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军的战鼓声彻底停了。</p>
一种比厮杀更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了整座落云城。</p>
城墙上的武军将士们抓紧这难得的空隙喘息，但无人感到轻松，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或许是最后的时刻了。</p>
人们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天上那六轮"太阳"所攫取。</p>
六位金丹真君高悬，各自的气象如无形的山岳，层层压在落云城上空，也压在每个人心头。</p>
第一位金丹真君是击杀先帝钟世的凶手，开口就让武国开城投降。</p>
第三位金丹真君也让所有人放下兵器，回头是岸。</p>
再到最后几位真君的对话，他们丝毫没有掩饰对武国的恶意！</p>
而他们也确实有资格在谈笑间决定武国的命运。</p>
落云城，连同城内十余万军民的生死荣辱，在这七日同辉的奇景下，渺小得如同一粒随时可以被拂去的尘埃。</p>
就在这片令人几欲崩溃的死寂中，胡军的大营里，一骑孤零零地从中驶出。</p>
马上的骑士身披白甲，单手提着一柄大戟，就这样骑着马，跃过一众胡军，来到落云城北面城墙下。</p>
钟武站在城楼里，看清了来人的模样。</p>
正是当初被周椿拼命救走的周卫白！</p>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扬，努力做出从容乃至高傲的姿态。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p>
周卫白抬头看向城头那面龙纛，眼神中带着怨毒与快意。</p>
当初如果他没有自大地觉得自己可以杀死钟武，就不会被擒，也就不会害得父亲处处被动，最终被当众斩首。</p>
明明是大好局势，却毁在自己手里。</p>
当初被钟武一剑钉入腹部的景象夜夜入梦，噬咬着周卫白的内心。</p>
他逃走后，毫不犹豫地投靠了胡军。</p>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报仇！</p>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p>
六位金丹真君高悬于天，周卫白被李扶风派出来劝降钟武！</p>
周卫白深吸一口气，运起灵力，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更响亮，让更多人听到：</p>
“钟武！降了吧！”</p>
他直呼皇帝的名讳，嘴角难以抑制地扯出一丝弧度。</p>
“我爹早就知道什么是天命所归，什么是大势所趋。现在再来看，谁才是对的？！</p>
如果我爹还活着，落云城根本不会死这么多人！</p>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挣扎的？抬头看看天上，继续守城还有意义吗？</p>
识时务者为俊杰，开城投降吧！”</p>
周卫白的声音在沉滞的空气中回荡。</p>
他的这段劝降没有提任何条件，因为如今的武国根本没资格谈条件。</p>
他也没有说任何威胁的话，因为天上六轮大日高悬，就是最有力的威胁！</p>
城墙上，气氛凝滞。</p>
有一些士兵以前是落云城的守军，是周卫白手下的兵。</p>
所以当看到周卫白来劝降，对他们的冲击更加强烈！</p>
十几位在城楼内施法，负责城防的大臣，此前已经惶恐到不知所措。</p>
礼部尚书程怀章瘫坐在椅子上，法袍的前襟被自己无意识抓握的汗水浸透，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p>
他身边的同僚也不比他好到哪儿去。</p>
六位金丹真君高悬。</p>
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比普通士卒更清楚。这是足以在谈笑间让武国从版图上彻底消失的力量！</p>
之前只来一位金丹真君，尚可心存侥幸，觉得对方或许会顾忌儒家规矩，或许龙山先生能周旋。如今六位齐聚，这已不再是两军对垒，而是赤裸裸的、毫无悬念的碾压！</p>
抵抗？玉石俱焚？</p>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武国的一切抵抗都只是溅不起半点涟漪的尘埃。</p>
所以当看到周卫白来劝降，这些大臣们全都激动了！</p>
程怀章带头，一群人以最快速度冲进钟武所在的城楼内。</p>
钟武站在窗前，背对他们。</p>
“陛下！”</p>
众人跪了一地。</p>
程怀章以头抢地，甚至将额头直接磕破，鲜血直流。</p>
他老泪纵横，悲怆道：“六真君悬顶，此非人力可抗啊！若是继续抵抗，万一惹恼了天上的真君们，武国可能从此灰飞烟灭！陛下，为武国血脉计，降了吧！”</p>
身后十几位大臣也都哭泣不已，齐声道：“陛下，降了吧！”</p>
哀求声此起彼伏，如秋虫夜泣。</p>
