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绛国的空气乍冷，细雪纷飞。
仅仅是一夜的光景，绛国步入冬天，没有任何征兆。昨天还是春暖夜凉，今天骤然变成冬雪乍寒。
古典一早受邀前往长老阁。今日她穿着棉质长裙，领口袖口均有柔软的绒毛，腰间的布料上是精细的荼靡花纹。
长老阁这座高塔，共七层。
一层大厅里，诸位长老都在，古裔肆也在。
古典进门，对着古裔肆微微颔首，随后落座在一个不突出的位置上。
古典之后，又来了几个人，全部落座在正厅里。
“咳咳……”壹长老年事已高，身体已经逐渐虚弱。他右手握拳，抵在唇边，尽量压制着自己的咳嗽声。
贰长老和叁长老目光隐忧。
古裔肆的眸子也黯了黯，可是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不是一个人能左右的。
壹长老的咳嗽声停下来，他放下手，随后才开口：“今天，让大家来，是有关于京城府的事要告知大家。”
古典双膝靠拢，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她微垂着眉眼，浅色的唇微微抿着。
“近日以来，京城府的大事小事不少。劳烦大家费力费心。”壹长老浅浅笑了一下。“京城府的事，闹得很大。整个绛国的人想必都已经知晓了。绛王并未追究，但是京城府依然在风口浪尖之上。”
“一直以来，我遵守着京城府的规则。而实际上，时间在逐渐流逝，一切都在不停地更新，原则也在不停地代换。旧一代的思想未必适合现在的情况……咳咳……”他又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古裔肆的眉头紧皱，他走到壹长老的旁边，轻拍他的后背。
许久，咳嗽声再次停下。
“我的身体已经不如从前了，我已经不适合再待在长老阁了。”壹长老话音刚落，其他人的声音就响起来。
“壹长老！”
“长老！”
“你这是何意？！”
……
古典的眉头一跳，难免唏嘘。壹长老并未娶妻，父母早已不在，膝下也并没有儿孙，所谓孑然一身，不过如此。一辈子辛勤劳苦都为了京城府，为了家族。
壹长老摆了摆手，“我早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旧一代的我们三，已经都不适合长老阁了。”
贰长老垂下头，叁长老无所谓地笑一笑。
“族长已经有了新人接手，京城肆的能力绝对毋庸置疑。我们三个从小看着他长大，为人品性都不错。也希望你们能好好辅佐京城肆，好好保护我们的京城府。”壹长老说的颇为语重心长。
“京城府一直以来都是众矢之的，风波其实从未停歇过。希望，以后也能挺下去。只要不辱没京城府的门楣，无须有多少人才辈出，安身立命就好。”
像是将死之人在交代临行的后事，字字句句其含义，其分量，都需要你耐心琢磨考虑。
古典抬起眼，打量着众人之中的主心骨——壹长老。
一百多岁的老人，鬓发均白，满面风尘沧桑，岁月不曾留情饶恕。一辈子，留在这里，为了这里。
古典心中骤然有些悲凉之感。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壹长老的脸色骤然变的惨白，他甚至握不住掌心的手杖。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能看见斑驳的血渍从指缝中溢出来。
古裔肆的脸色也骤然一变，他抬手覆住壹长老的后背。输送灵力护住壹长老的心脉。可是当灵力输送进入壹长老的身体里，犹如石沉大海。
古裔肆的一颗心止不住的下落，下落……无止境……
壹长老的身体状况已经极差，已经无力回天。用不了多久，也必将步入黄土。
古裔肆心中的悲哀之感一层一层浮上来。
从小到大，从回到京城府的那一刻。族长和壹长老的关心爱护，正因为有他们在，他才能安稳在京城府度过这么多年。
哪怕当初遭受京城府的追杀，壹长老和族长也还是维护在他的一方。
他心中感激，可无以为报。
壹长老的掌心尽是血色，他的唇上也沾染了猩红色泽。他看着掌心，似乎有点发怔。半刻后又恍然大悟。
“罢了……罢了……”壹长老轻叹。
然后，在众人面前，壹长老的身体倒了下去。
古裔肆惊呼出声：“长老！”
长老阁的大厅里，又是兵荒马乱。
古典从长老阁出来，身上就沾染了一层薄凉之感。有些无止境的悲凉与沧桑，并不适合她这个年龄。
古典松开紧握的手，掌心一片湿润。
她从不知，信仰有多重要，也不知道家族的重量有多重。可是，眼中看着的所有京城府的族人，都把家族放在一个至高无上的地位上。他们都为了信仰，为了家族，为了这些。
古典不能问值不值得，因为答案只会是两个字。
她披着凉风细雪往灵肆院的方向走，脑海里想起的是曾经看到过的宣誓誓词。
“我，以我的生命，许下誓言。
我将永远忠诚于我的家族。
我将为此付出我所拥有的一切，毫不犹豫。
我甘愿为家族流淌鲜血。
我甘愿为家族献上心脏。
我永远都会是家族最锋利的剑。
我会勇敢的向前，冲锋陷阵。
我永远都会是家族最忠诚的鹰。
我会坚强的盘旋，不离不弃。
我永远对自己身为家族的一份子而引以为傲。
永远不会背叛京城府。”
这个家族，忍受着时间的磨砺，忍受着众矢之的的困境。它每一步都无比铿锵，但却坚定地向前迈动脚步。
古典眨动了一下眼睫，不知何时眼睫上有了点滴晶莹。
如果，她揭露了那个秘密，随后给京城府带来某种灾难……
古典的心瑟缩了一下。
“冬天，竟然这么冷吗？”古典抬起头，自己问自己。
她裹紧了身上的外袍，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脚印。缓慢地走在雪地里，体会着这一刻绛国的冬天。
黑色的身影，纤细，瘦弱，看起来可能风稍大一点就会把她吹跑。
那道细弱的身影，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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