中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铁汉,眼角瞬间湿润了
“钧座”他的声音嘶哑无比,“卑职有负钧座重托!我们的伤亡太严重了”
“我看到了”楚云飞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看到了你们的牺牲,看到了你们在南口的血战”
“十四军的功绩,山城诸公,全国百姓全都看得到,委员长对你们可是关心的很啊”
“是,钧座”
楚云飞没有谈论战术战略,甚至都没有去询问战况,而是说道:“带我去看看刚刚从阵地上轮换下来的弟兄们”
在一处临时搭建的巨型窝棚里面
数百名战后幸存下来的士兵们,正蜷缩在略显潮湿的草席上
有的在用颤抖的手擦拭着一旁的尸体,有的在默默地包扎着同伴的伤口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
他们的精神、乃至灵魂似乎还遗留在那片血腥的战场上
当楚云飞在陈铁的陪同下,弯着腰走向这个低矮的窝棚之时,所有士兵都愣住了
现场忽然之间像是死一般的寂静
士兵们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目光注视着这位传说中的“战帅”
随即,不知是哪一个战士第一个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要起身敬礼
“楚长官!”
窝棚内,众人瞬间骚动起来
“是楚长官和陈长官~!
楚云飞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坐下!有伤的,都别动!”
他没有站在门口,而是弯着腰走进了这个混杂着汗味、血腥味和霉味的窝棚
楚云飞从赵鹏程手里接过一包香烟和火柴,优先为那些离他最近的士兵点上,还将剩下的香烟塞进一个断臂的老兵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