王博旭来到城楼内，看到这一幕，这位向来以强势刚硬著称的尚书令并没有开口怒斥这些人。</p>
他看着这些大臣，心中涌起的不是鄙夷，而是一种深切的悲凉。</p>
武国不是没有有气节的臣子，只是这些人在武德城破的那天，都死在了城里，选择随先帝而去！</p>
王博旭拼死拼活救回来的这些大臣，恰恰是最贪生怕死的一群人。</p>
“死则死矣，韩斗誓死追随陛下！”</p>
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韩斗也走进了这栋城楼，朝钟武单膝跪下。</p>
“无论陛下做任何决定，老臣都会陪在陛下身边。”</p>
王犀紧随其后走进城楼，平静而坚定地说道。</p>
“不能降——！！”</p>
一个年轻的声音嘶吼道，沈溪踉跄着跑进城楼，双拳紧握，脸色涨红。</p>
他是二境的农修，不适合作战，所以没有在作战第一线。</p>
在城内听到周卫白的劝降后，他就以最快速度朝城墙上跑来。</p>
“陛下，不能降！”</p>
他跪在城楼外，“先帝以身殉国，陛下承先帝之志，岂能降敌？纵然身死国灭，我武国的脊梁不能断！”</p>
程怀章猛地直起身，回头怒骂道：“黄口小儿也敢妄议国家大事？你官居何职？给老夫滚出去！”</p>
沈溪丝毫不惧，就要怼回去。</p>
一直背对众人的钟武突然转过身来。</p>
城楼内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年轻的身影上。</p>
武国存亡，十几万人的生死，皆在其一念之间！</p>
钟武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看起来依然十分平静。</p>
他扫视过在场的众人，看到一张张惨白、绝望的脸。</p>
“灵钱还剩多少？”</p>
他看向王博旭，先问道。</p>
王博旭神情苦涩：“陛下，灵钱已经所剩无几。”</p>
钟武轻轻点头。</p>
仗打到这一步，将士们的身心都已接近极限，灵钱也快用完了。</p>
如今又有六位金丹真君在上。</p>
钟武心里清楚，城已经守不住了。</p>
“诸位。”</p>
钟武的声音响起，不高。</p>
“连日守城，你们辛苦了。”</p>
这句话让一众大臣纷纷抬起头。</p>
钟武继续道，语速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六位金丹在上，你们再无抵抗之心，朕可以理解。”</p>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p>
“朕，准许你们投降。”</p>
程怀章等人猛地睁大眼睛，眼神复杂，有惊疑，有羞愧，更多的是如释重负。</p>
钟武看向城楼外，提高了声音：“传朕旨意，开城门！”</p>
“陛下，不可啊！！！”</p>
沈溪声嘶力竭地大喊。</p>
“闭嘴！”</p>
程怀章转身就对沈溪施展了一道儒家玄术——非礼勿言！</p>
沈溪当即失声，神情绝望，跌坐在地上。</p>
程怀章迫不及待地跑出城楼，高声道：“陛下有旨，开——城——门——！”</p>
声音远远传开。</p>
城墙上很快响起哭声，还有不甘的怒吼声......</p>
塔楼内，方晚渡叹息一声，缓缓闭上双眼。</p>
他能够理解钟武的选择，仗打到这种程度，武国确实尽力了。</p>
先生投子认负，或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p>
片刻后，城门在沉重的响动中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p>
城外，周卫白一脸快意，几乎要忍不住放声大笑。</p>
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来，他会将周家失去的一切连本带利拿回来！</p>
天上，六位金丹真君对此并不意外，他们也并不在意武国，都在等待那位龙山先生表态。</p>
城门还在缓缓打开，钟武走出城楼，来到城墙上。</p>
他开口。</p>
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却清晰地、平稳地、如同金铁交鸣般，穿透了每一寸死寂的空气，压过了城门绞盘的噪音：</p>
“将士们，你们随朕厮杀多日，不曾后退半步——”</p>
城墙上，宋岳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死死咬着牙，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压抑与屈辱。</p>
身边一向凶狠如狼的陈五，此刻也都沉默着，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眼中第一次出现宋岳从未见过的灰暗。</p>
六位金丹真君碾压过来，没有人能够抵抗。</p>
那些修士们想要投降，陛下也下令开城门，一切都如此理所当然。</p>
“该打的仗，你们已经打完了。”</p>
钟武的声音随着城门的开启，继续响起。</p>
狂风如吼，带着金铁与血腥的气息。</p>
