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加司空
夕阳如血,将汴京城墙染成一片赤红西夏使团的队伍在暮色中缓缓前行马蹄声沉闷
党项皇室政治斗争非常激烈李元昊将皇室的叔伯旁系及自己的手足大多剪除,如当年其母族族人卫慕山喜谋刺李元昊,李元昊将其杀了,还连同将卫慕太后鸩杀
连其弟李成嵬,卫慕太后之子,也没逃过李元昊的鸩杀
李元昊还将另外三个庶弟全部沉河而死
党项皇室在激烈宫廷斗争中凋零甚多李元昊祖父李继迁一支李德昭算数为数不多传了下来
当今国主李秉常的亲叔李祚明,也称作嵬名祚明算是党项皇室中硕果仅存的最高元老了
这一次他被党项内部推举派来向宋朝请和
李祚明紧了紧身上的衣领,眯起眼睛望向巍峨的宋朝城墙
高耸的城楼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前面就是汴京城了“副使嵬名浪布低声提醒
李祚明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他年近六旬,面容刚毅作为西夏仅存的皇族,他本可以在兴庆府享受荣华富贵,却偏偏被推上了这个屈辱的差使——向宋朝递交降表
李祚明转身对使团众人说道:“我等不是来乞和的,而是维护大白高国的体面“
使团成员们默默点头,但李祚明能从他们眼中看到同样的屈辱与不甘曾几何时党项铁骑踏破贺兰山缺,白驼大纛所向之处,宋人闻风丧胆
西夏立国百年,曾与宋辽鼎足而立,如今却要低声下气地向宿敌俯首称臣
这份降表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李祚明的心上
党项要亡了吗?
……
党项亡了没有?
李祚明记得兴庆府里一时看不到任何的迹象,百官还是照例拜贺,一切节日都还是照旧
兴庆府中也是人来人往
甚至礼佛的节日办得比以往更盛大,丝毫也看不出颓废之状
百姓们依旧过着日子,但党项官员们已是人心惶惶
官员们见面时都是在强颜欢笑他们都知道党项恐怕没有几日了
先前灵州被围时,众官员们还有些期盼,认为灵州可守,之前宋朝大军围困灵州时,不是照样铩羽而归
悲观一些的也是认为,宋军会因粮尽而退兵
所以众人都盘算着日子
李秉常也是安抚百姓,大白高国立国五十载,必不会有失
灵州与兴州一体,朕与之共存亡
而到了七月的一日的清晨,一名老卒叩开了兴庆府大门,告知灵州失陷,党项两个军监司兵马尽没
同时韦州,顺州全部丢失,还有李秉常部署在浦洛川附近的兵马也是全部覆没
灵州的党项兵马最后在灵州城破时试图突围,宋军故意放开一条生路,在灵州和黄河岸边派兵伏击,灵州大军及附近党项兵马逃至兴庆府的十不存一
灵州守将言无颜面对国主,城破时自缢而死
数名监军护军也是见突不破宋军包围投黄河而亡
党项兵马仅有堪称名将的将领,都在解围灵州与灵州围城中凋零殆尽
消息传来兴庆府后,听说宋军在顺州,王厚所率的熙河路兵马正要北上攻打兴庆府
当夜兴庆府内的一夕数惊
不少人当夜就离开党项
党项国主李秉常得知灵州城破的消息后,与契丹公主,党项王妃耶律南相对而泣
党项将领和酋长们也是抱头痛哭
次日殿议一开始大家还表现的很激烈,要与宋军打到底,言宋帝虽是年幼,但章越身为托孤之臣,必灭党项,唯有决一死战
但是李秉常却改变了态度
……
“走吧“李祚明深吸一口气,率先策马向前
宋朝礼部员外郎秦观负手而立,青色官袍在风中微微摆动他面容白净,眉眼间透着几分文人特有的矜持与倨傲,见西夏使团近前,只略一拱手,权作礼节
“西夏使者李祚明,奉我主之命前来递交国书“李祚明翻身下马,按照礼仪拱手行礼
秦观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国书?降表就降表,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话音未落,李祚明身后使团成员已怒目而视,有人甚至按住了腰间的短刀李祚明抬手示意众人冷静,手指微微颤抖,却仍强撑着平稳的语调:“贵使如何称呼?”
