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历史军事 > 寒门宰相 > 正文 第一千三百三十一章 旧党中的温和派
    第章旧党中的温和派

    夜色下的汴京,大雨肆意泼洒着

    章惇府上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疾雨声声敲窗,章惇负手立于舆图前

    “天觉,你可知这西夏舆图是何?“章惇对一旁的张商英问道

    “下官愚钝“

    “是陛下的心血!“章惇道,“太后要掀了此图,但左揆,吕吉甫偏要捧稳当可你我呢?“

    章惇转过身,张商英看见对方剑眉压低时,颧骨高耸

    张商英问道:“章相之意“

    “明日银台司呈递札子时,这封《请皇后权同听政疏》你愿替我上疏吗?“章惇从袖中抖出一卷洒金笺,“太后既要学汉吕雉,咱们便给她找个窦漪房!“

    灯火下,张商英额角细汗渗出:“此举恐触太后逆鳞“

    章惇轻哼一声道:“太后对司马君实的厚遇,你还不明白吗?”

    “持正还道一时妥协,可以保全新法,谁不知道太后必逐我等出朝堂外”

    窗外惊雷乍起,雨势更大

    张商英看见疏里“皇后贤明,宜分圣忧“,这句话如同刺向高太后的剑戟

    “下官这就誊录“张商英正色道

    章惇道:“你上疏后,我会在朝堂上为你出声,力谏太后“

    “咱们要让太后知道,大宋不止有《资治通鉴》,还有王相公留下的三经新义!“

    三更鼓响,雨幕之中

    张商英手抚奏疏道:“章相公,真是宁断不折,虽死犹直”

    章惇摆了摆手

    ……

    次日

    福宁殿,三省官员照例探视官家

    走入福宁殿前,蔡确对章惇道:“朝廷制度,亲王与太子一并侍疾”

    章惇道:“右相,天命不可移易,但难免有妄意窥测尔”

    “雍王有此心?”

    章惇摇头道:“是当问太后有无此心?”

    “官家病后,雍王频繁出入后宫,皇后在忧恐之余,出财在京中各个佛寺设斋,揭牓曰‘皇太子祈祷’”

    “你说皇后有无担心?”

    章惇对蔡确道:“右揆,不可再退了”

    蔡确默然

    而官家又是老样子,病势愈疾

    稍后众臣在帘后的高太后问安

    蔡确向高太后道:“臣闻环庆路经略使高遵裕,虽前番灵武之败,然将门虎子”

    帘后高太后道:“遵裕丧师数十万,陛下缘此震惊,悒悒成疾老身岂忍遽私骨肉而忘陛下乎?”

    蔡确见高太后不肯心知大坏,自己主动向太后示好,修好关系,但太后没有接

    “臣惶恐“蔡确伏地时长须扫过砖缝,

    章惇在一旁看了冷笑他早知蔡确要向太后示好,没料到竟拿高遵裕来作筹码

    高太后一点都不领他这情

    高太后道:“老身听闻市井谣诼,道陛下非吾亲生诸公可知此言从何而起?”

    这样的谣言过一阵就会来一趟

    高太后如此说,显然是意下,宰臣中有人离间他们母子感情

    蔡确终于知道王珪不在的后果,以往王珪在,这事还有人接着现在高太后不信任自己,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蔡确只能道:“太后乃妇人之尧舜也,焉理会这些言语”

    高太后道:“老身不理会,奈何有人理会”

    高太后显然是不愿在此事上放过蔡确,非要蔡确拿出一个解释来

    章惇默默摇头对蔡确心道,我且看你能退到哪去

    蔡确正色道:“太后,众所周知太后是在先帝潜邸时便嫁给先帝,当时不过十五六岁,次年便诞下了陛下”

    “当时先帝没有纳妾,怎言陛下不是太后之子呢?”

