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天蓬,就连苏元自己看到这书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靛青色的封皮,上头一行端端正正的楷字《苏元西行法语·传法篇》
右上角还印着一行蝇头小字:
内部资料,妥善保管,不得外传
【这他妈谁写的,我怎么不知道?】
苏元还在愣神,天蓬凑过来瞄了一眼,嘿嘿笑出了声:
“苏哥,神了”
苏元头也不抬,一边走,一边翻开书,随口问道:
“神在哪?”
天蓬只当苏元在考他,边走边压低声音道:
“大圣,您莫看我憨厚老实,但我好歹也是做过一方元帅的,斗争的门道我也知道些”
“俗话说,十个指头伸出来还有长有短呢,您跟大太子这一路取经传法,功成之后论起来,这里头总要有个一二三四不是?”
他拿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苏元,挤眉弄眼道:
“我还在替您着急呢车迟国那十年,您处处低调,事事不争,风头全让金吒出了”
“我寻思着,您好歹也是咱们天庭派的领袖,我跟巨灵神还想跟着您混口饭吃呢,您怎么就不给自己争口气?”
“合着您是早就算好了,要另辟蹊径,要走宣传路线啊!这书都编出来,连灵感大王这种妖怪都捧着读了,往后传开了,三界里头谁还不知道西行路上您才是主心骨?”
苏元没搭理他,继续翻书
他不搭理,天蓬便更来劲了,只当自己猜了个正着
这夯货迈着两条小短腿,一马当先走在前头,嘴里还在那嘟囔:
“我早就说嘛,大圣是什么人?那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主儿”
“咱们这些人还在琢磨眼前这一难怎么过,您已经把百年之后的名声都铺排好了”
“手勤不如嘴勤,能干的不如会说的,您这招高,实在是高”
苏元将书翻到扉页,上头印着一行工整的题词:
谨以此书,辑录传法恩师苏元大圣西行以来振聋发聩之语
新法真谛尽在其中,愿诸君朝夕研读,深悟笃行
落款是“通天水府灵感校对”
【看来还是这灵感大王自己编纂的?】
苏元继续翻下去,第一篇,是“论主观能动”
开篇便是一行加粗的大字:
“苏师尝言:要让高山低头,叫河水让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苏元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话倒真是自己说过的
他耐着性子继续翻
底下洋洋洒洒铺陈开来,大意是苏师在车迟国传法时,曾以此言激励僧众与百姓
来龙河两岸山势险峻,众人畏难不前,苏师便登高一呼,说天下无不可移之山,无不可改之水,人定胜天,佛法无边
百姓闻言,士气大振,日夜奋战,终教来龙河低头改道,万亩旱田化为沃野
故此,修桥铺路、开山辟河,乃是我佛门弟子建功立业之第一要务,桥修得越多越好,坝筑得越高越妙,方能彰显佛法之伟力、人定胜天之精神
车迟国兴修水利之经验,可推而广之,放之四海而皆准
通天河虽浪高流急,然依苏师之法,分段筑坝,节节拦蓄,必能化激流为平湖,变险滩为通途
……
苏元翻了十几页,眼皮一跳,啪的一声合上了书
天蓬回过头来:
“大圣,怎么了?”
“没什么”苏元揉了揉眉头
这他妈是什么书?
整本书从头到尾,每页开头必是“苏师云”“苏师尝言”“苏师教导”,然后便是一通生搬硬套
来龙河怎么修渠,通天河就怎么修渠;来龙河怎么筑坝,通天河就怎么筑坝
通天河?
通天河跟来龙河能他妈一样么?
来龙河最宽处不过二百来丈,水深不过十来丈,从山间奔流而下后,两岸便是车迟国京畿最肥沃的平川
来龙河边,是车迟国京畿三十六县,是水浅滩缓,是两岸人流如织,交通旺盛
这种条件下,才有修桥的必要性
筑坝也是因为来龙河两岸庄稼连成片,村庄挨着村庄
只需筑一座桥,修一道坝,开一条渠,就能灌溉万亩良田,百姓受益,自然就有干劲
“叫高山低头,叫河水让路”是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一句口号,不是拿来当万能膏药到处贴的
通天河河宽八百余里,水深千丈不止,两岸全是陡崖峭壁,连块像样的平地都找不出来,别说种庄稼,就是站个人都费劲
沿河走上百里地,拢共就那么几个小国,各个依河建国,也没有过河需求,修什么桥?筑什么坝?
天蓬正走着,忽然“呀”了一声,脚步猛地顿住
苏元正低头思忖,没留神,一头撞在天蓬后背上,撞了个结实
苏元抬起头来,没好气道:
“干嘛?毛毛躁躁的?”
天蓬的脸色有些发白,抬起手,指着面前的墙壁:“大圣,你看”
苏元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只见侧廊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人名和年份
最上头一行大字,铁画银钩,赫然入目,“通天水府历年优秀生员名录”
匾下是一排排名牌,从高到低依次悬挂
最顶上那一排,从左数第三个名牌上,赫然写着一个名字:陈关保
旁边的名牌上,写着另一个名字:陈家蕙
落款时间,是五年前
他转过头,看着苏元:
“大圣,陈老汉不是说,这灵感大王每年都吃一对童男童女么?陈关保和一秤金是十年前被灵感大王掳走,按这牌子上的说法……这俩娃娃不但没被吃,还在这儿读了五年书?然后才被灵感大王吃掉?”
他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立刻否定了这个揣测
“不对妖怪吃人,又不是腌腊肉,哪有放五年再吃的道理?况且灵感大王就算要吃人,大可以将人当猪养,又何必费劲巴拉建这个学府”
他喃喃道:“难道这灵感大王真是修桥补路,行善积德,要走功德成圣的路子?”
“也不对啊若是真善,陈家庄那些村民为何怕成那般模样?”
“若是假善,这些楼里的孩童又是怎么回事?”
他偏过头,又望向那排木牌,“那陈关保和陈家蕙,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