“该尽的责，你们已经尽到了。”</p>
将士们红着眼，有人流下泪来。</p>
“愿降者，可以留在城内。”</p>
城下，周卫白一怔，忽然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p>
锵——</p>
清脆的拔剑声突兀地响起。</p>
所有将士都看了过来。</p>
钟武一身白袍染血，拔出腰间的佩剑：</p>
“愿死者——”</p>
“随朕死！”</p>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裂帛，如惊雷！</p>
最后一个"死"字出口的瞬间，钟武整个人已如一道白色闪电，从城楼之上一跃而下！</p>
单人独剑，化作一道撕裂绝望的炽白流光，朝着周卫白一剑斩去——</p>
纵使天下皆降，他不会降！</p>
纵使所有人都跪下，他不会跪！</p>
该打的仗已经打完了，该尽的责已经尽到了。</p>
最后的道路，他会自己走完！</p>
周卫白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作无边的惊恐和难以置信。钟武的剑光在他眼中不断放大，斩碎一切的剑意已经先一步击溃他的心防。</p>
“你......”</p>
歘——</p>
血光乍现，周卫白的人头高高飞起！</p>
没有后退，没有妥协，一剑斩杀劝降者，钟武脚步不停，一个人朝前方数万胡国大军杀了过去。</p>
虽千万人拦道，向前而已！</p>
“陛下！！！”</p>
城楼上，王博旭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嘶吼，老泪纵横。</p>
第二道身影紧接着跃出城墙。</p>
武国尚书令，出城！</p>
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p>
武国禁军大统领韩斗，出城！</p>
武国内侍监王犀，出城！</p>
城墙上，一直沉默如石、眼神灰暗的陈五，双眼猛地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所有的绝望，恐惧、犹豫都在那一声"愿死者随朕死"的咆哮中被炸得粉碎！</p>
宋岳与他对视一眼，两人皆浑身发颤，双目赤红。</p>
钟武没有说任何鼓动士气的话，也没有告诉众人为什么要这样做。</p>
但宋岳全都懂了！</p>
该说的，陛下早就说过了。该教的，陛下也早就教过了。</p>
过去这些天，每一位战士都学了那式"破晓"，都记住了那句"心法"——</p>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p>
在七日同耀，绝无胜算的绝境下。</p>
明知必死，也要以最决绝的姿态向不可战胜的敌人挥出最后一拳，斩出最后一剑！</p>
先言传，再身教！</p>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p>
城墙上，许多战士重新拿起了刀，对着身旁的战友大笑。</p>
某种明悟在众人心中浮现。</p>
他们这一生，从未如此时这般清醒过。</p>
也从未如此时这般渴望厮杀！</p>
众人朝城墙下奔跑，跑向正在开启的城门。</p>
裹疮犹出阵，饮血更登陴！</p>
庄河也在奔跑。</p>
他去府衙领银子时，问过发放银子的官吏。</p>
陛下为什么要让他们学这些，还给他们发银子？</p>
“陛下只说了八个字。”</p>
“什么？”</p>
“自强不息，保家卫国。”</p>
“……”</p>
这八个字，庄河其实不太懂。</p>
他对妻子和老娘说，参军是为了能保住家里的银子。</p>
这几天在城墙上厮杀，和战友们一起冲上去杀敌，一起欢笑一起哭。</p>
庄河觉得自己像重活了一次。</p>
敌人打到了家门口，难道只能跪下投降？</p>
没这样的道理！</p>
陛下说过的——自强不息，保家卫国！</p>
落云城北面，城门已经完全打开。</p>
胡国大军连攻十几日都没能拿下这座城。</p>
现在，城门打开，全不设防。</p>
“杀——！！！”</p>
崩山裂海般的咆哮，从落云城内轰然爆发！</p>
北面城墙上万名将士，还有西面城墙听到动静后，全部放弃守城，疯狂赶过来的上万名将士——</p>
刚刚打开的城门，无数武军士卒如同开闸的洪流，又如扑火的飞蛾，红着眼睛，嘶吼着，挥舞着兵器，追随着他们的王，疯狂涌出城外！</p>
六位金丹真君的磅礴气象充斥天地，整座天地如穹盖，罩在落云城上空。</p>
天地皆敌，令人窒息。</p>
这一刻，杀出城外的钟武与武军将士们似要掀开这穹盖，朝天地斩出一刀！</p>
钟武说：愿死者，随朕死。</p>
在他身后，数万人愿死！</p>
即便是天上的六位金丹真君也没能感知到，一点点人道之馈犹如星星之火，源源不断地从这些将士们体内诞生。</p>
让钟武一直苦恼不够用的斗战之气，在此刻汇聚为洪流，朝他涌来！</p>
“杀！！！！！！”</p>
所有人的意志凝聚在一起。</p>
天地有龙吟！</p>
......</p>
PS：明天中午12点上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