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队伍一直在向北行进。
北方的天气越来越冷,清晨的白霜变成了薄冰。
沈药的北狄话越说越顺,到第五天的时候,已经能跟阿依进行简单的对话。
阿依对此啧啧称奇,说她从未见过学语言学得这么快的人。
赞丹注意到了。
他跟在马车后面,听到里面时不时飘出的北狄话。
那个女人在学习北狄话。
赞丹皱了皱眉。
这天午后,队伍在一处河边停下来休整。
沈药下了马车,站在河边活动腿脚。
赞丹在她身边站定,看着河面上破碎的倒影,忽然问:“你学北狄话做什么?”
沈药偏过脸,“毕竟我将来要讨苏赫王子的欢心,当然要学北狄的语言。”
赞丹:……
他也真是蠢的,居然妄想从她口中问出有用的东西。
这个女人,嘴比城墙还厚,心思比针鼻还细,她不想说的东西,你就是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说。
而她想说的东西……
赞丹想了想,她似乎从来不会主动说任何关于她自己的事情。
他干脆懒得再问。
第七天。
黄昏时分,队伍终于抵达了进入圣都前的最后一处驿馆。
这是一座比之前所有驿馆都要大的建筑,青砖灰瓦,院墙完整,门口还立着两根石柱,上面刻着一些沈药看不懂的北狄文字。
她只是学了一些语言,对于文字还一窍不通。
扎得吩咐随从们将马车赶进院子里,又让人给沈药安排了一间上房。
沈药进了房间,关上门,在床沿上坐下来。
这些天赶路,虽然坐在马车上,但身体的疲惫是免不了的。
她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活动了一下手腕。
隐隐约约,她听见了马嘶声。
沈药警惕地蹙眉,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看去。
驿馆外面是一条土路,土路的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旷野。
此刻,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将天边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在那片橘红色的天幕下,有一支队伍正在朝驿馆的方向行进。
队伍不大,大约二十来人,清一色的黑色甲胄,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铁光。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男子,穿着一身玄色铁甲,头上没有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沈药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队伍中飘扬的旗帜。
旗帜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一只金色的狼头,狼嘴大张,露出尖锐的獠牙。
沈药不认识那个标记,但她认识那种甲胄。
她在谢渊的书房里见过类似的图册,上面画着北狄各部的军队编制和服饰特征。
那是铁卫。
北狄王庭直属的精锐部队,负责王城周边的安全和警戒。
沈药关上窗户,转身出了房间,叫了赞丹两声。
赞丹过来,板着脸,问:“有事么?”
沈药淡声:“外面来了一支队伍,应该是圣都的铁卫。”
赞丹一愣,“铁卫来这里做什么?”
沈药若有所思。
采花使的队伍北上,是经过了层层审批、有正式文书的正规行动。
铁卫就算要检查,也应该在入城的时候检查,而不是在这荒郊野外的驿馆。
除非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沈药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快速开口:“给我准备洗澡水,我要洗澡。”
赞丹愣了一下,不解其意,“现在?洗澡?”
外面来了一支铁卫队伍,情况不明,她这个节骨眼上要洗澡?
“就是现在。”沈药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仆人这个身份概念大概是过于深入内心,赞丹一时半刻居然反驳不了,咬了咬牙,只能认命地转身去灶房找热水了。
铁卫的队伍朝着驿馆靠近。
两个骑兵在马背上低声交谈。
“头儿,分明靖王对外宣告说王妃没丢,为何主子非要咱们四处搜寻?”
领头的男人面容冷峻:“昨日主子得到消息,有人在售卖名贵的盛国首饰,追查下去,发现是在袭击靖王夫妇附近的河流中找到的,主子猜测,王妃是跌入了河流中。”
“那王妃丢了,靖王不找她吗?说不定已经找回去了。”
男人沉声:“主子也交代了,这段时日靖王打架尤其凶残,心情不好,要么王妃是受伤了,要么是还没找到。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两种可能都必须考虑到。靖王必定会来到圣都,王妃也必定会想方设法来此与他汇合,因此在圣都附近设伏,将她找出来是最好的。主子明言交代过的,若是遇上美貌却身世不寻常的女子,便大概率是王妃。”
说话间,骑兵已经抵达驿馆门前。
领头的男人翻身下马。
扎得从驿馆里小跑着迎出来,“这不是铁卫的大人们吗?不知诸位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领头的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给他,视线越过他,扫了一眼驿馆内部,“上头安排的,搜查。”
“上头安排的啊……”
扎得搓着手,点头哈腰:“只是诸位大人明鉴,咱们是给王子选妃的采花使,带了两位女子,其他的也没什么可疑的人物。不如……不查了?”
领头的睨他一眼,“既是要献给王子的,还是安全起见,检查一下为好。不然若是什么不寻常的女子,将来伤了王子,只怕大人你也担当不起不是么?”
扎得脸色一僵,一时半刻当真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只能让步。
“那……诸位大人请进,请进。”
铁卫鱼贯而入。
二十个人留了一半在外面,剩下十个跟着那个领头男人进了驿馆。
扎得在前面引路,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行人先检查了阿依的房间,简单询问了两句,便退了出来。
扎得继续带路,“这间住的是段姑娘。”
“柳叶城人士,先前在翠山关段将军府上做丫鬟。属下看着她容貌实在是好,也便一并带上了。大人,您看,这姑娘样貌是真的好,想来王子必定是宠爱有加,不如……还是不查了?不然得罪了……”
领头男人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扎得,“样貌好?”
扎得点头,“是啊……”
男人冷哼一声,“那就更得查了。”
他一挥手,声音骤然拔高:“开门!”
屋内却毫无动静。
男人神色更为阴沉冷冽,呵斥左右,“直接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