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沉沉睡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屋子的夜明珠已经亮起来了。
食物的香气弥漫在鼻端,桌子上飘起袅袅的热气。古裔肆坐在一边,手中拿着的是京城府的记事簿。
古典站起来,叫了一声:“爸。”
古裔肆放下手中的记事簿,向着她笑笑:“醒了,又是一天没怎么吃吧。我听管家说,你根本早饭和午饭都没吃多少。我让人准备了一下,你吃点。”
古典垂下眼,又快速的抬起来。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全部藏匿起来。她一笑:“一起吃吧。”
多年来,她的笑容也只有这段时间更多一些。
古典和古裔肆面对面坐着,一桌子的热乎饭菜。古典已经很多年没这么认真地吃饭了。和古朴在一起时,一切都是为了迁就古朴,对自己毫不上心。
古裔肆喝了口水,然后说:“我也不太清楚你喜欢吃些什么。京城府的厨子不错,都是他的拿手好菜,你尝尝看。”
古典微微颔首,抬起筷子,夹起一条青菜,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并没有很好吃,也没有特别难吃。
也许……这个时候的感觉不仅仅是菜的味道,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
古典抬起头,浅笑道:“很好吃。”
古裔肆似乎松了一口气,他急忙把几盘菜放在古典面前,“多吃些多吃些,你比起别人家的姑娘太瘦了一些。”
这段时间,精神状态不好,身体状态也不好。古典本就不胖,而这段时间更是快速消瘦下去。现如今撑起衣服完全是凭借她的骨架。眼瞧着她的手腕细弱,连那镯子看起来都像是会随时脱落一样。
古典轻抿了一下唇角,然后没吭声,埋头,认认真真地吃饭。
古裔肆看着古典的发顶,觉得心口堵得慌。他又喝了一口水,试图平复自己内心的愧疚感。
古典将自己的嘴里塞的满满的,用力地咀嚼,大口大口地吃饭。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噢……可能是觉得这样的话古裔肆会好受一些。
古裔肆对她的愧疚,试图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弥补给她。
终于吃完了碗里的饭,古典大概在此之前从没有吃过这么多的东西,撑得有些难受。她喝了口水,然后抬眼看着古裔肆:“我吃饱了。”
古裔肆似乎还有一些发怔,他的碗筷都没怎么动,大概是只顾着专心致志地看着古典了。“这么快就吃完了,要不要再添些饭?”
古典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吃饱了。”
“……噢。”古裔肆似乎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古典轻抿了一下唇,浅色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条。她思考了一瞬,还是开了口:“"爸。”
“怎么了古典?”古裔肆认认真真看着她。
看起来像是一个好好听讲的学生,正认认真真听着老师的话。
“你……没必要为我多做一些什么。我说过的,我不怨你什么。好吧……我的确觉得有点不适应,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张桌子吃饭了,很多年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有点不适应?”古典问。
古裔肆愣了愣,他苦笑:“你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你觉得我没必要多为你做些什么,可是我觉得我要做的太多了。我欠你的太多太多。多到我已经数不过来,多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弥补我们的关系。如你所说,我们父女很久没有在一张桌子吃饭了。”
“不适应……我并没有怎样的不适应。我只是,觉得很愧疚,特别特别的愧疚。”古裔肆的眼里尽数都是诚恳,一字一句均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阿骨,我不希望你和爸爸有嫌隙。我也很清楚,我们之间的嫌隙是我的原因,并非你的原因。请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吗?”古裔肆问的很小心翼翼。
古典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很平静,也没说话,只是沉默着。
这让古裔肆摸不准古典的心思,他无法去揣测,因为很多不确定的因素。古裔肆的眼睛微微黯了黯:“阿骨,我只是想……弥补好我们的关系。哪怕未必能如你小时候一样,我想尽最大限度去努力一下。我知道你不会怪我,不会怨我,因为你特别的懂事。”
“我其实不太想让你这么懂事的。你有跟其他女孩儿一样的权利,你可以向我任性地提出某些要求,向我发脾气,怨我这么多年的离别,抛弃你和古朴。”
“我很不称职,或许不是"很",是"非常"、是"特别"。我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我那个时候的选择就是不清醒的,不正确的!”
古裔肆有很多很多话想说:“阿骨,哪怕你能够向我发脾气,我都觉得我会满心欢喜。可你没有,你太平静,对我,对所有人,这让我……”
“你觉得我该怎么样?”古典截断他的话。她的双唇抿着,还是僵直的线条,只不过觉得冷了一些。
古裔肆所有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这一瞬,他甚至发不出声音来。那些措辞似乎都不太适合,都不是最适合的。
古典的眼睛眨动了一下,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有无数的星光散乱在里面,触及到光的时候,那双眼睛都在熠熠生辉,仿佛是最亮的星星。
也正是这双眼睛,让人没办法对视。对视的刹那不自觉地自惭形愧。
“你觉得,我还能怎么样?”古典的表情一切如常。
古典说话的语调很平常,没什么波动:“懂事?是,我懂事,所以我当然没办法去对你们生出怨怼。任性?我怎么任性?我不觉得我有权利去任性。我不希望我多做一些什么,我希望我们尽量保持现状就好。多一分,少一分我都很不适应。大概是我一个人太久了,久到没办法对他人生出怎样的情绪,也没办法把自己的所有思绪转嫁他人。”
“所以……就这样好吗?你永远是我的家人,我可能接受你们回来还需要一段时间,但是我们之间绝不会到那种无法挽回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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