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维斯
苏明安的瞳孔瞬间紧锁,心中鼓噪着某种剧烈的情绪,无法准确地将其吐露,却感到一种浅淡的哀伤笼罩了他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奥利维斯”是这样来的
不是某个家族的名姓,不是某个贵族的尊名
而是一种代表、一种证明、一种责任
小白是“奥利维斯”,伊鸠莱尔是“奥利维斯”,司鹊也是“奥利维斯”恐怕,还有许多他并不认识、已然逝去的“奥利维斯”
现在,他也成了“奥利维斯”
——那么,副本初期,龙皇等人口中狂吼的“奥利维斯”,喊的到底是司鹊,还是苏明安呢?
千琴与徽白用羡慕的目光望着苏明安,他们灵性不足,没有被授予羽毛笔,更不是“奥利维斯”
下一刻,苏明安感受到小白的手掌,缓缓移开了他的额头
那股温软的触感消失了,温热的知觉也消失了星星点点的灵性依旧融在他体内,他依旧与天地四合相连,感官通明,知觉通透
那双淡雅如莲的眼瞳,倒映着他怔然的神情
小白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让他空旷浩远的眼神逐渐清明,泛着墨色的金色眼瞳逐渐清晰
云雾缥缈,莲香萦绕
日光擢升,红霞满天
……
“苏明安·奥利维斯”
“今,赐汝本命之笔,命汝为世界创作者”
“谨记”
“不求汝谱写辉煌史诗”
“但求汝谱写国泰民安”
……
在命运走向既定的死亡之前
——希望与眷恋更先一步朝他走来
……
……
【“娃娃,娃娃!吃饭啦!”】
【“哎!师父!”】
【“来,粥还热着师父特地去山下买的,莲藕白糖粥,香得咧!”】
【“几文钱啊师父?”】
【“几文钱?好像收了我一贯钱?”】
【“师父你又被坑了!您不能光埋头创生啊,多看点现实吧!一贯钱都能买多少碗粥了!”】
【“哎,嘿嘿……嗯……那个,娃娃啊”】
【“嗯?”】
【“娃娃,师父啊……年岁已高,身体衰弱,难以离开神山了你可愿接过师父的羽毛笔,替师父收集剧忆镜片,书写苍山洱海?落笔万里江山?”】
【神山之上,云雾缥缈,一位白发老者抚须微笑】
【老者面前,是一位约莫七八岁的粉发女娃,坐在火堆前,埋头呼噜噜喝粥】
【粉发女娃露出笑容,嘿嘿笑着:“师父终于舍得把笔交给弟子了?弟子愿意!”】
【“呵呵……答应得很快嘛娃娃,可你知道,拿起羽毛笔,代表着什么?”老者笑了】
【“弟子不知!弟子只知道,弟子喜欢写故事!”粉发女娃放下碗,抹了抹嘴角,小小年纪出口成章:“如果光是写故事就能挽救天下之危亡,令杀戮不再、百姓安居乐业,令恶行翻覆于火、换得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付出的仅仅是一纸、一笔、一墨,弟子愿意!”】
【“好!好啊!咳,咳咳咳咳……”老者笑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师父,您的身体不是一直很健康吗?为什么会……”粉发女娃露出担忧之色】
【“伊鸠莱尔”老者忽然正色】
【“弟子在!”粉发女娃立刻站好】
【“你要记住一点……‘创生’是世界赐予我们实现一切痴狂理想与荒诞幻想的礼物,但它也是,让我们陷入疯狂与混沌的恶魔之源”老者道】
【粉发女娃露出懵懂之色】
【“这世界是公平的当人类肆无忌惮用幻想改写这个世界的真貌,去对抗荒古时期就存在的恶龙、邪魔、亡灵……焉知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老者笑着摇了摇头:】
【“伊鸠莱尔,人类自第一纪元搬迁到这个世界,就知晓我们是最普通、最弱小、也最不甘心的生物卡萨迪亚让和平的世界变成了满是幻想生物的危险之世,我们在巨龙与天使等生物的面前,像砂砾般渺小”】
【“那些强大生物拥有强壮的身躯,吐一口火就能烧死训练了一辈子的人类战士”】
【“但,我们——也有自己的武器我们拥有智慧、冷静,与极不甘心的幻想”】
【“师父……”粉发女娃喃喃道】
