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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060【反了算了】

    河口码头

    费元禄亲自打开舱门,殷切道:“蔡督学,请登岸!”

    蔡懋德非常谦虚,微笑道:“不敢当,长幼有序,费前辈先请”

    提学道,又名:督学、学政

    若由按察副使充任,便叫“提学副使”若由按察佥事充任,则称“提学佥事”

    这些五花八门的称呼,其实都指同一个官职——省教育厅长

    蔡懋德身为江西提学道,这几年被人恨得牙痒痒因为他不贪财,科举不让作弊,搞得许多富家子弟,有钱都买不到秀才功名

    而且,此人神出鬼没,只带一个长随,就敢满江西乱跑,暗中调查各州县的学风

    前些日子来到铅山,在县学走访半天,终于有秀才把他认出来新任知县郑伦,连忙跑来伺候,结果扑一个空,蔡懋德凭吊辛弃疾去了

    “人杰地灵,含珠山果然好所在”蔡懋德遥望山岭道

    费元禄连忙说:“尚缺大儒执教,若督学能在山中开讲,书院士子必定大有长进”

    蔡懋德微笑道:“含珠山文脉充沛,吾不过班门弄斧而已”

    两人结伴前行,身后又有数人跟随

    其中一人,体格健壮,腰悬长剑,背负书箱,似是蔡懋德的亲随

    上山途中,蔡懋德突然问道:“含珠书院的学生,对朝廷取消优免是何反应?”

    费元禄回答说:“国朝优待士人二百余年,如今太仓钱粮不济,士子自当为国分忧”

    答非所问,蔡懋德懒得再问

    来到书院门口,门侧院墙贴着一张纸

    蔡懋德走过去查看,顿时表情古怪,问道:“天下之人,生而平等,这是书院哪位大儒的杰作?”

    费元禄回答道:“一狂妄童生所为,已然引起公愤朝廷不因言获罪,书院亦当如此也老朽打算明日举行辩会,令此童生与书院师生辩论若他败了,便责其改正,不得再有异谈怪论若他能驳倒满院师生,自为神童之流,大可放任其发展”

    “此法甚好,吾当一观”蔡懋德对此颇感兴趣

    费元禄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即打蛇上棍:“此事虽荒诞,却也实属罕见,督学可否作文以记之?”

    蔡懋德猛然转身,似笑非笑的盯着费元禄

    费元禄比他年长二十多岁,满头白发,皱纹纵横,此刻一脸讨好,眼神里还带着哀求

    蔡懋德心头一软,叹息道:“罢了,便写一篇“

    费元禄整理衣襟,端正作揖

    这篇文章很重要,出自提学副使之手,辩论话题又具有争议性,定然能让含珠书院名声大振

    同时,还另有深意,牵扯到前人的恩怨

    王阳明的父亲叫王华,费宏是王华的门生费宏的堂弟费寀,是娄谅的孙女婿,而王阳明又是娄谅的学生

    宁王之乱,王阳明带着费宏,一起把宁王给干翻

    在人格上,费宏对王阳明推崇备至在学术上,费宏对王阳明非常抵触在政治上,费宏对王阳明坚决打压

    双方矛盾,起于对宁王的处置,即应该把俘虏交给谁

    后来,费宏阻止王阳明复出,又压着不给王阳明升官王阳明死前八个月,费宏主动示好,双方表面上达成和解

    因为这些,王阳明的徒子徒孙,一直不待见铅山费氏

    如果,蔡懋德能给含珠书院写文章,就意味着他这一派接纳费家

    得到肯定回答,费元禄高兴道:“督学请进”

    “请”蔡懋德不再推辞

    时过境迁,前辈恩怨早已淡薄,二人携手跨过书院大门

    后面那个佩剑之人,却没有立即跟上,而是仔细阅读墙壁上的文章时而微笑,时而皱眉,最后若有所思

    此人,名叫朱之瑜,是来自余姚的秀才

    却说费、蔡二人进了书院,迎面便撞上一拨学生

    “见过山长!”学生们纷纷行礼

    又有学生认出蔡懋德:“拜见座主(座师)!”

