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市外围。</p>
临时防线。</p>
炮火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五个小时。</p>
“三号阵地!三号阵地请求支援!”</p>
“重机枪子弹还有最后两箱!谁他妈去搬弹药?!”</p>
“医护兵!医护兵死哪去了?!”</p>
喊骂声，嘶吼声，火药的硝烟。</p>
在整条防线上空盘旋不散。</p>
林卫国站在临时指挥帐篷外。</p>
军用望远镜死死抵在眼眶上。</p>
透过镜片，他能清晰看到防线上每一处正在被撕开的裂口。</p>
左侧三百米，三头形似巨蝎，尾钩泛着紫黑毒光的异兽正疯狂冲击掩体。</p>
尾钩每一次甩下。</p>
混凝土工事便崩碎一大块。</p>
右侧五百米，密密麻麻的穴居蠕虫从地底钻出，喷吐的腐蚀液将三名来不及撤退的战士连人带防弹衣，熔成一滩模糊的血肉。</p>
正面。</p>
正面更不用看。</p>
那片涌动的紫黑色兽潮，根本望不到尽头。</p>
“长官。”</p>
副官周涛快步走到他身侧，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三营长问，咱们的增援到底什么时候到?战士们快撑不住了。”</p>
林卫国放下望远镜。</p>
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远处那片紫黑色的地坑入口，声音平静得可怕:</p>
“东山寺的人呢?”</p>
周涛喉结滚动了一下。</p>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p>
“还是说...在路上。”</p>
“催过了，长官。他们说已经出发了，马上就到。但四个小时前，他们就这么说。”</p>
“现在也是。”</p>
林卫国沉默了两秒。</p>
然后，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来。</p>
一巴掌拍在身旁那台通讯设备的金属外壳上。</p>
“砰!”</p>
他转过头。</p>
“吗了个巴子。</p>
“这些CS。”</p>
周涛不敢接话。</p>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p>
林卫国深吸一口气。</p>
“立即启动紧急征召令，有偿召集城内所有愿意上战场的超凡者。”</p>
“报酬按现行市场价的...三倍。”</p>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p>
“不够就五倍。”</p>
“不够就十倍。”</p>
“不管要花多少灵晶，从我这扣。”</p>
周涛飞快地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手指微微发颤。</p>
林卫国继续说道:</p>
“同时，用我的实名，在东山市巡视团官方账号上发帖。"</p>
“请求...不，恳请。”</p>
“恳请所有有能力支援东山市的个人或组织。”</p>
“我们快守不住了。”</p>
“但东山市里，还有几千平民，还有孩子。”</p>
“算我林卫国求你们。</p>
“来救人。”</p>
周涛的指尖停在平板上方。</p>
他抬起头，看着林卫国那张被硝烟熏黑，眼角皱纹比三年前深了整整一倍的脸。</p>
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p>
最后，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p>
“是。”</p>
就在这时...</p>
帐篷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p>
一名通讯兵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军帽歪了都没顾上扶正:</p>
“报，报告!”</p>
林卫国皱眉:</p>
“说。”</p>
通讯兵一个激灵，下意识挺直脊背，扯着嗓子吼道:</p>
“报告长官!城外新一批赏金猎人已空降抵达!共计三十七人，已投入三号到七号阵地协防!”</p>
林卫国微微点头。</p>
他知道赏金猎人的存在。</p>
这群刀头舔血的亡命徒，这时候还敢来东山市的，要么是穷疯了，要么是真有几分本事。</p>
但仅凭三十几个人，顶不了太久。</p>
通讯兵却还没说完。</p>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高了八度:</p>
“不过...”</p>
“不过明王也来了!”</p>
“并且他，他已经直接挡在了战线最前面!”</p>
林卫国瞳孔骤然收缩。</p>
他二话不说，一把拨开挡在身前的通讯兵，大步朝帐篷外冲去。</p>
掀开帘布的瞬间...</p>
他看见了。</p>
远处，那条濒临崩溃的主战线正前方。</p>
一尊高达十米，通体漆黑甲，眉心燃烧纯白业火，猩红漩涡之眼俯瞰战场的巨神，轰然降临。</p>
明王真身。</p>
它落地的刹那，地面以落点为中心炸开一圈直径超过三十米的环形裂坑。</p>
冲击波如同实质的潮水，将周围数十头异兽瞬间震成齑粉。</p>
然后...</p>
明王抬起右臂。</p>
一拳砸下。</p>
那片被兽潮填满的区域，直接化为一滩红绿交织的浆液。</p>
一拳。</p>
数十头异兽，全灭。</p>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安静。</p>
无论是异兽还是人类，都在这一刻被那尊漆黑的巨神震慑得忘了动作。</p>
而明王根本没有停顿。</p>
它收回右拳，左拳同时抬起。</p>
第二拳落下。</p>
又是数十头异兽化作肉泥。</p>
一拳。</p>
一拳。</p>
又一拳。</p>
每一拳落下，战线前方就清空一片。</p>
