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从梦中惊醒，她还在窗下那里坐着。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尾有一点湿润，想来是坠入梦中的时候，不由自主流出的眼泪。
她的心脏在跳动着，可是心里空荡荡的。
像是空无一物的荒芜，被人情冷暖所灼伤。
她眨动了一下眼睫，一片雪花正巧落在睫毛上，化作晶莹，像是一滴泪沾染了长睫。
“阿骨，你在吗？”温柔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古典从椅子上站起身，擦了擦眼睛。“我在，请进吧。”
扶桑推开了半扇门，她手中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大概是食物，因为食物的香气已经散开了。
古典走上前去想接过扶桑手里的东西，却被扶桑挡了一下。扶桑把托盘放在桌子上，然后擦了擦额头，满意地笑了：“只不过是一点东西，不重。你别像你爸一样，什么都不让拿，我没那么娇气。”
扶桑不是千金小姐，只是非常普通的一个女人。
古典眼里浮现笑意，“爸那是心疼你，他向来舍不得让你多做些什么事，怕你累着。”
从小就是这样，哪怕她撒娇让妈妈做些什么，古裔肆宁愿自己先一步，也不让扶桑多做什么。
扶桑嗔了古典一眼，打开了托盘上的汤盅。“灵肆院里有厨房的，阿骨已经很久没吃过妈妈做的东西了吧。我熬了汤，还有些小菜，尝一尝？”
古典坐下来，看着扶桑抬手盛汤，看着她将勺子递过来。古典微垂眼睫，含笑道：“你身子刚好没多久，还是不要多劳累。这种事灵肆院里有仆从会干的，不必这么尽心。”
扶桑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她侧过身，将勺子和碗都递给了古典。
“我只想，多看看你。”这句话带着母亲的无奈感。
古典抬起眼，冷不丁地撞入了扶桑的眼神中。
那是母亲的眼神，温柔的，含着笑，还有宠溺。哪怕是生气发怒，里面也是会有疼惜的。
扶桑叹了口气，笑笑：“我听裔肆说了……这些年，阿骨也吃了不少苦吧。我们这样的爸爸妈妈真是太不称职了，留下你自己，还要照顾弟弟。还要打理古字号，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肯定很累很累。”
古典舀了勺汤放进嘴里，“没什么，我很好。”
这短短的一句话，六个字，却让扶桑的眼眶微微发热，鼻子微微发酸。心里的酸涩更是止不住的冒出来。
扶桑的笑看起来都勉强了，“阿骨真的长得可呢。以前还会动不动哭鼻子，总会跟在妈妈身边。现在……你都这么大了……也不会撒娇跟妈妈诉苦，更不会事事都希望妈妈帮助了。”
她当初离开的时候，古典还没有现在高。那时候的眼睛里还有慌张无措，而现在的古典……
那双眼像是已经看惯了这世间所有的常态，人情冷暖都看尽了。眼瞳里像是一片冰原，寸草不生的荒芜。哪怕那眼中是亮的，看起来像是有星星在闪烁。你在觉得美的同时，更多的是会感到夜的凉薄。
八年时间，早就让一个人成长起来。用她那瘦弱的肩顶住头上的天，用她那不温暖的怀抱照顾幼小的古朴，用她那孱弱的身躯撑住古字号。
也早就让古典忘却了对父母的那份依赖，她都习惯了一个人。
古裔肆对古典愧疚，扶桑又怎么能不愧疚呢？
古典又喝了一口汤，“妈，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的。”
她已经度过了那个需要担心的时候，一路都是自己摸爬滚打撑下来的，哪里会再次变得脆弱。
扶桑擦了擦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多愁善感了一些。我……我……心里不舒服。我印象里，你还是那么小……现在……现在……”
她已经没办法说出完整的话了。这么一段话，说的支离破碎，正如她现在平复不下来的心情。
扶桑还是那么年轻，看起来跟古典完全没有年龄差，几乎就是同年龄的人。可是扶桑却是古典的母亲。
扶桑的印象里，古典还是小小的，不及她高，会抱着她的一只胳膊，撒娇时就摇一摇胳膊。小女孩儿偶尔也会任性耍小脾气，也会狡黠的恶作剧……那个女孩儿还那么小……
不是说长大后的古典不好，只是在扶桑看来……现在的这个古典，成长以后的古典，像是一个把喜怒哀乐都尘封起来的……不像是个人。
不像是个正常人，喜怒哀乐都随心所欲，会撒娇会任性，可是古典只是懂事……很懂事……特别懂事！
这个古典在她看起来懂事的让她心酸！
她的女儿不需要那么强大！她只想让她的女儿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就好！
可是！可是看看那双眼哪有什么无忧无虑？！
像是古井寒潭一样波澜不兴！
身为一个母亲，扶桑怎么可能不内疚自责呢？她愧对古典，甚至可能对古朴都不如对古典更加歉疚。
古朴还有一个古典，古典有什么呢？
她甚至都不敢想，不敢想古典是怎么一路熬到现在的。受过多少委屈，在黑暗里自己怕不怕？
她都问不出口，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那些字说出口就像是刻意提醒她自己对孩子有多么的不负责。
一碗汤已经见了底，肚子里暖烘烘的。古典的脸色也微微泛红，因为身上也暖融融的。她的表情很淡，不觉得有什么。她盯着空空如也的碗，“妈，我真的挺好的。起码……”
起码，她没在这八年里突然死掉。
起码，她把古朴照顾的很好。
起码，她熬过了这八年。
“起码，我现在很好。”古典微微一笑，眸子里像是消退了融冰，春暖花开时节。
扶桑的眼睛定住，似乎被这一笑晃花了眼睛。春暖花开，正是乍暖还寒时。
扶桑破涕为笑，“多吃些，你看你那么瘦。”
她拿过古典手里的空碗，添了饭，将装着小菜的碟子向着古典方向推了推。然后就这么看着古典吃饭，似乎是一件无比重要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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