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照在护城河上,冰面反光粼粼
选择南门,是萧弈早就决定好了的
北门直面战场,朝廷必警惕,重兵布防,南门远离战场不提,更重要的是,南门守将他正好认识,甚至曾邀请他到城楼喝茶
他上次是从北门离开,还没来过此处,放眼看去,护城河宽二十米,对岸瓮城延伸而出,包铁的城门紧闭,“熏风门”三个大字颇新,可人们一般依唐时习惯唤此为“尉氏门”
城高八米左右,雉堞间守卫持弓而立,看似守备森严
萧弈抬手,身后队伍立即停下
“下马歇整一下”
“胡凳,你不必进去,带两人在城外接应,看我旗号行事,若事有不谐,立即寻找援兵”
“喏”
“花秾,看看守南城的还是不是孙忠”
“是”
“你眼睛不好,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侍卫步军左厢第三指挥的大旗,我不用看就能认得第四都的小旗插在城楼,那是孙忠的心腹,守最舒服的位置”
“和大家说说孙忠”
“是,他长了屠夫的凶相,早年靠替豪强看家护院,后来得了个‘软脚屠’的浑号,混不下去,被征了兵,当时我阿爷任都头,以为他是个猛将,带在身边,他会来事,喂马、递水、暖床,契丹占了中原那些年,还学了些契丹话,升到队正,笼络了几个好手,本朝立国时立了军功,又一路打点,当上指挥……”
萧弈道:“此人不难收服,但我们需做两手准备,再说说南城防事”
花秾拿起树枝在地上划了划
“禁军第三指挥名义上有兵五百,实则不到三百五十指挥使驻城楼,总领防务,副指挥与左、右都虞候协助轮值;瓮城值房在城门内侧,有四人,查验文书、登记往来物资;箭楼四座,各四人;城门两侧各八人;吊桥有绞盘房二处,各六人;城墙马道守备六队,每队十二人;内城墙下藏兵洞六人看管箭矢、粮草;另有传令兵八人往返子城大营每日辰时、未时换防,城门钥匙三把,依律由指挥使、城楼、子城大营保存,需两把同开,但钥匙总放在一处”
刘廷让算了算,道:“每班一百二十余人”
萧弈问道:“战力如何?”
花秾看了一眼几步外的张满屯,压低声音,道:“禁军本精锐,但史弘肇辅国以来,严于虐民,宽于治军,兵士欺榨民财变本加厉,吃喝嫖赌,风气愈坏,甲戈不修,偷卖军粮”
崔彦进冷笑道:“只要入了城,全干掉也不费事”
“不必”花秾道:“这些人我几乎都认识,劝降他们不难,以王师大胜之势,孙忠必第一个归降”
“他告密使人追杀你,你不恨他?”
“大局为重”花秾道:“东西两段城墙还有禁军第二、第四指挥,不宜惊动了他们”
“好样的”李重进道:“只怕他们不放我们进城”
萧弈远远往城上望了一眼,道:“今日并未增派人手,可见昨日傍晚的战事结果还没传到孙忠这一级,否则开封绝不会这般平静”
商议妥协,他便开始分派任务
“入城之后,我与花秾到城楼招降孙忠;郭信,以你为首,带人守着城门,听我信号,视情况抢夺城门”
“好”
“一旦动手,吕酉、韦良,你们拿下城门;”
“喏!”
“范巳,到时你带人拿下箭楼”
“喏……”
准备就绪
张满屯策马上前,准备叫门
“嗖”
一支箭羽落在他马前
“城上的弟兄听着!”张满屯嗓门大,嚷道:“俺们是禁军,从赤岗回来,有要事面见国舅”
片刻,一个兵士探出头来,放声喊道:“可有文书凭证?腰牌何在?”
萧弈从容把腰牌递给范巳,由他绑在箭上,驱马上前,射入城头
他心想,孙忠若发现大势不妙,不放他们这些“禁军”进城,那便是有投降郭威之意,反而更好解决
可惜,过了约摸一刻钟,城门开启只容一骑通过的小缝,吊桥缓缓放下
“进城”
萧弈催动白马,当先踏上吊桥,花秾则用布裹住了脸
门洞阴冷,尘土与霉味颇重,显然许久没开过城门了
守军兵士们木着脸,并无临战前的紧绷,反有种前途未卜的茫然,与他们这四十余人的锐气形成了强烈对比
“嘭!”
城门闭合,拒马铺开,并传来吊桥归位的声响
瓮城中,孙忠已等侯在那儿,禁军指挥使的制式札甲很新,反衬得他心神不宁,眼中没了刚升官时的得意
“孙指挥,又见面了”
萧弈声音沉稳,礼貌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矜持因副都头虽职低,控鹤卫却更矜贵
孙忠微微眯眼看他,屠夫般的脸上浮起亲切的笑意
“还真是萧都头,禁军大衙一别,许多天没见哩咦,后面这些是镇兵吧?”
“带了些泰宁军的废物回来”萧弈道:“可否向孙兄讨杯热水喝?”