那些原本即将突破防线的兽潮，被这一拳又一拳硬生生砸了回去。</p>
而在明王身后。</p>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如同两柄插入战场的尖刀。</p>
霍去病手持一根从废墟中捡来的钢筋，浑身浴血，每一击都精准贯穿异兽的要害。</p>
“爽!!”</p>
他放声大笑，钢筋横扫，三头异兽的头颅同时炸开:</p>
“畜生就是要一片一片地杀，才过瘾啊!!”</p>
法庆立于明王真身侧后五米处。</p>
僧衣洁白如新，不染半点血污。</p>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p>
但凡有异兽从明王拳锋间隙中漏过，试图绕后偷袭时...</p>
那异兽便会毫无征兆地倒下。</p>
眉心，咽喉，心脏，三处要害。</p>
必有其一被贯穿一个血洞。</p>
法庆双手合十，轻声诵念:</p>
“阿弥陀佛。”</p>
林卫国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尊在兽潮中稳步推进的漆黑巨神。</p>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p>
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骨节泛白。</p>
然后他猛地抓起身旁的对讲机，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撕裂出来:</p>
“全体听令!!"</p>
“救治伤员!掩护明王侧翼!”</p>
“重火力组，压制地坑入口!别让更多畜生涌出来!”</p>
“医护兵，把三号阵地的人全给我拖回来!”</p>
对讲机里，各阵地指挥官的声音接连响起:</p>
“收到!”</p>
“二营明白!”</p>
“医护兵已出动!”</p>
就在这时，副官周涛快步走到林卫国身侧，压低声音:</p>
“长官。</p>
"</p>
他的语气有些苦涩:</p>
“明王目前...已被多部门联合通缉。”</p>
“理由是，涉嫌屠杀联邦议员，破坏联邦资产，袭击联邦机构...罪名，一共十七条。"</p>
林卫国动作一顿。</p>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周涛。</p>
那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p>
“然后呢?”</p>
周涛一愣。</p>
林卫国继续说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p>
“你是要我现在冲上去，让明王撤出战场。”</p>
“然后咱们的人，继续拿命去填那道口子?”</p>
“你是要我现在下发命令，说此人乃联邦重犯，任何人不得与其协同作战。</p>
“然后眼睁睁看着三营，五营，七营的战士，被那些畜生一口一口撕碎?”</p>
周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p>
林卫国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战场。</p>
望向那尊依然在稳步推进的漆黑巨神。</p>
望向那些终于有机会把重伤战友拖回掩体的战士。</p>
望向那些跪在地上抱着战友残缺躯体，却还在咧嘴说老子没死成的年轻士兵。</p>
他轻声说:</p>
“周涛。”</p>
“联邦说要来。”</p>
“儒门说要来。”</p>
“佛门说要来。”</p>
“他们都有理由。”</p>
“都在路上。”</p>
“都身不由己。"</p>
林卫国顿了顿。</p>
然后，他微微仰起头，望向那片被炮火与神通映得忽明忽暗的天空。</p>
“明王没有理由来。”</p>
“他只有十七条罪名。</p>
“但他在杀畜生。”</p>
“他在救我的兵。”</p>
“那就够了。”</p>
周涛沉默了很久。</p>
然后，他将平板电脑翻面，屏幕朝下，放在一旁的弹药箱上。</p>
他抬起头，声音平静:</p>
“我明白了，长官。”</p>
林卫国没有回头。</p>
他只是拿起对讲机，继续下一条条指令。</p>
只是那条刚才还被按得凹陷的右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抬起。</p>
手指，稳稳按在通话键上。</p>
战场上。</p>
江然收回第十一拳。</p>
明王真身缓缓直起腰，猩红漩涡之眼平静地扫视前方。</p>
那片曾经被兽潮淹没的区域，如今已是一片狼藉的碎肉泥沼。</p>
而地坑入口处...</p>
那些原本疯狂涌出的异兽，竟开始迟疑。</p>
它们停在坑道边缘。</p>
不敢前进。</p>
却也不愿退去。</p>
直到坑道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p>
异兽群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入地坑。</p>
坑道入口，陷入短暂的寂静。</p>
江然没有追击。</p>
他站在原地，猩红漩涡之眼平静地凝视着地坑深处。</p>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p>
江然收回目光。</p>
明王真身缓缓消散。</p>
漆黑刑甲化作黑炎褪去，九刑之环隐入虚空。</p>
江然重新以人身站在那片血肉模糊的战场上。</p>
纯黑无相的傩面微微低垂，两点猩红透过眼孔，平静地望向远方。</p>
身后，霍去病扔下那根已经弯成弧形的钢筋，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新的。</p>
他满身浴血，脸上却挂着酣畅淋漓的笑意:</p>
“爽!!”</p>
法庆从侧后方缓步走来。</p>
僧衣依旧洁白如新。</p>