国小而弱,使节亦卑微如草芥
就如人若无斤两,在外便无底气冲突之时,唯有低头认错
秦观轻蔑一笑:“礼部员外郎,秦观”
李祚明心中一沉宋朝竟只派一名六品小官来迎,连礼部侍郎都未出面,显然是不将党项放在眼底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屈辱,低声问道:“不知何时能面见大宋皇帝?”
“急什么?“秦观嗤笑一声,“先到驿馆住下吧官家日理万机,哪有空立刻见得……“
李祚明感到一阵眩晕,眼前浮现出临行前西夏国主李秉常的面容
国主脸色苍白,几无血色,灵州之败耗尽了他的精气神
李秉常紧握着他的手,声音沙哑:“皇叔,你这个年纪,朕还要你去受这个委屈,实在是于心不忍”
“但满朝中属你最精通汉学,此去汴京,无论宋人如何折辱,都请……忍下”
李祚明作为皇族也谈不上富贵,但毕竟是平日衣食无忧,这时候望着侄儿哀求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唯有道:“陛下,臣尽力为之”
“皇叔,侄儿命不久矣”
“此番皇叔回国后,侄儿愿以皇位相让”
听了李秉常此言,李祚明大惊,他以为李秉常是在试探自己
“臣臣”
李秉常默然片刻后道:“你也不愿作亡国之主是吗?”
李祚明再度色变道:“陛下,臣万万不敢”
李秉常长叹道:“都到了此刻了,就算不是国主,兴庆府城破时,又有什么两样”
……
看着秦观高高在上的样子
“多谢安排“李祚明深深行礼
这个动作让他感到一阵恶心,但为了大白高国,为了族人,为了党项皇室,他必须忍受这一切
这一次党项使者安排的不是在都亭西驿馆,而是另一处驿馆
驿馆简陋至极
党项使团成员们默默收拾着行装,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他们这是存心羞辱我们!“嵬名浪布终于忍不住低声抱怨,“如今阿里骨的番子可以住都亭西驿,我们堂堂大白高国的使团却只能住在这等地方“
“住口!“李祚明严厉地打断他,“我们此行是为了什么?”
“你当这里还是贺兰山下的王帐?“
“大白高国存亡事大“
夜风穿过破败的窗纸,将案头烛火吹得忽明忽暗李祚明独自站在窗前,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倒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中
他不免想起与西夏贫瘠的土地形成鲜明对比
……
三日后终于等来了入宫觐见的消息使团众人换上最正式的礼服,李祚明亲自捧着装有降表的锦盒,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宋朝皇宫的宏伟超出了李祚明的想象朱红的宫墙,鎏金的殿顶,处处彰显着大宋的富庶与强盛
大宋的御前班直,各个高大威武,手持金瓜,冷漠地看着党项使者们
“宣使者李祚明觐见——”
宣召声在大殿中回荡
李祚明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迈入殿内金碧辉煌的殿堂两侧站满了宋朝文武百官
龙椅上端坐着年少的宋朝皇帝,面容清瘦,谈不上如何威武
“夏国使者李祚明,叩见大宋皇帝陛下“
“平身“宋朝皇帝的声音不冷不热
李祚明缓缓起身,双手恭敬地捧着锦盒:“臣奉西夏国主之命,特来递交国书”
递送国书后
“是降表吧?“一位紫袍大臣出声打断
李祚明辨认对方,似乎是沈括
他出使前,对宋朝大臣相貌都有了解,如今也是尝试一一对上号
李祚明想从一系列紫袍众臣中辨认出章越的所在,倒也是轻而易举
那位长身秀立,位列群臣之首的男子肯定便是了
这就是逼得我大白高国几乎亡国的人物
李祚明将章越的样子牢牢记在心底
面对沈括的质问,李祚明勉强镇定地道:“确是降表”
“吾主愿与大宋重修旧好,永为藩属“
天子没有言语
李祚明深深鞠躬,“昔日种种,皆因边将擅起边衅我主愿归还侵占土地,岁岁纳贡,只求大宋宽恕“
他说着,双手高举锦盒一名太监走下台阶,接过锦盒呈给皇帝
章越始终一言不发,这时他身旁一位年迈的紫袍大臣(苏颂)
此人开口道:“听闻你们党项人最重气节,今日为何如此卑躬屈膝?莫非有诈?”
