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历史军事 > 寒门宰相 > 正文 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梦中
    第章梦中

    院内

    王安石听到这里,对老仆道:“沽一壶酒来!”

    老仆闻之讶异

    旋即立即往不远村落去买酒

    王安石道:“老夫虽不饮酒,但今日贵客登门”

    章越道:“多谢荆公”

    王安石反复看着密陀僧道:“还是建公有想法”

    章越道:“荆公,这只是草案,能不能成还是两说且不说从泉州到倭国路途遥远,而且倭国也未必允许”

    “倭国”

    王安石点点头道:“但多少是个想法,财取自天地,也可取之四方”

    章越道:“荆公所言极是,商贸之利,方为久久之利”

    “本朝主要的贸易之路有三条,一条是通往西域的丝绸之路,其实丝绸只是一个称谓,称之黄金,白银都可”

    “一条是海上向北向东,往倭国贸易或从陆上与契丹,女真的贸易”

    “一条是海上往南至西南身毒的贸易”

    “这其实不是一条路而是一个面”

    王安石徐徐点头章越道:“国家的本质就是暴力和经济”

    “对本朝而言,譬如以占领熙河为例,看似获得了广袤的土地,但常年累月易入不敷出,不过以贸易利之就不同了”

    “否则靡费甚巨,犹若负山而行,岁岁难继”

    边疆的地方统治成本很高,经常还是负数好比每个月都要还房贷那种

    章越言毕,拾起酒盏轻啜一口

    此时暮色渐沉,半山园内竹影婆娑,王安石抚须沉吟,良久方道:“建公所言,老夫仍有一虑,从古至今积攒了大量财富的商人,多以钱财收买名望,最后染指权力”

    “一旦放任百姓商人逐利,则败坏了国家的风气,丧尽了读书人的志气”

    “风俗变于前,则法度变于后,此不可不鉴”

    章越道:“荆公,只有阶层的上下流动,方乃真正的革礼易俗,否则就是缘木求鱼”

    王安石目光一凝似欲反驳,但旋即散去终归于沉默,章越知道又没有说动对方

    无论是之前渐进式变法,还是现在通商惠工的主张,王安石都没有赞同,真不愧是拗相公

    自己一口老血都要吐出

    章越心道,王安石如此固执,一点情理都说不通,自己要破局何其难也!

    章越心下暗叹,王安石转而提及另一桩棘手之事道:“那阿里骨如何?”

    章越默然片刻后道:“阿里骨在攻取了党项的沙洲,瓜洲后,野心逐步膨胀原来还是听调不听宣,如今已是不听调不听宣”

    “之前官家三度请阿里骨入京都被拒绝”

    王安石略有所思

    章越与王安石没有全盘道出

    自己刚离京不久,已经有人指责章越,为何让阿里骨摆脱宋朝统治,在边境自大,最后落得养虎为患的局面致使党项未平,又来一个新患

    当初为了扶植阿里骨,朝廷所费不少于百万贯,却为什么没有留下制衡阿里骨的手段

    对此章越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阿里骨的全部家小,以及他心腹党羽的部分家小如今都留在汴京城中,但阿里骨野心逐渐膨胀,又有什么办法

    羁縻之策,本非中央直辖之制

    甚至有的官员开始调查当初章越是否有给阿里骨输送利益之事,对此已是追究到了陈睦和王厚的头上

    这是一个颇为危险的信号

    章越是没收钱财,但难保下面的人没收

    章越知道必是蔡确党羽所为

    所谓人走茶凉,一点不虚

    不久酒水端上,章越捧盏,王安石以茶水替代之

    二人举杯畅饮,章越与王安石对饮了三盏

    章越笑道:“虽是村酿,确实味道不减”

    王安石道:“老夫素不知此味,建公喜欢就好”

    章越遍目看去,这半山园虽好,但听说王安石已是决定将此宅子捐出

    官家听说王安石罢相后日子过得非常清苦大为吃惊,还专门派人赐王安石五十贯,但被王安石拒绝了

    王安石道:“建公,方才所言当务之急,是要以消除党争为先!”

