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彻地的禅音抚平了人们心中的愤怒与悲伤。</p>
城内，许多武国的官员已经面如死灰。</p>
来一位金丹真君，他们还能抱有一丝侥幸。</p>
来两位金丹真君，众人心中堆积的忐忑与不安已经濒临极限！</p>
现在，第三位金丹真君现身。</p>
彻底绝望！</p>
甚至连劝钟武主动求和或者退去青州，这些官员都已经说不出口。</p>
没有意义了。</p>
但，还有人不打算放弃。</p>
“胡国侵略武国，肆意杀戮，掠夺、施暴！他们犯下累累罪行，你不去渡他们，却来劝朕回头？”</p>
钟武的声音从城墙上传出，虽不如对方洪亮辽阔，却也十分清晰：</p>
“若这就是你们的佛法，什么狗屁真佛，也配让朕去见？！”</p>
天地寂静。</p>
比起上次那句"吾剑也未尝不利"，这一次钟武的态度更加激烈，也更加不给金丹真君留颜面！</p>
“这小儿皇帝，真是失心疯了。”</p>
赵秋深对张见素说道。</p>
不过他心中倒是平衡了，不再介意钟武对自己的口出狂言。</p>
毕竟计知许被冒犯得更严重。</p>
佛子计知许并未动怒，只是淡淡地说道：</p>
“执迷不悟，回头是岸。”</p>
这八个字出口，并未逐渐消散。</p>
而是化作了某种无形无质却重若山岳的东西。</p>
好似一口巨钟，被一只看不见的佛手轻轻叩响——</p>
“执迷不悟，回头是岸。”</p>
“执迷不悟，回头是岸。”</p>
“执迷不悟，回头是岸。”</p>
城墙上，一名名士卒忽然觉得手中的刀枪很沉，厮杀很累，一种深沉的疲惫悄无声息地淹没了他们的战意。</p>
无形的钟声在城内弥漫，空气似乎变得粘稠，光线变得柔和，连城墙砖石上斑驳的血迹与刀痕，都在禅意的抚慰下显得不那么刺目。</p>
一种宏大，悲悯、却不容置疑的力量笼罩四野。在每个人心底不断重复：执迷是苦，争斗是妄，回头之处，方有彼岸安宁。</p>
钟武承受的禅意最重，直达神魂深处！</p>
他的阴神体表再次亮起一道道犹如龙脉的金色纹路，让他勉强保持住了清醒。</p>
空中，赵秋深看出了一些端倪。</p>
他一开始以为计知许只是为了逼王名云出手，从而让世人皆知对方在这里。</p>
如此一来，事情就被摆在了明面，王名云再无退路！</p>
但现在看来，对方似乎还有别的目的。</p>
"这位佛子难不成真的想渡化武国的皇帝？是看中了对方身上的因果？"</p>
赵秋深知道，佛家修行的大道与因果有关。</p>
佛渡世人，被渡之人身上的因果越重，渡化后的收获就可能越多。</p>
铮——</p>
一声清越的剑鸣打破了弥漫天地的梵音！</p>
所有沉浸在禅意中的人们都犹如被一盆冰水从头顶倒下，猛地清醒过来。</p>
“计知许，这可就坏了规矩。”</p>
龙山先生的声音从落云城内传出。</p>
空中，计知许双手合十，微笑道：</p>
“不知王先生要与贫僧讲哪家的规矩？”</p>
龙山先生：“在东域，自然是我儒家的规矩。”</p>
计知许：“哦？王先生欺师灭祖，明明是最不讲规矩的那个，如今却要与他人讲儒家的规矩了？”</p>
龙山先生淡然道：“你若不信，尽可来试。”</p>
面对这挑衅，计知许只是笑道：“贫僧向来敬重先生，愿意讲一讲这儒家的规矩。接下来贫僧不开口，不动手，等城破时，再看看先生还讲不讲规矩？”</p>
语罢，他果真不再开口，也不再施展任何神通术法。</p>
天地间再次恢复平静。</p>
但，人心难平。</p>
“去他娘的，秃驴果然最不要脸！”</p>
城内的塔楼内，方晚渡忍不住破口大骂：</p>