左右宋朝官员皆以不善目光打量对方
明知自己此来是受辱,但李祚明仍抬起头,直视那位大臣:“正因重气节,才知何时该进,何时该退我主不忍见百姓再受战乱之苦,故以求和平“
另一名年纪与章越差不多的紫袍大臣(黄履)厉声道,“你们党项人背信弃义不是一次两次了!谁知道这次是不是缓兵之计?“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
“陛下明鉴,”李祚明声音沉稳,“若我党项有异心,大可遣一普通官员前来今日祚明以皇族身份亲至,正是表明诚意”
年轻的天子沉默片刻,突然位列众臣之首的章越问道:“贵使,今年贵庚?“
“虚度五十有三“
“五十三“章越若有所思,“我听闻你精通汉学,曾译《论语》为西夏文,可是真的?“
李祚明一怔,没想到章越连这也知道:“惭愧,只是略通皮毛“
……
一番言语之后,李祚明离开大殿
降表也被收下
宋朝君臣要议论降表内容
今日殿上是长出一口气,将几十年的屈辱都踩在脚下,但落到现实还有商议许多
此刻都堂中众宰执们先议妥当后再禀给天子和太后其实对于降表的内容,之前众相公们就议了好几次
今日两位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和冯京都是到场,二人与章越并坐
“党项的条件还是不错的”文彦博手拄着龙头杖看了看降表
“除了之前答允的割让三州之地外,还有黜尊号,拜诏,去冠冕,易汉服,交割三州”
没错,党项入京后,再度让步表示了降伏的诚意
冯京道:“党项使者低声下气地献上降表,已雪了仁庙时的耻辱”
“我军已是与辽军在河北兵戎相见我军初战不利,枢密院让三镇兵马出击后,已缓和战局了
“现在双方僵持在一线”
章越不动声色,从前几日宰执商议与两制以上商议来看,确实灵州虽然大捷,但厌战的情绪也在官员中蔓延
章越自己若是灭了党项,则势必权大难制,因为权力已登峰造极
章越依旧垂眸不语,但将堂中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侍中以为如何?“文彦博发问
章越温声道:“二公老成谋国,不妨先议“
文彦博道:“章公识推先觉,智造物于未形”
“我等如何及之,不知意下如何?”
识推先觉,智造物于未形这两句是非常高的评价,文彦博在这两句话上几乎将章越推崇得如同未卜先知一般
现在文彦博只敢在此事上与章越商量,不敢明确反对
事实上章越作为宰相,左揆,最要紧是对大方向的把握上
每次大方向的把握上都不出错,那真的就是料事如神,再世诸葛
威望和威信也是如此来的
这方面而言,真正是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众宰执们这方面都早已服膺于章越,且不说眼前灵州之战的胜利,就是章越一路走来
从最早的英宗建储
再到了登基时辅助韩琦
再到后来濮议时反对英宗
再到随韩琦拥立先帝上位
随先帝支持王安石进行变法
再到谋划攻取熙河路
主持与辽国谈判
夺取青唐胜利
反对先帝出兵两路攻伐党项
再经过夺取兰州,凉州
策立皇太子
再到反对高太后废除变法
再到现在灵州
一次两次选对不难,但难得是次次都选对
好比是一个硬币,你十几次掷出都是人头,那是一等什么概率
现在不说民间,就是从皇帝到太后,现在众宰执们对章越的服膺到了一个什么程度
如今党项开出的条件非常有利
不少宰相们暗中都是认为,既是党项割让三州,这场战役就不必打下去
不过最后到底如何,还是要看章越拍板
章越心知肚明
他想起三日前在经筵上讲解《道德经》时特意强调的“将欲歙之,必固张之“
物理学中告诉我们两点中直线最短,但现实处理问题中却是最长
你要达到一个目的,有时候必须先往反方向行动
这就是反者道之动
