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p>
地面瞬间炸开。</p>
以墨子的双脚踏地之处为圆心，方圆百米的柏油路面如同被无形巨手从下方狠狠掀起，碎石与泥土冲天而起。</p>
紧接着...</p>
一头完全由木质机关构件拼合而成的巨兽，自地底深处破土而出。</p>
通体呈暗沉的玄黑色。</p>
其形如饕餮。</p>
龙首，羊身，虎齿，人爪。</p>
双目镶嵌着两颗车轮大小的赤红晶石。</p>
此刻正进发出凶戾的血光。</p>
“吼!!”</p>
兽吼震天。</p>
声浪化作肉眼可见的波纹，将周围本就残破的建筑彻底震成齑粉。</p>
而江然...</p>
在将最后一只机关人砸碎后，缓缓转身。</p>
踏着满地木屑与碎石。</p>
朝着那头机关饕餮，一步一步走去。</p>
十米高的百劫明王真身，在这头机关饕餮巨兽面前显得有些娇小。</p>
江然停在距离饕餮三十米处。</p>
微微仰头。</p>
傩面后的目光，穿透巨兽狰狞的形体，落在站在饕餮头顶，那个气息愈发炽烈的老人身上。</p>
然后，轻声开口。</p>
“你通篇下来..."</p>
“我只听到了四个字。”</p>
“你知道是什么么?”</p>
话音刚落。</p>
明王真身停在了原地。</p>
右拳，缓缓收至腰间。</p>
而随着右拳收至腰间的过程...</p>
嗡。</p>
第一朵莲华，在明王右臂肘关节处绽放。</p>
莲瓣赤红如血，内部倒映着熔骨之刑的虚影，无数骨骼在熔炉中煅烧。</p>
紧接着。</p>
第二朵莲华在腕关节处绽放。</p>
倒映蚀肉，血肉如被亿万蚁虫啃噬，寸寸剥离。</p>
第三朵，肩关节焚血。</p>
第四朵，拳锋镇魂。</p>
第五朵...</p>
第六朵...</p>
当右拳完全收至腰间的剎那。</p>
整条右臂，已被九朵倒映九刑虚影的莲华完全覆盖。</p>
莲华层层叠叠，如同缠绕在手臂上的九重枷锁。</p>
而江然。</p>
傩面微微抬起。</p>
看着饕餮头顶那位，眼神里已经有些癫狂的老人。</p>
轻声说道。</p>
“你是废物。”</p>
话音落下的瞬间...</p>
明王右拳，朝着饕餮巨兽推出。</p>
拳锋触及空气的剎那。</p>
第一朵莲华炸开!</p>
熔骨刑劫化作赤红洪流...</p>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p>
九朵莲华接连炸裂。</p>
九重刑劫之力彻底交融，化作一条宽逾十米长不知几许的莲华长河!</p>
饕餮巨兽甚至来不及发出吼叫。</p>
便被莲华长河瞬间覆盖。</p>
而莲华长河...</p>
去势不减，在覆盖了机关饕餮后也将墨子淹没。</p>
长河在街道上奔涌着，直到撞在后方的透明结界屏障上。</p>
屏障表面荡漾起肉眼可见的剧烈波纹。</p>
紧接着...</p>
爆炸。</p>
九重刑劫，九重莲华，九重爆炸!</p>
千罪莲绽!!!</p>
红光，将结界内整条街道彻底覆盖。</p>
无人机镜头在那一瞬间彻底过曝，变成一片刺目的纯白。</p>
“同归于尽!?"</p>
所有正在观看直播的人，脑海中同时冒出这个念头。</p>
随后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屏幕。</p>
等待着硝烟散去。</p>
等待着...这场战斗的结果。</p>
当红光终于开始缓缓黯淡。</p>
当硝烟终于开始被晨风吹散。</p>
画面，重新清晰。</p>
然后所有人。</p>
倒吸一口凉气。</p>
结界之内。</p>
原本的街道...</p>
已经消失了。</p>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横占整条街道宽度，延伸足足上百米的沟壑。</p>
仿佛有神明手持巨剑，在地上随手划了一笔。</p>
沟壑两侧，所有建筑全部化作废墟。</p>
而那头二十米高的饕餮巨兽.....</p>
踪影全无。</p>
唯有一道身影。</p>
依然屹立在沟壑起始之处。</p>
那九道悬浮于头顶的刑环，在硝烟弥漫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眼。</p>
墨子死了?</p>
这个疑问，在所有观众心中蔓延。</p>
但江然知道。</p>
没有。</p>
他缓缓转头。</p>
猩红漩涡之眼，看向结界边缘。</p>
那里，一道焦黑的身影，紧紧贴在透明屏障上。</p>
西装早已化作飞灰。</p>
浑身皮肤焦黑。</p>
直到江然缓缓朝他踏出一步。</p>
那道焦黑身影，才猛地一颤。</p>
然后缓缓地将自己从透明屏障上摘了下来。</p>
但焦黑的碎肉和血沫，还粘在屏障表面。</p>
墨子漂浮在半空中。</p>
缓缓睁开双眼。</p>
那双原本温和平静的眼眸，此刻已彻底化为一片浑浊的灰白。</p>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焦黑的身躯。</p>
又抬头。</p>
面无表情地看向天空。</p>
仿佛在透过结界，看向某个遥远的时代。</p>
然后。</p>
他缓缓转头。</p>
灰白的眼球盯住江然。</p>
声音嘶哑开口:</p>
“废物?”</p>
