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尘没有看他。</p>
老僧双手合十，闭目垂眉，如老僧入定。</p>
那张枯槁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p>
良久。</p>
他轻声开口:</p>
“林施主。</p>
“我佛门追索叛教逆徒法庆已久。”</p>
“今日得其行踪，必不能放。”</p>
“还请林施主...行个方便。”</p>
林卫国的拳头，缓缓攥紧。</p>
“方便?”</p>
他指着身后那道地坑入口:</p>
“你管这叫方便?”</p>
“我的人在外面守了七天，死了多少人你知道么，直到现在，才等到有人愿意进去杀那头畜生。”</p>
“明王进去了。”</p>
“他杀了畜生。”</p>
“他救了我的人。”</p>
“他现在要从里面出来。”</p>
林卫国一字一顿:</p>
“你让我给你行方便?”</p>
渡尘沉默。</p>
然后，他缓缓睁开眼。</p>
那双浑浊如泥沼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林卫国。</p>
“林施主。”</p>
“明王身负十七条联邦通缉令。”</p>
“他杀死了我佛门渡厄师兄，渡苦师兄如今生死未卜。”</p>
“他麾下的法庆，更是我佛门千年未遇之逆徒，叛教之罪，当受金刚地狱永世镇压。”</p>
渡尘顿了顿:</p>
“这样的人，不是罪犯。”</p>
“是什么?”</p>
林卫国的胸膛剧烈起伏。</p>
他盯着渡尘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盯着那三百名沉默如铁的僧兵。</p>
然后，他开口了。</p>
“渡尘老秃驴。</p>
“你少他妈跟我来这套。”</p>
渡尘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p>
林卫国向前踏出一步:</p>
“通缉令?”</p>
“你知道有多少人，只是不肯服从你们这些古代修行者，就被扣上反人类的帽子?”</p>
“你不知道。”</p>
“你也不在乎。”</p>
林卫国第二句:</p>
“你师兄渡厄死了?”</p>
“活他妈该。”</p>
他身后的副官周涛脸色煞白，下意识想拉他的衣角。</p>
林卫国一把甩开。</p>
“他渡厄在卧龙山干了什么，你比我清楚。”</p>
“抢龙尸，夺神物，最后被明王一刀劈成两半。”</p>
“怎么?”</p>
“只许你们佛门杀别人，不许别人杀你们?”</p>
“这是哪家的道理?”</p>
“你们佛门的道理?”</p>
渡尘终于转过头。</p>
那双浑浊的眼眸，此刻已褪去慈悲伪装。</p>
他轻声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p>
“林施主。"</p>
“贫僧敬你这些天守城不易，不与施主计较言语冒犯。”</p>
“但佛门追索逆徒，乃是佛门内务。”</p>
“还请施主...”</p>
“退下。”</p>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p>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渡尘周身缓缓荡开。</p>
林卫国的膝盖，猛然一沉。</p>
那威压压在他的肩头，压在他的脊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p>
但他没有退。</p>
他甚至向前又踏出半步。</p>
“退下?”</p>
林卫国死死盯着渡尘，额角青筋暴起:</p>
“老子退你吗!”"</p>
他猛然转身，对着身后严阵以待的阵地，嘶声怒吼:</p>
“重火力组!”</p>
“全体...”</p>
“装填!”</p>
“目标锁定!”</p>
“瞄准地坑入口方圆三百米!”</p>
“等我命令!”</p>
“谁敢拦我开火，一律视为叛军!”</p>
话音落下的瞬间。</p>
阵地后方，十数门自行火炮同时扬起炮口。</p>
数十枚导弹发射架，解锁保险的咔哒声连成一片。</p>
红外瞄准的红点，密密麻麻落在渡尘与他身后的三百僧兵身上。</p>
空气，骤然凝固。</p>
渡尘看着那些红点。</p>
看着那些随时可能将此处化作火海的现代战争兵器。</p>
他沉默了。</p>
良久。</p>
“林施主。”</p>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p>
“请不要忘记……”</p>
“你身上的职位。”</p>
“以及你的职责。”</p>
林卫国笑了。</p>
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也带着说不出的快意。</p>
“职位?”</p>
他缓缓抬起右手，将头顶那顶沾满硝烟的军帽摘下。</p>
“职责?”</p>
然后，他抬起头。</p>
直视渡尘那双冷寂的眼眸。</p>
一字一顿:</p>
“去NM的职位。”</p>
“大不了老子不干了。”</p>
渡尘的眉头，终于皱起。</p>
林卫国没有看他。</p>
他转过身，望向身后那些死死盯着他的战士。</p>
望向那些满脸硝烟，满身绷带，却依然守在阵地上的年轻面孔。</p>
然后，他开口。</p>
“我林卫国，十八岁入伍，今年四十七。”</p>
“当了二十九年兵。”</p>
“但在这七天里，我见过的死人，比之前29年还多...”</p>
“这也就算了，就要挨打是亘古不变的道理...”</p>
“但我从没像今天这样……”</p>
他顿了顿。</p>
“这么恶心。”</p>
“外面那些畜生要吃我们，没关系，打就是了。”</p>
“可你们呢?”</p>
他猛地转身，指着渡尘:</p>
“你们他妈是人啊!”</p>
“你们跟我是同一个物种!”</p>
“外面防线快崩的时候，你们在哪儿?!”</p>
“我发帖求援，在论坛上求爷爷告奶奶，喊了八个小时，你们在哪儿?!"</p>
“明王来了。”</p>
“他戴着那张鬼面具，从三千米高空跳下来，一拳一拳把那些畜生砸回去。”</p>
“他在救我的兵。”</p>
“然后你们来了。”</p>
林卫国深吸一口气。</p>
“来得真快啊。”</p>