借鉴历史上女真灭北宋,都是多次释放谈判意图,表现两边要和谈,麻痹了对方,离间了对方国内主战派和投降派,瓦解对方主战的意志和决心,最后一击而下
同样章越要灭党项,也是这个道理
正如他当初向王安石进言,辽国对宋,有大略则道义无用,无大略则道义有用
事实上证明熙宁七年时,辽国对宋就是没有大略,只是想借助战争威胁占便宜而已,所以让一些利益是可以达成谈判的
但宋朝灭亡党项是先帝遗志,也是章越作为侍中,今日地位的政治正确
在收服汉唐故土的大政方针下,宋朝灭党项是一等必然
因为道义无用,无论党项如何谈判,都不可动摇章越的决心
不过这件事在程序内,却不能成为必然,给党项或国内的态度不可以坚决
战略上必须模糊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女真,粘罕明明要灭宋,废除二帝,却以宋朝金银不足的名义扣押二帝为人质,向城中索要钱财女人宋朝以为这事有的商量,等全部搜刮完将钱财女人送上后,粘罕反悔将二帝掳走
北宋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是谈判中非常无耻的做法,同时印证那句话,有大略则道义无用你以为自己付出后,对方会遵守规则,其实怎样都被会挑理,结果都一样
但章越还是要让朝堂上表现出一个有商有量的样子
同时他对大方向的把握上必须稳妥,一旦出错,绝对会动摇执政的威望
章越正欲出言,这时候章亘面色凝重地抵至都堂递给章越一张纸条
章越一看纸条
上书‘瓦桥关失守’
……
七月的骄阳炙烤着河北平原
瓦桥关外的芦苇荡在热风中翻涌如浪
辽军铁骑卷起的烟尘弥漫在城外,耶律洪基亲率五万皮室军压境,意图趁宋军主力陷于灵州之际撕开边防缺口
东镇辅军所部仅八千兵马,却在都监刘延庆指挥下死守了五日
箭楼上床子弩的绞弦声与辽军战鼓交织,宋军士卒以浸透汗水的麻布缠住灼热的弩机,连续击退辽军数度冲锋
关墙之下,辽兵尸骸层层堆积,引来密密麻麻的绿头蝇群,嗡嗡作响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与血腥味,混合着灼热的空气,
第六日黎明
辽军以缴获的宋军霹雳砲轰击关城一发火弹击中西门箭楼,燃烧的梁柱砸向瓮城粮仓,黑烟如狼烟直冲云霄
木石飞溅,烈焰腾空而起燃烧的巨大梁柱带着火星
黑烟与火光下,潮水般的皮室军精锐,踏着堆积如山的同袍尸骸,在震耳欲聋的战鼓与号角声中,向着浓烟滚滚、火势蔓延的关城缺口疯狂扑来
腐臭与血腥,混合着木材焦糊、粮草燃烧的刺鼻气味伴随着灼热的空气压来
箭楼已毁,床子弩全部被砸毁
西门瓮城的缺口似已无可挽回
东镇辅军旗帜,那面在五日的血火中早已千疮百孔、被硝烟染黑的旗帜,依旧牢牢插在燃烧的关墙最高处
都监刘延庆,甲胄焦黑,面颊被烟灰和血迹覆盖,一双眼睛却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他拔出卷刃的佩刀,刀尖直指汹涌而来的敌军洪流,声音嘶哑却穿云裂石:
“大宋儿郎!我等都是待罪之身!”
“朝廷不念前嫌,给我等杀敌报国的机会!”
“今瓦桥关在,我辈在!关亡,我辈亡!随我——杀!!!”
没有退路,无需多言
残存的辅军宋军士卒——他们之中许多人早已带伤,甲胄破损,衣衫褴褛,被汗水、血水和烟灰浸透
此刻众人发出了震天的怒吼这吼声压过了辽军的鼓噪,带着悲愤与决绝,汇成一股撼动苍天声浪
一个个宋军从城墙后冒出,举起长枪朴刀,犹如扑火的飞蛾,又似沉默的山岳,迎着数倍于己的皮室军铁流,逆冲而上!
缺口处,瞬间化作血肉磨盘
燃烧的断木、坍塌的砖石成了最后的壁垒
手里长枪折断,就用刀劈;刀刃卷口,就用拳砸;手臂折断,就用牙咬!