【老者拍着粉发女娃的肩头,浑浊的双眼闪过清透的光采:】
【“第一纪元被称为‘黑暗之代’,在强大生物的压迫下,人类作为食物链底层的生物,很快锐减过半但到了我们第二纪元,‘创生’这颗最璀璨的宝石出现了”】
【“只要有构思能力,只要愿意写出自己的故事,人人都可以改变命运,不再手无缚鸡之力我们从此,或将不再是食物链的底层,而能翱翔于天”】
【“然而,在第一纪元的漫长变迁中,为了存活下去,人类只能选择与其他种族繁衍,以求获得一些自保能力纯血人类越来越少就连你与我也流淌着其他种族的血”】
【“但这不值得羞耻,纯血人类也不值得骄傲在作为‘人类’之前,我们首先是‘生命’只要我们仍然记得第一纪元之前,我们曾来自我们的家乡——只剩下半颗的星球那么,我们就没有丢掉自己的历史”】
【粉发女娃重重点头:“师父,那既然‘创生’出现了,我们要复仇吗?在第一纪元,那些龙族、精灵、恶魔与天使把人类视作蝼蚁现在我们终于有了武器我们要让人类成为罗瓦莎新的主宰!找回我们身为人类的尊严!”】
【然而,老者抚着胡须,缓缓摇了摇头:】
……
不,不……
我的弟子啊……
我们要的,不是让人类凌驾于其他种族之上,而是,让人类与所有种族,都能拿起改变命运的武器,都能学会展翅翱翔
是成为和平的缔造者,而不是新的压迫者
——我们要的是共生、是互利、是在同一片天空下自由呼吸
“创生”,是世界赋予所有生灵的礼物
……
【“伊鸠啊,任何力量都有代价,‘创生’也不例外”】
【“我们使用的每一滴墨,都来自我们自己的灵魂与生命”】
【“有人灵气极高,他们有充足的幻想,灵魂足够丰沛,便能支撑他们创生一辈子”】
【“有人灵气不足,创生就像挤牙膏,很快就会写不出任何东西”】
【“而我创生了一辈子,也终于到了灵魂枯竭的这一天”】
【“你听过一个说法吗?伊鸠”】
【“——‘每一个创生者在依靠燃烧自己的灵魂在创作’”】
【“我身上流淌着一部分长生种的血,本能拥有千载岁月,可如今,却只有七十年可活”】
【“即使这样——伊鸠莱尔,回答我,你还愿意继承‘奥利维斯’之名,成为下一任的世界之书看守者吗?”】
【仿佛过了很久的时间,又仿佛只是一瞬】
【粉发女娃——伊鸠莱尔·奥利维斯,郑重地点了点头她透彻的瞳眸中,仿佛“簇”地一声燃烧起了火光】
【她收起了碗筷,站在火堆前,深深鞠躬】
【“师父”】
【“也许终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师父”】
【“也许终有一天,我的灵感也会枯竭,我的脑子也会逐渐生锈,我逐渐会写不出任何有趣的东西,我会变成一个让自己都讨厌的贫瘠、枯竭、无聊的人我会盯着空白的纸张,一坐就是一天我会盯着墙上的天花板,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字句”】
【“就算那样也没关系,就算我燃烧殆尽了也没关系”】
【“总有人会看到我这一辈子留下的故事,只要我曾经把我的灵知、思考、幻想化作图书馆分享了出去,供人阅读并分享即使死去,我也不再孤独”】
【“我将死的魂灵,会化身于字里行间,与每一个翻开我故事的人对话不拘岁月,不拘时空,不拘我还活着或早已死去”】
【“届时,我也会找到像‘伊鸠莱尔’这样灵气充沛之人”】
【“届时,我也会……”】
【她的目光放远】
【仿佛透过神山缥缈的云雾,透过紫金色的伊莎花与星星点点的小白花,望见神山之下的灯火人间,望见那遥迢悠远的未来】
……
“我也会,欣慰地看着他……成为下一个‘奥利维斯’”
“若生来就是野草,那便让风带我们的种子启航,去往四海八荒”
“若生来就是无翼之鸟,那便让幻想替我们插上翅膀,替我们展翅飞翔”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才是……‘创生’的意义”
“这才是……‘创作’的意义”
……
急速流转的灵光中,苏明安看见了这一幕
看见了……曾经上上一代“奥利维斯”,与上一代“奥利维斯”交接的这一幕
脊背传来麻痒的触感,仿佛有羽翼加身,将要带他翱翔但他又清晰地知道,这是灵气涌动带来的幻觉