“先以神通示威，惑乱人心，再假惺惺地开始守规矩。先生，这仗还怎么打？”</p>
龙山先生就站在他旁边，神情很平静：“打仗是你擅长的，你来问我？”</p>
方晚渡气结，一时无语。</p>
片刻后，他感慨道：“我现在终于明白先生当初为何会告诉我——武阳之败，非战之罪。”</p>
他年少时曾在勤竹书院跟随龙山先生读书，其中一项重要课程是读史。</p>
方晚渡尤为喜欢读兵家的历史，而兵家历史上，有一个人如同高山，是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p>
"兵神"白武阳！</p>
大小上百战，无一败绩，且打出了许多以弱胜强，以少胜多的战例，成为后世无数兵法大家反复研究的经典。</p>
但白武阳人生最重要的一场仗，他却打输了。</p>
这就是后世常提起的"兵神唯一败"。</p>
对方与那位成就了梁国霸业的宋高祖争锋，前期占尽优势，最终一战，五百万大军打对方的三百万大军，居然败了！</p>
当时方晚渡年少气盛，看到这段历史时，立刻就向龙山先生提出质疑：</p>
“有此败绩，白武阳为何还有资格被后世继续尊为"兵神"？”</p>
在他看来，五百万打三百万居然还被反杀，实在是耻辱！</p>
但当时龙山先生却告诉他：“武阳之败，非战之罪。”</p>
方晚渡不解，继续追问。</p>
龙山先生只说：“读史，当身临其境。否则人人都能高屋建瓴，指点江山。”</p>
过去了这么多年，方晚渡自己已经成为兵修，成了领军打仗的常胜将军。</p>
对于当年那段历史，他也有了不同的感悟。</p>
经历过"刀兵之劫"后，诸子百家对兵家的警惕从未放松过。</p>
而当年白武阳一旦造反成功，登上帝位，后续极有可能横扫整个北域，势不可挡，成为又一位兵家人仙！</p>
各方势力无论彼此之间有怎样的恩怨，都不会愿意见到这个结果。</p>
所以方晚渡有理由怀疑，当年白武阳与宋高祖那一战的背后，其实黑幕重重，各方势力都有暗中插手！</p>
但这些事情，史书上半点都不曾记载。</p>
史书上只写了"兵神"白武阳，五百万打三百万，输给了宋高祖。</p>
让后世一代代人都会对所谓的"兵神"感到质疑，甚至耻笑。</p>
白武阳曾经那些战绩有多么传奇，就会衬托出最后战胜他的宋高祖有多么厉害。</p>
兵神一生的功绩，最终都化作了宋高祖伟岸的注脚。</p>
到如今，方晚渡亲眼目睹了落云城这场守城战经历了怎样的黑幕，心中感触更深。</p>
如果落云城最终没守住，史书上大概也只会写一句："胡军破落云，武国灭。"</p>
而不会提及落云城上空来了三位金丹真君。</p>
......</p>
“陛下。”</p>
王博旭落在了城头上。</p>
韩斗，王犀也都来到钟武身边。</p>
武国一众文武大臣或多或少都不愿意继续抵抗，要么想求和，要么想退走。</p>
唯有这三人从始至终都非常坚定地站在钟武身边。</p>
先帝钟世给太子留下的肱骨之臣有四位，除了周椿他看走了眼，剩下这三位都没有辜负他的信重。</p>
“龙山先生在城内，陛下应该早就知晓吧？”</p>
王博旭问道。</p>
钟武点头：“龙山先生不愿让别人知晓此事。”</p>
“臣明白。”</p>
王博旭看着钟武，“关于此战，龙山先生是如何对陛下说的？”</p>
这个问题很关键，一旁的韩斗和王犀也都紧张地看着钟武。</p>
钟武：“龙山先生说，胡国以外的势力他会出手解决，我们只需要挡住胡国的大军。”</p>
“这......”</p>
王犀抬头看了一眼空中那三轮"太阳"。</p>