辅军的宋军士兵背靠着燃烧的城墙与敌搏杀
刘延庆身先士卒,刀光过处,契丹兵纷纷倒下
一名辽军悍将策马冲来,长矛直刺,刘延庆侧身闪过,反手一刀斩断马腿,战马哀鸣倒地,他合身扑上,与那敌将滚落在地,用断刃狠狠刺入对方的咽喉
一名被砍断手臂的宋军士兵,用仅存的手死死抱住一个辽兵的腿,任凭对方刀劈斧砍也不松手,直到对方被旁边的袍泽用长枪刺穿
一个年轻的弩手,身中数箭,倚在滚烫的断壁上,用尽最后力气拉开一张残破的弓,将沾着自己鲜血的箭矢射入敌阵,然后颓然倒下
一个士兵在城墙点燃了最后的火药罐,抱着跳下城墙,朝着蜂拥的辽军骑兵,在猛烈的爆炸中与敌同归于尽
战斗从黎明持续到日头升高
宋军的人数在锐减
最后的阵地,被逼到了主关墙下那面残破的旗帜周围
刘延庆身边只剩下寥寥数十人,人人带伤他的佩刀早已不知去向,手中握着一杆折断的旗枪
辽军的攻势稍缓,无数闪着寒光的箭簇对准了他们
辽主耶律洪基的金狼头大纛在不远处飘扬
刘延庆环视身边一张张面孔,咧开干裂的嘴唇苦笑道
“援军迟迟不至,我等真要死在此处”
他猛地挺直脊梁,将手中那杆折断的旗枪,连同那面残破不堪的“东镇辅军”旗帜,用尽最后的力气,深深插入脚下浸透鲜血的土地
“大宋——万胜!!!”
这一声呐喊,耗尽了他的力气
数十声嘶哑却同样响彻云霄的呐喊:“万胜——!!!”
下一刻,箭如飞蝗,密集攒射
最后的宋军士兵向着十倍于己、严阵以待的辽军皮室军发起了最后一次反冲锋!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在熊熊燃烧的关墙下,一个接一个身影在冲锋中倒下,被淹没在黑色的铁甲洪流里,却无一人后退,无一人投降
当最后一声刀剑的碰撞停歇瓦桥关内外,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战马的嘶鸣,以及辽军压抑的喘息
主关墙下,那面插在地上的残破旗帜周围,层层迭迭倒卧着身披宋军战袍的躯体,与无数辽军尸体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瓦桥关,陷落
东镇辅军所部八千将士,自都监刘延庆以下,全军……殉国
……
京城中
夕阳的余晖洒在宫墙上章越搀扶着年迈的文彦博缓步而行
文彦博一面柱龙头杖对章越道:“进退大臣,当全体貌”
“照顾蔡持正,章子厚二人,还有这一次司马光身后哀荣,侍中有心了”
章越道:“眼下朝堂上下当同心一致,不可轻易贬损大臣”
文彦博道:“老夫自是知道侍中是仁厚之人”
“老夫冒昧问一句瓦桥关之失,不能更改侍中覆灭党项的决心”
章越看了文彦博一眼,对方阅历那么深,自己自瞒不过他
瓦桥关丢失,八千东镇辅军覆没,也震动了朝野
章越道:“先帝遗志能办,还是能办的好!”
文彦博道:“老夫立朝多年,常听人讥老夫圆滑世故”
“说到底人之所以圆滑世故,还不是害怕失败所至”
“我今日劝侍中,并非知足不辱,求全不美的老调重弹,而是说一则故事”
“潞公请讲!”
文彦博道:“老夫路过一山谷,看到山涧旁卧着几块巨石,听乡人言,是从一旁巍巍乎的山上滚落老夫感叹,这几块巨石从此与山无缘,不再是此巍巍乎高山,受人敬仰,实不是可惜”
“不过老夫走近一看,见此几块巨石卧在溪边,有溪流浇灌,一旁又生满了芳草,顿又感叹,这又哪是当初身在山上能体会到的闲情逸致呢?还可供人坐卧,倒也是一番用处”
“次日老夫又路过此处,在巨石上坐了片刻,看着一旁巍巍乎的山感慨山上的巨石虽高,但不知何时又会从山上滚落,到时候不知落到哪里,处境又是如何倒是身下几块巨石则无此担忧,安心歇在溪旁,岂不美哉”
文彦博这故事的弦外之音再显然不过了
章越道:“文公此言如醍醐灌顶,令我想到一句话为官三思”
“哪三思?”文彦博问道
章越道:“思危,思退,思变”
“文公方才是提醒我当思退了”
文彦博笑道:“非思退,而是想如何退?”
“非要灭了党项,侍中相位岂能久乎?倒不如对内推行变法,这才是重中之重”
“也是侍中相位长久之道留下一个残破不堪的党项,而非灭了他,不好吗?”