牢牢捏紧墨金色的羽毛笔,他在这周而复始的文字洪流中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咳……”
一声流出,周遭的灵光霎时收敛
他睁开眼,终于完全消化了小白给予他的一切,找回自己的意识,但他发现,自己已不在神山
面前,是木桌、窗格、窗外的王城风景煤油灯幽幽晃动,漆红栅格围出方格状的光斑,洒入他的瞳眸
看来,他在消化感悟的这段时间,司鹊已经接管躯体下山,来到了凡间
桌上,摆放着一封熏着紫藤香气的信笺
拿起,拆开,展信
……
【致我的挚友苏明安:】
【夜安】
【我已分不清,究竟是我接受了“奥利维斯”之名,还是你】
【自从接受了这个使命后,我离开神山,周游世界,找寻灵感,已一月有余,写下文字四万】
【“世界之书”等待所有人去填补但师父告诉我,我所要填补的是最关键的部分——罗瓦莎的世界观与底层逻辑】
【这是普罗大众无法创作的,必须要靠我】
【共有十二部分:温度、湿度、地形、资源、国度、命运、科学体系、创生体系、等阶、界外、诸神、种族】
【须以“剧忆镜片”的形式表示,也就是以“故事”形式表示,共有“十二”部分】
【因此,称其为——】
【“十二故事”】
【目前,我已创作完成的两个故事《思怡与冒险岛》和《红斗篷少年》,可分别代表“创生体系”与“命运”部分】
【这就是我作为“奥利维斯”的全部任务——第一,守护好“世界之书”第二,完成“十二故事”】
【我也听过“创作者是以燃烧自我来创作”这句话,创生会让人加速衰老,让千载老者只能度过七十年人生,而我的寿命只剩下短短三年……】
【……】
【……可那又怎样?】
【既然没有墨水,就用生命为墨——我不想停止创作,哪怕是以生命去燃烧】
【把自己的理想、灵感、渴望、思想……字字倾注一切,直到燃烧殆尽为止让人们听见我生前的声音,让人们看见我唯一且最后的书】
【等到写尽,我便死亡】
【苏明安·奥利维斯,我的挚友,你也是“奥利维斯”就连师父都说,她从没见过一代双“奥利维斯”这在罗瓦莎的历史上前所未有】
【我相信你的预言,我们会一起活下去,活到遥远的第四纪元——那时,我会骄傲地对你说:“苏明安,我完成了我的使命,我完成了十二故事,我守护了我所爱的一切,也终于与你相见”】
【届时,我希望你能给予我——给予你的朋友司鹊……不,给予司鹊·奥利维斯,一个鼓励的问好】
【届时,我们既谱写了辉煌史诗……也谱写了国泰民安】
【你会说:“你果然还是变成了一个大懒鸟,司鹊”并与我击掌相应,笑着说起从前】
【我们说起你在我体内的这段日子,说起你染我绿毛的心情】
【我们会去坐猫车、吃馄饨、挑选书签、听评书……】
【我们也会在山坡上品尝手指饼干与青柠可乐流觞曲水,饮酒作诗,与志同道合之人一起享受文会】
【是的,我是这么相信的,我相信你的一切预言】
【不过,即使承蒙你的预言,那时候,我的寿命也应该走到了尽头】
【我会坐在茶桌前,泡上一壶玫瑰花茶,你打开方糖的罐子,放好方糖我们会对着苍蓝的大海、金黄的沙滩,抵达丰饶、安定、没有痛苦也没有哀伤、没有终焉也没有荒芜的土地——我们所有人亲手托起的乌托邦】
【然后,我们齐齐露出笑容】
【等到你喝完了所有玫瑰花茶,濒临寿终的我,便会躺在绚烂而柔软的花海中,为你们所有人吟诵一首,我幼时便最喜欢的诗:】
……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我在那路口久久伫立……”
“……那天清晨落叶满地,”
“两条路都未经脚印污染”
“啊,留下一条路等改日再见……!”
“但我知道路径延绵无尽头,”
“恐怕我难以再回返”
“恐怕我难以再回返……!”
……
【灯塔先生】
【恐怕我难以再回返】
【但我想,那时,我们共同踏足的土地,一定是一片丰饶、安定、没有痛苦也没有哀伤的土地吧……】
……
……
【TE7·“他合上了书本,一切从头开始”(完成司鹊·奥利维斯的愿望):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