如果只有一，两位金丹真君，他还能相信龙山先生可以挡住。</p>
但现在已经来了三位金丹真君！</p>
“胡军来了。”</p>
钟武指向城外。</p>
因为计知许的到来而暂停了攻势的胡军，继续攻城！</p>
韩斗看了看四周，三位金丹真君现身，其中一位还动用佛门神通影响人心。</p>
如今将士们的士气肉眼可见的低落。</p>
这仗......很难打了。</p>
钟武其实也不知道这一关自己能不能跨过去。</p>
他来到这个世界，从太子成为皇帝，拥有了玉皇殿。</p>
他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就像是话本故事里的主角，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最特殊的那个。</p>
本以为接下来自己会率领武国战胜胡国，之后再战胜更多更强的国家，一步一步走向强大，就像自己前世先战胜一练拳师，再胜二练拳师、三练拳师，最后登顶。</p>
结果武国现在就遇到了三位金丹真君，幕后之人可能是上三境的神仙。</p>
难道不该匹配实力相当的对手吗？</p>
贼老天不按套路来，看来自己不是主角啊......</p>
无人知晓的内心深处，钟武也会这样自嘲。</p>
但无论遇到怎样的敌人，无论身处怎样的境地，有些早已刻进骨子里的东西，犹如钢铁，是不会改变的——</p>
“迎敌！”</p>
钟武和以往一样，拔剑迎向攻来的法器，看起来丝毫没有受到影响。</p>
“迎敌！！”</p>
王博旭大喊一声，青龙腾云，再次升空。</p>
韩斗和王犀对视一眼，也迎向胡军杀来的天人境修士。</p>
“都愣着干什么？胡蛮来了，继续干他娘的啊！”</p>
人群中，陈五怒吼道。</p>
宋岳的眼神从迷茫变得清澈，重新握紧手中的刀。</p>
“陛下还在战斗，你们看不到吗？”</p>
“咱们这边也有厉害的修士撑腰，不用怕！”</p>
“发什么呆？发什么呆？发什么呆？！”</p>
“陛下没有下令，谁敢放下武器，老子日你十八代祖宗——”</p>
一时间，两面城头上充斥着吼声与骂声，重新变得"热闹"起来。</p>
一名名如陈五这般的老卒自发地开口，大声呐喊，怒骂，鼓舞士气。</p>
涣散的军心，就这样一点点重新凝聚起来。</p>
因为他们追随的君王，不曾动摇！</p>
......</p>
靖国，安平城。</p>
今日召开大朝会。</p>
大殿上，文武大臣皆在。</p>
宣称不理朝政的宁国公李宗霖也在。</p>
靖国皇帝姚言澈，神情严肃地坐在龙椅上。</p>
今日召开大朝会，只为讨论一件事——</p>
靖国一千黑翎铁骑，连同三十多名军中修士，甚至包括定山侯穆长风，在护送商队去往武国的途中被人截杀，死无全尸！</p>
此事的性质极其恶劣，因为死了一位国侯，一位紫府真人！</p>
哪怕是那些有上三境神仙坐镇的大国，每一位紫府真人也都是极其重要的角色，没有哪个国家会轻视。</p>
杀死靖国的一位国侯，几乎等同于向靖国宣战！</p>
靖国专门派出一位金丹真君去到交战地点，仔细探查了一番，带回详细情报后，才正式召开大朝会。</p>
“陛下，事关我靖国颜面，此事必须严查！”</p>
“已经可以确认，出手之人是医修，且是一位金丹真君，所以凶手只可能是那么几国。对方如此明目张胆，靖国若不予以雷霆回应，今后如何在东域立足？”</p>
“这次是对方先坏了规矩，靖国师出有名，即便事情闹大了，大汉帝国也会插手。”</p>
大殿上，已经有七八名大臣站出来表态。</p>
态度十分强硬，甚至要求那位金丹真君偿命！</p>