他双手合十，眉眼低垂，嘴角却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p>
“阿弥陀佛”</p>
“今日所杀，虽非人奸，亦是生灵。”</p>
“然护生即杀生，斩业非斩人。</p>
他抬起头，望向地坑入口，那双清澈如孩童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遗憾:</p>
“可惜，退得太快了。”</p>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后方传来。</p>
林卫国在距离江然十米处停下脚步。</p>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p>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江然的背影。</p>
看了很久。</p>
然后，这位在防线上死撑了五个小时都没皱一下眉头的上校。</p>
忽然抬起右手。</p>
对着那道黑袍傩面的背影。</p>
敬了一个军礼。</p>
军姿笔挺，纹丝不动。</p>
江然终于转过身。</p>
纯黑无相的傩面微微低垂，猩红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林卫国的脸。</p>
然后对其点点头。</p>
接着转身，迈步向前。</p>
霍去病与法庆沉默跟随。</p>
三人的背影，一步一步，朝着地坑入口走去。</p>
林卫国站在原地，右手依然举在额角。</p>
他望着那三道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紫黑瘴气中的背影。</p>
久久没有放下。</p>
周涛快步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p>
“长官，明王他们...这是要进地坑?”</p>
林卫国没有回答。</p>
他只是缓缓放下右手。</p>
然后，对着对讲机，轻声说:</p>
“重火力组。”</p>
“给我把地坑入口方圆五百米，轰成筛子。”</p>
“确保没有一头畜生，能从那三道背影身后追上去。”</p>
对讲机里，重火力组指挥官沉默了两秒。</p>
然后，传来一声回应:</p>
“是。”</p>
下一秒。</p>
数十枚火箭弹拖着猩红的尾焰，越过林卫国的头顶。</p>
越过那三道渐行渐远的背影。</p>
精准落在地坑入口周围。</p>
轰然炸开。</p>
火光冲天，将整片夜空映照成一片炽烈的赤红。</p>
江然没有回头。</p>
他只是踩着满地的弹坑与碎肉，一步一步，踏入地坑入口。</p>
踏入那片连光都照不进去的地坑。</p>
身后。</p>
霍去病忽然咧嘴笑了一声:</p>
“会长。”</p>
江然没有停步:</p>
“说。”</p>
霍去病拎着那根新捡的钢筋，随意扛在肩上:</p>
“你似乎很看好刚刚那个人!?”</p>
江然沉默了两秒。</p>
然后轻声说道:“未来云港市，也是要现代科技军事力量的，他看着还不错。”</p>
刚刚霍去病等人可能没注意。</p>
但江然注意到了。</p>
防线上的人数，跟异兽相比，足足差了四五倍，这还是只算从地坑里涌出来的。</p>
不过刚刚那人，却能硬生生扛了数个小时。</p>
这种指挥能力...</p>
是未来现代科技军事力量，所需要的人才。</p>
霍去病愣了一下。</p>
随即，他哈哈一笑:</p>
“也是。”</p>
江然没有再说话。</p>
三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地坑之中。</p>
坑道入口外。</p>
林卫国依然站在原地。</p>
周涛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p>
“长官，咱们的报告...该怎么写?”</p>
林卫国没有立刻回答。</p>
他望着那片火光渐熄的地坑入口。</p>
望着那道早已消失的黑袍背影。</p>
然后，轻声说:</p>
“实话实写。”</p>
周涛一愣:</p>
“可明王他...”</p>
“我说的是实话。”</p>
林卫国打断他。</p>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防线上那些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的战士。</p>
扫过那些被抬下去，还能呻吟，还能骂娘的重伤员。</p>
扫过那些永远闭上眼睛，被白布蒙住脸的年轻尸体。</p>
然后，他说:</p>
“今晚。”</p>
“有一个人，在我们防线即将崩溃的时候来了。"</p>
“他杀了畜生。”</p>
“救了人。”</p>
“然后进了地坑。”</p>
“去杀那头更大的畜生。”</p>
林卫国顿了顿。</p>
“至于他叫什么名字。”</p>
“脸上戴的什么面具。”</p>
“身上背着多少条通缉令。”</p>
“我不在乎。”</p>
周涛低下头。</p>
他在平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报告的开头:</p>
“东山市防御战，第七日。”</p>
“防线于06时47分濒临崩溃。</p>
“06时52分，民间超凡者明王及其两名随从，主动介入战场。”</p>
“其介入后，战线压力降低约八成。”</p>
“我部无一人，死于其介入之后。”</p>
敲完之后。</p>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p>
“那长官，东山寺那边...还催吗?”</p>
林卫国没有回答。</p>
他转身，朝着指挥帐篷走去。</p>
走了几步，才有一句话随风飘来:</p>
“不催了。”</p>
“来不来的。”</p>
“不重要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