    费元禄拱手回礼,问道:“汝等行色匆匆,欲往何处?”

    一个学生说:“朝廷取消生员优免,我等结伴去找巡抚,意欲联名上疏,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另一个学生说:“既然督学在此,那就不舍近求远了,请督学帮忙递上奏疏!”

    “胡闹!”

    费元禄立即呵斥:“取消生员优免,是两年前的皇命,江西拖到现在才施行而已你们几个秀才上疏,就能让陛下收回旨意?”

    一个学生激动道:“山长,学生出身寒微,全赖费氏资助可学生也要养家啊,总不能全家都仰仗费氏得活两石粮食不多,对学生而言,却是家里的救命粮如今朝廷取消优免,天下生员数十万计,如学生这般穷困士子,又有哪个不感到心寒?此乱国之政也!”

    费元禄无言以对

    蔡懋德叹息道:“把你们的奏疏给我吧”

    “多谢先生!”学生们顿时大喜

    蔡懋德又说道:“我只帮你们转递通政司,陛下能不能看到,这个我无法保证”

    学生们瞬间黯然,继而愈发愤懑,觉得崇祯就是个昏君

    事关自身利益,不怨恨才怪了!

    可崇祯皇帝也没办法,他必须搞钱维持局面

    就拿崇祯三年来说,户部第一次请求加赋,皇帝是直接拒绝的半年之后,国库里实在没钱了,皇帝只能硬着头皮同意

    也没加多少,每亩地两银子

    但是,前几年就加过一次,老百姓哪里撑得住?

    南方稍微好些,毕竟亩产更高

    北方土地贫瘠,又连年遭遇干旱,简直把农民往死里逼

    政策实行,全国开花

    山西直接炸了,农民起义蜂起

    北直、河南、山东,白莲教徒越来越多

    偏偏此时,崇祯为了掌控军队,往全国各地派出心腹太监

    太监们走马上任,第一要务便是捞钱,跟文官武将一起盘剥士卒一年之内,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五个省份相继爆发兵变——其中不乏武官怂恿,要给新来的太监一个下马威

    跟这些乱局比起来,秀才那两石米又算得了什么?

    学生们垂头丧气,一人说道:“那狂生宣扬良贱平等,可咱们这些秀才,却是连家奴都不如你看那些豪奴,哪个不锦衣玉食,而我等秀才只能吃糠咽菜如今连优免都没了,我倒想跟家奴平等一番”

    “何必说气话?咱们还可以考举人,家奴一辈子都是家奴”另一个学生劝道

    之前那学生说:“你考一个给我看看?江西乡试本就万难,又兼官绅勾结舞弊,让一些草包中举!我等贫寒士子,能有几分希望?”

    到了明末,乡试舞弊现象,几乎年年都有发生

    如今罢官在家的钱谦益,就是卷入乡试舞弊案,而且很难证明自身清白!

    众人默然

    突然,有个学生说道:“我不考了,明日就去南昌投亲戚若能寻个塾师的差事最好,实在不行,便给人抄书写信,绝不能坐等家人饿死”

    “我去上饶,我大伯在那里做工,看能不能寻些事做”又有学生说道

    这些都是普通秀才,只有廪生才能按月领廪米,只有廪生才能赚府试廪保银子而他们啥都挨不着,顶多在县试给人作保,如今朝廷取消优免,同时还增加田赋,贫寒秀才真的扛不住了

    就算扛得住,也心灰意冷,认为自己被朝廷抛弃

    “这朝廷,不如反了算了!”

    “快快噤声,你疯了?”

    “我没疯!寒窗苦读,科举无望,又遭朝廷嫌弃,咱们还能做什么?”

    “长卿兄疯了,快把他拉回去!”

    “……”

    一时间,鸡飞狗跳

    赵瀚的“含珠之辩”,就在这种背景下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