姚言澈目光扫过几位始终沉默的国公，亲王，开口道：</p>
“还有别的意见吗？”</p>
宁国公李宗霖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医家的金丹真君突然出手袭杀我靖国的国侯，此事实在蹊跷。臣以为，如今靖国是多事之秋，应当谨慎处理，不能轻启战端。”</p>
在场不少大臣都用古怪的眼神看向这位国公爷。</p>
朝堂上下几乎人人都知道，那支被劫商队，这位国公爷是往里面投了钱的。</p>
龙椅上，姚言澈正要开口，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p>
“天理学宫韦观，求见靖皇。”</p>
听到这个声音，大殿内群臣变色。</p>
姚言澈的神情也变得凝重，开口道：“请先生进殿。”</p>
一道流光从殿外飞入，落在大殿中央，显出了身形。</p>
来人身穿青色儒衫，头戴高冠，腰间佩玉，气度不凡。</p>
他正是当初在龙山脚下和方晚渡见过一面的那位"上使"。</p>
韦观神情冷淡，抬手向龙椅上的姚言澈行礼：</p>
“见过靖皇。”</p>
给人的感觉，他敬的并非龙椅上的天子，而是规矩。</p>
姚言澈：“先生不必多礼。”</p>
大汉帝国有十座学宫，分别由"儒家十哲"建立，天理学宫是那位朱哲子建立的，而来人韦观，是朱哲子的亲传弟子。</p>
这样的身份背景，整座靖国无人惹得起。</p>
韦观开门见山：“学宫有令，命王名云闭门思过，靖国代为执行，命其自囚于龙山。但他却偷偷离开龙山，潜入武国，如今又在武国公开出手！”</p>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p>
“龙山先生去了武国？！”</p>
姚言澈大惊。</p>
韦观直视他：“王名云乃靖臣，我来，是想问问靖皇的态度？”</p>
姚言澈毫不犹豫地说道：“朕绝无包庇之意！”</p>
“陛下！”</p>
一旁站着的李宗霖立刻说道，“臣愿跟随韦先生去一趟武国，将王名云缉拿回国！”</p>
姚言澈眼神变幻，最终说道：“准！”</p>
......</p>
宁国公府。</p>
大朝会上发生的事，裴煜行第一时间就知晓了。</p>
“这个老狐狸，见风使舵真是快啊！”</p>
裴煜行骂道。</p>
在他得知商队被劫后，第一反应就是可以利用此事做文章，鼓动靖国出兵胡国。</p>
他也是这样向玉帝陛下汇报的。</p>
但更详细的情报传回来后，他就知道此事没那么简单。</p>
金丹真君亲自出手，一个活口都不留！</p>
太激烈了，这更像是一种警告！</p>
宁国公李宗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大朝会上才会建议不要轻启战端。</p>
“公子，李宗霖跟随天理学宫的人一起去武国，是为了洗脱嫌疑？”</p>
宁儿开口道。</p>
裴煜行点头：“这个老狐狸，一开始并不知道龙山先生去了武国，所以商队支援武国一事，他愿意下注。但天理学宫的人跑来兴师问罪，他怕惹火上身，果断自证清白。</p>
靖国最该感恩龙山先生的人，是那位靖皇。但今天在大殿上，天理学宫的人说要缉拿龙山先生，靖皇敢说半个不字吗？”</p>
他摇摇头，叹息一声。</p>
玉帝陛下啊，并非臣不愿为您立功。</p>
实在是非战之罪。</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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