    “朝政以后会如何?”

    章越道:“今是蔡持正为右相,执掌朝政持正的性子,虽不是心胸狭隘,但好走偏锋!”

    说实话新党这一系列领导人,在气量上都不太行

    王安石刚上台被评价为绢狭少容,变法时被朝野批评为用人其合则用,不合则弃不过王安石下手不狠,把政敌贬出外就算了

    之后的吕惠卿,那就是真正的心胸狭隘了,不能容人了连谋主王安石都想干掉

    再之后的蔡确,下手狠辣而且性子颇为极端

    再到以后的章惇章惇这人还是有容人之量,但也不多到了绍圣时,新党旧党已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两边手上都见了血,章惇明知不可,但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章越道:“宰相最重是容人之量,宰相肚里能撑船”

    “从荆公,再到吕公,再到如今的持正少矣”

    王安石没有过多评价蔡确,但蔡确当初确实捅了他一刀蔡确为王安石推举为三班主簿,又出任御史之后蔡确帮着王安石弹劾了反对变法的熊本、沈括

    同时在青苗法,免役法的推广和修订上,蔡确都立过功

    可是在熙宁六年,王安石乘马过宣德门被张茂则指使人锤马之事后,蔡确弹劾王安石

    王安石当即在心底就给了蔡确一个‘善观人主意,与时上下’的负面评价

    事后蔡确与王安石解释,他已是在弹劾熊本和沈括的事上,已是报答过了王安石当初提携的恩情了

    章越道:“以我对持正的了解,他为相之初,必是先报着一番和衷共济之愿,但耐不住手下怂恿,同时世事不为持正所转移故他无可奈何下,必是行党同伐异的一套”

    “一旦清洗,报复成为循环,一旦我等革礼易俗的宏愿沦为党争权斗,国家则危矣”

    章越看着王安石,如果不能说服王安石支持自己的政治主张,那么退而求其次,达成共识也是好的

    王安石刚愎但磊落,吕惠卿阴狠内斗、蔡确极端权谋新党三位大佬之后,气度一个不如一个,当初的变法派已是沦为权力集团

    另一个时空里章惇,蔡京一旦上台那只有强硬清算的结局

    王安石熟思片刻后道:“党争之祸,后患无穷”

    章越道:“如今之际,还请荆公站出来说一番话才是”

    王安石缓缓道:“我已久不过问政事了”

    章越道:“荆公当初乌台诗案能救下苏子瞻,今日何不试之”

    王安石道:“姑且试一试吧!”

    章越闻言大喜

    王安石上了年纪身子困乏,当即回屋歇息了一会

    王安石再度来到院中时,看到东方圆月明亮

    章越望着明月对王安石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此词真是太好了”

    王安石徐徐道:“苏子瞻之才,当得起当年仁宗所言,只是可惜不肯从其后也”

    章越听出王安石深深的惋惜,于是道:“荆公你看蔡持正之后,何人可以继之为相?”

    王安石没说话

    章越问道:“荆公看元长如何?”

    王安石道:“屠沽尔”

    “师朴如何?”

    “未见才略!”

    “元度又如何?”

    王安石道:“我已是闲居无所用之人,对元度常告诫要以‘立德、广量、行惠’行之”

    “颇能遵之”

    说到这里,檐角风铃轻响,月色浸透庭院,王安石忽感叹道

    “我记得当年,我初拜仆射之时,握着元度之手道,吾官止于此乎?原因是我当年为举人时,曾梦到一厅堂,人指其匾额曰仆射厅,然后道,我以后当拜此官”

    “此后果真应验,改制之后,换为特进,元度劝我加之,然我辞而不拜,以应其梦”

    “到底是黄粱一梦否?也不知到底这一身到底在哪个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