章越点点头,文彦博之言确实有道理
章越心道,文彦博说得没错,这就是传说中养寇自重之法
你把寇除掉了,问题解决了,天子和太后以及满朝文武还会如此指着你章越吗?
先帝遗志与自己权位,孰轻孰重?
还用说吗?
文彦博道:“左揆,昔日我罢相时,门前冷落,称得门前之雀鸟随手可罗”
“但复相不到一日,门檐前又如乌鸦归巢一般!”
说到这里文彦博笑了笑道:“权位之归与离,犹如天壤之别啊!”
章越点点头
……
夕阳如血,残阳将瓦桥关焦黑的城墙映得一片赤红辽军大营中,耶律洪基立于金狼头大纛下,凝视着这座用契丹勇士鲜血换来的关城
关墙下,堆积如山的尸骸尚未清理完毕,宋军与辽军的尸体纠缠在一起
凝固的血浆将泥土染成暗褐色热风卷着焦臭与血腥味扑面而来,耶律洪基的眉头深深皱起
“陛下,此战虽胜,但皮室军折损过半……”
耶律洪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攥紧了马鞭
他原以为趁宋军最强的西军主力陷于灵州,瓦桥关唾手可得可那八千东镇辅军竟以血肉之躯死守六日,甚至逼得辽军动用缴获的宋军霹雳砲才攻破城墙
宋军都监刘延庆率残部发起反冲锋,高呼“大宋万胜”的画面,至今仍在他眼前
虽然这是胜利,但是一场惨胜
两万余辽军伤亡,三名辽军大将没于城下
宋军河北路兵马竟也如此擅战
“党项那边如何?”
“密报李秉常已向宋室递了降表!愿割夏、银、宥三州,不知真假!”
耶律洪基瞳孔微缩道:“全军退后三十里,暂缓攻宋!”
……
攻下瓦桥关后,耶律洪基的辽军偃旗息鼓,第二度遣使至汴京与宋议和
是日
天子于紫宸殿大宴群臣,论功行赏
汴京紫宸殿内金碧辉煌,殿外禁军持戟肃立,赤色旌旗在风中长扬
年少的天子端坐于御座之上
章越身着紫袍玉带,立于殿中,神色肃穆
天子亲自从御座上起身,内侍手捧金盘,盘中盛着金印金印与紫绶,缓缓行至章越面前
“卿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使灵州一战功成,威震西北,威服党项,朕心甚慰”天子声音沉稳,却难掩振奋,“今日擢卿为司空,位列三公之首,朕与卿共襄此盛世!”
满殿群臣皆是欣喜仰戴之色,目光灼灼望向章越殿角乐工奏响《庆云乐》,编钟清越,笙箫和鸣
群臣们不由扪心自问,眼前的此场景,便是大宋盛世气象
章越深深一拜,双手接过金印紫绶,沉声道:“臣不过尽忠职守,赖陛下圣明,将士用命,方有此胜”
“灵州之捷,实乃我大宋上下同心之果,臣不敢居功”
天子见状,微微一笑,道:“章卿不必过谦,此战之功,朕与天下共鉴!”
天子言罢
殿内群臣纷纷上前贺喜
吕公著、苏颂等宰执面带笑意,拱手致意
此刻紫袍玉带映着殿中烛火
吕公著亦道:“司空谋略深远,此战不仅收复灵州,更使党项俯首,实乃社稷之福”
尽管在灵州之役上多有反对,甚至质问过章越
苏颂亦颔首道:“西北战局,自此可定矣”
最后文彦博亦拄杖上前,感慨道:“灵州一役,终雪百年之耻!当年韩忠献公、范文正公经营西北,虽竭尽全力,终未能克复灵州今日司空之功,远胜前人,当为后世楷模!”
冯京亦是上前道:“司空居功至伟!”
殿内群臣闻言,纷纷附和,赞叹之声不绝
章越荣辱不惊,神色平静,目光微垂,似在思索更深远的谋划
他的目光看向殿侧的郭林,师兄弟二人目光交触
这一刻,昔日书院寒窗苦读、共论天下的景象恍如昨日,而今终见盛世曙光,万千感慨尽在不言中
是夜紫宸殿内,钟鼓齐鸣,君臣共庆,好一番其乐融融的君臣景象
一副盛世宏图,已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