孙忠受宠若惊,笑道:“求之不得哩,只要萧兄弟不急着见国舅就好”
“冻了一路,差事哪有暖身子……哪有你我兄弟情谊要紧”
“哈哈哈,请!给控鹤卫的兄弟,哦,还有泰宁军端些热汤来”
萧弈对郭信等人使了个不易察觉的眼色,让他们占据有利位置,只让蒙着脸的花秾捧了匣子跟在后面
他与孙忠并肩走向城头
“唉”孙忠忽长叹一声,道:“观萧兄弟面色如此镇定,不知城外情形如何了?”
“孙兄还不知道?”
“我只知朝廷与北军陈兵于刘子陂了,具体的情形却难打听哩”
“看来,侯老元帅是担心乱了人心,没把消息传回来”
“有甚消息?!”
“刘子陂一战大败了,慕容彦超身死,五千沙陀骑兵溃散”
“这这这这……”
孙忠嘴唇抖动,说不出话来
萧弈判断此人必降,心下一定
恰此时,长街那边忽传来马蹄声,踏着夯实冻土的蹄声密集,愈发沉实,恐有上百匹马
萧弈不动声色地回过头,对麾下抬手,示意他们别轻举妄动
蹄声由远及近,一半是空马,大概四十余人
为首者一身锦袍,外罩漂亮的银甲
“那是谁?”
“官家身边的红人,飞龙使,就是管御马的,名叫后匡赞,与聂将军不对付”
孙忠今日似没心情维持对高官的恭谨,小声道:“娼货生的,他发达后不少人自称他阿爷哩他是伶人,有一副好嗓,官家就是爱用皮囊货,打了大败仗……哦,哥哥不是说你,真不是,萧兄弟是有真本事的”
萧弈摆摆手,道:“无妨,我与他不同”
孙忠揉了揉屠夫般的脸,挤出笑意,迎上前两步
“吁!”
后匡赞勒马
他长得确实俊俏,脸上敷着淡粉,扫了一眼孙忠,叱道:“我奉命出城募兵,开城门”
“喏!”
孙忠连忙递出两把钥匙,命麾下去开城门,却被后匡赞的人一把抢过
下一刻,后匡赞目光落在萧弈脸上,眉头微蹙
“这是何人?”
“回使君”孙忠道:“这是控鹤卫左厢第三都副都头,萧弈”
“控鹤卫终日在我眼皮子底下,岂有我不识的?!”
萧弈道:“我是半月前由国舅亲自任命,都头是曹当”
后匡赞身后有兵士上前,附耳说了两句,他这才点了点头,深深看向萧弈,眼中满是猜疑、审视
“国舅命你做了甚?”
萧弈沉吟片刻,言简意赅道:“送信”
“送给何人?”
“给国舅的兄长”
后匡赞叱道:“你去了陕州?!”
萧弈沉默,思忖他说的是“澶州”还是“陕州”
“问你话!胎毛未褪的竖子也敢在我面前摆谱?!”
“并非摆谱”萧弈已想好应对,道:“只是此事机密,不便当众说”
“使君”孙忠连忙打圆场,道:“萧都头才从城外回来,冻了一路,我正邀他到城楼喝碗热汤,询问些情况”
“正好,我一并听听”
后匡赞马鞭一抽,催马从马道上了城头,翻身下马,先入城楼,径直在主位坐下
萧弈与孙忠随之入内
他留意到,后匡赞带八人登城,四人守在城楼门口,两人护卫其侧,两人立在萧弈、花秾身后
“说”后匡赞一脸倨傲,道:“耍甚花头?”
孙忠道:“卑职只是打听了一下城外的战事……”
“没问你”后匡赞转向萧弈,道:“说!李业命你办何差事?他有何事交代李洪信?你与曹当押送了甚?”
萧弈不知他为何在意陕州李洪信,他分明是去找澶州李洪威
此时不及细思,目光一瞥,完成了对环境的观察,心想,若动手,可拔孙忠的刀,使孙忠没刀
后匡赞一脸怒意,眼神却愈发兴奋,指向花秾,道:“把面巾摘了,匣子打开”
花秾有些慌,道:“萧郎?”
“无妨,给他们看看”
“是”
花秾摘下了脸上的面巾
“脓包?!”孙忠一愣,惊呼道:“怎会是你?我说眼熟呢!”
“嗒”
木匣被打开
慕容彦超冒出头来,黢黑的脸,圆瞪的眼,表情狰狞,仿佛要夺人而噬
“呀!”
孙忠一个激灵,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嘴唇打颤,语无伦次
“这这这……慕容……他他……头……头头怎在此?”
“咣啷”
刹那,萧弈兔起鹘落扑向后匡赞,顺势拔出了孙忠腰间的佩刀
快得几乎连残影都看不到
屋中牙兵还在盯着慕容彦超的人头发呆,萧弈已至后匡赞面前,一刀挥出
“唰”
刀光如泓,迅若闪电
避无可避的一击
但……竟落空了
怎么可能?
萧弈垂眼看去,目光一凝
却见后匡赞已跪倒在地,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