“明王刚进坑，你们就到了。”</p>
“埋伏得真好。”</p>
“准备得真周全。”</p>
他点了点头:</p>
“周全到让我觉得...”</p>
“那个地坑里的大妖，是不是你们故意养在那儿的。</p>
“那些死在我防线上的兵，是不是你们故意不救的。”</p>
“明王今天会来东山市，是不是你们早就料到的。”</p>
他不再说了。</p>
只是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渡尘。</p>
渡尘沉默了很久。</p>
然后，他开口:</p>
“林施主多虑了。”</p>
“贫僧只是...”</p>
“林卫国。”</p>
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他。</p>
渡尘眉头微皱。</p>
林卫国却忽然笑了。</p>
他伸出手，从周涛手中接过那台正在震动的平板电脑。</p>
屏幕上，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p>
但那号码的尾号，整个联邦东部战区没有人不认识。</p>
林卫国看都没看一眼。</p>
他直接将平板翻面，屏幕朝下。</p>
挂断。</p>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渡尘:</p>
“你说得对。”</p>
“我的职位，确实不是用来对抗佛门的。”</p>
“我的职责，也确实不是跟你们这些古代超凡者撕破脸。”</p>
“所以...”</p>
林卫国顿了顿:</p>
“从现在开始。”</p>
“东山市巡视团，第3317号成员林卫国。”</p>
“正式退役。”</p>
他将那顶军帽，轻轻放在脚边。</p>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p>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p>
“不是上校林卫国。”</p>
“是一个死了几百个弟兄，却连给他们报仇都做不到的废物上校。”</p>
“是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进坑，却被你们拦在门口的无能长官。”</p>
他缓缓伸出右手。</p>
从腰间拔出那柄跟随他二十年的制式手枪。</p>
拉动套筒，子弹上膛。</p>
然后，他将枪口，对准渡尘。</p>
“你们要么现在退。”</p>
“要么...”</p>
他轻声说:</p>
“老子一炮轰了这里。”</p>
“看看是你剩的肉多，还是我的多。”</p>
渡尘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p>
看着那柄连他护体佛光都破不开的凡铁。</p>
沉默了。</p>
他的眉头紧锁。</p>
那张枯槁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犹疑。</p>
不是因为枪。</p>
是因为林卫国的眼神。</p>
那是死人看活人的眼神。</p>
是真正把命豁出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p>
而就在这时...</p>
“首座!”</p>
一个年轻僧人跌跌撞撞从人群后方跑来。</p>
“明王……”</p>
“明王出来了!”</p>
渡尘瞳孔骤缩。</p>
他猛地转头，看向地坑入口。</p>
三道身影，正缓步走出。</p>
为首者。</p>
黑衣傩面。</p>
渡尘的呼吸，骤然急促。</p>
他没有回头。</p>
只是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声音嘶哑:</p>
“金刚伏魔阵。”</p>
“起!!!”</p>
话音落下的瞬间。</p>
三百僧兵同时动了。</p>
金铁交鸣声连成一片。</p>
三百僧兵，瞬间结成一座方圆百米的庞大阵型。</p>
佛光冲天而起!!</p>
一尊高达三十米的金刚怒目法相，在佛光中缓缓凝实。</p>
三头六臂，六怒睁。</p>
每只手臂各持降魔法器。</p>
法器之上，佛纹流转，梵唱如雷。</p>
整片空间，仿佛化作琉璃净土。</p>
佛威如狱，镇压十方!</p>
渡尘立于法相眉心处，双手合十，俯视着坑口那三道渺小的身影。</p>
他的声音，如天雷滚滚，传遍四野:</p>
“明王!”</p>
“你杀我师兄渡厄。”</p>
“我佛门逆徒法庆...”</p>
“今日...”</p>
“贫僧在此，誓将尔等。</p>
“尽数镇压!”</p>
话音落下。</p>
三十米金刚法相，六臂齐动!</p>
六件降魔法器，裹挟滔天佛光，朝着坑口三人悍然砸下。</p>
然而江然几人看着这一幕。</p>
面色没有丝毫变化。</p>
霍去病甚至还仰起头，眯眼打量着那尊三十米高的金刚法相。</p>
然后他收回目光，伸手指了指头顶笑着说道:</p>
“嘿，还真让你猜对了啊，会长。”</p>
而法庆的身体，则是在微微颤抖。</p>
这孩子。</p>
有些兴奋过头了。</p>
而江然看着这一幕...也是摇头轻笑。</p>
在出来之前，他还跟霍去病打赌，打赌东山市旁边的东山寺，在收到他们进去地坑的消息后，应该会过来伏杀他们...</p>
结果没想到，还真一语成真了。</p>
不过...这些人，有点倒霉。</p>
估计他们怎么想，都想不到...</p>
江然在今天凌晨的时候，在卧龙山只是一次破限。</p>
而现在来到了东山市，却已经二次破限了。</p>
于是江然面对这一幕....</p>
只是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着。</p>
刑甲碎片自虚空中铿锵凝聚。</p>
八道粗如儿臂的漆黑锁链破空而出，每一道纹路都在燃烧。</p>
九刑之环高悬于顶。</p>
眉心。</p>
那枚纯白业火竖瞳，在这一刻骤然睁开。</p>
在那六件降魔法器即将砸到明王法相的前一瞬间。</p>
明王构筑完毕。</p>
身体微微低伏，五指握向腰间刀柄。</p>
斩业。</p>
彻底出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