    众臣听了掩面,这事怎能细说呢

    高太后听了重咳一声,果真对蔡确言语不满意:“蔡卿倒是熟稔宫闱旧事”

    蔡确立即道:“臣失言”

    垂帘后的高太后不置可否

    蔡确看了章惇一眼,眼中的意思,一切如你所料

    一旁同在侍奉汤药的雍王道:“陛下已服药三个月,军国事请太后垂帘面谕大臣,待陛下康复依旧”

    之前还只是处分国事

    但垂帘面谕,就是代替天子临朝了

    太后要进一步抓取权力

    好个女中尧舜啊章惇心道

    正待这时,张茂则入垂帘内耳语数句

    “什么伏阙上疏!呈进来,老身倒要看看看”

    当即通进司官员入内奉上奏疏,内侍将疏交给帘后的太后

    高太后看了数眼丢给一旁的张茂则道:“念!”

    张茂则闻言当即出帘展疏念道:“臣商英昧死……伏惟陛下绍膺骏命,圣学天纵然自去岁寒露以来,玉体违和,臣等夙夜忧惶窃闻《周礼》有言“王后帅内外命妇蚕于北郊“,今东宫幼冲,正宜效法古制,使皇后权同听政,以彰坤德……”

    下面大臣们听了生出一个荒谬之感

    皇后是什么身份与太后一起处分国事?

    你说皇后与朱妃一起临朝还差不多,岂有太后与皇后一起临朝的

    但你高太后要罢新法,由不得章惇办事

    王后帅内外命妇蚕于北郊,引自周礼王后带命妇行亲蚕礼,天子带大臣行春耕礼,二者礼仪相当也是男耕女织的佳话

    果真如章惇所言,你司马光有资治通鉴,我有三经新义

    特别标注王安石对《周礼》中“妇职“的革新解释,为皇后参政提供法理依据

    “好个效法古制!“一心恢复祖宗之法,吾爱嘉祐的高太后,终于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垂帘后高太后目光扫过众宰执,这不是孤立的上疏,必然有宰执在背后给这张商英撑腰,到底是谁?

    高太后要将此人抓出来

    但见章惇整肃袍带出列道:“太后明鉴,张商英此议实为社稷计昔年真宗违豫,刘皇后章献故事……是为二圣临朝!”

    章惇也不藏着掖着,当堂反击

    “臣尝读王荆公《周官新义》,蚕事乃天子亲耕之配今陛下龙体欠安,正合天地阴阳共治之理“

    垂帘后高太后徐徐点头道:“章卿倒是熟读荆公的经义”

    “当本朝是以孝治理天下,此孝在何处?”

    众宰执们一惊,太后反击也是犀利

    “二圣临朝是孝道吗?”

    “章惇!以为老身是吕武之流么?打量着老身不读《周礼》?这奏疏写得文绉绉,骨子里却是要拆了天家的伦常!尔等今日敢让皇后与老身并坐,明日就敢让太子妃与皇后并坐!”

    久闻高太后性子刚毅,众宰执们第一次看见婆婆媳妇平起平坐,伦常就乱了

    “告诉张商英,他既熟读《周礼》,老身便送他三顷蚕室!让他领着妻妾日日去北郊行妇职“

    说完高太后拂袖而去,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宰执们

    观望的张璪,李清臣摇了摇头

    吕公著与章直一并出殿吕公著对女婿叮嘱道:“久闻皇太后性子刚毅,你如今知道了吧”

    章直道:“蔡持正,章子厚也是聪明人,奈何……”

    吕公著道:“不是他们不高明,只是你要对上御座上的人平分秋色,道行上如果不高上两筹是不成的”

    章直道:“难怪陛下要召我三叔回朝”

    吕公著闻言长叹道:“未入京前,我对新法是处处不满意这些年看着你三叔办事,平了凉州,后在平夏城下大胜,着实有所改观”

    “所以方才在殿上,我没有反驳对司马君实要全变新法,我也不赞同”

    “我与君实书信道,就算新法有弊,也不可革之过速但博取众论后再详细而为之君实却道,我此乃安石邪说余毒”

    这旧党之中也有温和派和激进派

    司马光无疑是激进派,要新法能废尽废,而吕公著则主张调和

    章直道:“老泰山何出此言你之前与我言过,择新法之便民益国者存之,才是正途”

    “以后天下要仰仗老泰山你了”

    这也是章直主动向吕公著靠拢的原因,当今之世,只有吕公著才能保下部分新法,而不是司马光那般全盘废除

    “难矣”吕公著面色凝重

    二人缓步而行,却听身后长笑声传来

    二人回目看去,却见章惇在殿下负手大笑

    章直看着章惇心情不由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