“你认为...我能活到现在...会是废物?”</p>
“你认为...经历了无数次异人战争...亲眼见证人族十室九空，伏尸百万的我……”</p>
墨子的声音，在这一刻陡然拔高。</p>
“会是你口中的...”</p>
“废物!?”</p>
话音未落。</p>
墨子缓缓抬起右臂。</p>
那只焦黑的手臂，对准江然。</p>
五指，缓缓张开。</p>
皮肤表面焦黑的碳化层寸寸剥落。</p>
露出底下...如同白玉般温润的全新肌体。</p>
白光，自他掌心进发!</p>
光芒迅速蔓延至全身。</p>
焦黑的躯壳彻底崩碎，如同蝉蜕般片片剥离。</p>
一具全新的躯体，在光芒中解放。</p>
轰!!</p>
白光炸裂!</p>
刺目的光芒让无人机镜头再次过曝。</p>
当光芒终于黯淡。</p>
结界之内。</p>
多了一尊...巨人。</p>
高逾十五米，通体呈温润如玉的莹白色，体表流淌着淡金色的血脉纹路。</p>
面部轮廓依稀能看出墨子的模样。</p>
但双眸已化为两轮燃烧的白色太阳。</p>
江然平静地看着对方身上那阵无垢白光。</p>
心里轻声呢喃:</p>
“果然...”</p>
“是三次破限的存在啊。”</p>
白玉巨人居高临下，没有立刻动手。</p>
而是缓缓开口:</p>
“你问我为什么选择和平?为什么与异人妥协?”</p>
“我曾见过一个村庄。清晨时，母亲在溪边洗衣，孩童在田埂追逐，老人坐在槐树下讲着古老的故事...炊烟袅袅，笑声像风吹过麦浪。”</p>
“正午时，一支不过三十人的异人狩猎队路过。他们饿了。”</p>
“到了黄昏，村庄没有了。只有黏在泥土里的碎骨，挂在树梢上的破布，以及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腥味。”</p>
“像这样的村庄，我见过一千个，一万个。我带着墨家弟子去救，去战，去以命相搏。我们赢过很多次，也死过很多人。”</p>
“你告诉我，年轻的明王。</p>
当你见过足够多的死亡，当你亲手埋葬过足够多的同袍，弟子，至亲....</p>
当你发现，无论你多强，杀得多快。</p>
都无法阻止下一个村庄在黄昏化作地狱时...”</p>
“你会怎么做?”</p>
巨人微微俯身，直视着江然。</p>
“继续高喊着杀光他们，然后眼睁睁看着一代又一代人，走上我们走过的路，填进我们填过的尸坑，直到人族流干最后一滴血?”</p>
“还是...哪怕跪着，哪怕背负万世骂名，也要抓住任何一丝可能，为后来者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一点发展的空间?!"</p>
“你说我的和平是背叛!是软弱!”</p>
“那我告诉你……”</p>
“这就是现实!!是用无数尸骨堆出来，唯一一条可能让人族活下去的路!!”</p>
“你凭什么否定它?!</p>
就凭你这一身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p>
凭你这满腔未经世事的愤怒?!”</p>
“你指责我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试图为后来者铺哪怕一寸生路的人，是废物?”</p>
“那你告诉我...”</p>
“一个未曾真正经历那漫漫长夜，未曾体会过何为绝望，只凭一腔热血和天赋就否定前人所有牺牲与挣扎的后来者...”</p>
“又算是什么?!"</p>
“最可悲的无知者?!”</p>
声音落下，街道上瞬间安静下来。</p>
江然沉默地看着对方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说完了?”</p>
说着，他左手缓缓抬起。</p>
握住腰间。</p>
那里。</p>
原本空无一物。</p>
但在五指收拢的刹那，漆黑如墨，暗金流纹的刀鞘凭空浮现，斜挎腰间。</p>
随后江然才轻声说道:“你的故事很悲壮，你的牺牲很伟大，你的选择...看起来也别无选择。”</p>
“所以，你便跪了下去。”</p>
“你被过去的尸山血海压弯了脊梁，你眼中只剩下惨痛的代价和唯一的活路。”</p>
“你口口声声的和平，不是远见，不是战略...”</p>
“那不过是你，以及所有像你一样，被黑暗打断脊梁后，再也无法挺直身躯，只能匍匐在地的弱者...”</p>
“用来遮掩自己恐惧与无能的理由。”</p>
“所以...”</p>
江然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松了口气。</p>
“你，和你那套屈辱，自欺欺人的思想……”</p>
“终究只是...”</p>
“废物!!!”</p>
话音落下，江然右手，缓缓握住刀柄。</p>
明王真身微微低伏。</p>
伐罪特性激活。</p>
磅礴的力量顺着刀柄疯狂涌入江然体内。</p>
气血强度临时提升五成，持续十息。</p>
本就奔腾的气血在这一刻瞬间沸腾起来，明王身上的气焰再高一分。</p>
瞬间震碎周围地面的碎石。</p>
而江然。</p>
此刻，傩面微微抬起。</p>
猩红的视线，穿透漫天烟尘，锁定墨子。</p>
“现在，请你去死吧。”</p>
“旧时代里，废而不自知的废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