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喜欢做一个凡人吗?
她想要力量吗
她最想要做什么?
她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梦想过什么……这些,他发现自己都并不了解
李云心在青石上独坐了半个时辰,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夜露与洞庭边的水雾沾湿他的头发、衣襟,叫他的面庞看起来也水气氤氲
如此,在月至中天时,他终于开口低声说:“山”
洞庭的之上的浓雾忽然被驱散,澄明月光洒落下来既无震动,也无巨响然而就在那原本已倾塌一半的君山处——
忽有一座山峰生长出来
洞庭水波因此激荡,但也无声某种难以名状的强大力量镇压了一切嘈杂之音,似是那力量主人不想叫它们影响了自己的心境
新生的山峰自君山上拔出,如一根巨笋直冲向天草木在这山峰上荣枯凋零、花开花落,仿佛在眨眼之间便经历千万年的时光
六息之后,山峰的生长停止了它巍峨地矗立在湖中,最顶端已缭绕了云雾
李云心慢慢抬起手,轻轻抓了一下子,低声说:“采玉之精,以为骨”
山峰上忽然荡起一阵尘雾,开始缓缓下落但那雾非雾,而是原本覆着在山体之上的土石因这山峰如此高绝孤峭,土石下落时便显得极慢,仿似它在缓缓地褪去身上风尘
待这些土石落下,便现出山峰的真面目来
它通体都是晶莹温润的它沐浴在月光之中又反射了月光,将周遭一大片水域映出清辉它是一座玉山其中隐含宝气却光华内敛,如山之君
倘有另一人在此,在见到这山时便该意识到整片中陆的玉精,都已被这座山凝尽了此后天下……将再无宝玉
在李云心的一声低语之后,他指前出现青蒙蒙的光再将手指一弹,光华便幻化了形状于一片薄雾中,化出骨骼的模样来
因而那洞庭之中矗立的玉山忽然失去一切光华,变得苍白脆弱又过三息的功夫,玉山崩溃,化为在月色下闪耀银光的雾那雾落在水中,便叫这此前因遭大劫而污浊不堪的洞庭湖水变得澄净落在岸上,便化为细腻白沙
李云心轻出一口气歇了两息的功夫,又开口低声说:“雪”
落在湖边的白沙、落在湖中的银雾,便忽然化成冰雪
冰雪覆盖洞庭只在一瞬之间待他出了下一口气之后,已有一面明镜出现在这千里天地间了
那冰极寒,极明澈可以透过这湖面上的冰看到湖底下,仿佛冰层仅是幻影那雪又极白,没有一丝杂质天地之间的水之精,尽被神力攫入这片冰雪当中,甚至叫每一片雪花、每一颗冰粒都隐有灵光
“取冰雪之精”李云心探出手,“为皮相”
于是冰雪忽然消融而那玉骨之外,便有了冰肌
一具身躯浑然天成,月色为她镀上银光
李云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挥手为她幻出衣裳因而这脖颈、面庞在红衣衬托下更仿若凝脂
他便轻出一口气,说:“花”
这一片荒芜之地,就忽然开出了三十里的桃花来绿叶凝碧,花绽新红这一片粉红香梢便叫月色都沾染了香气,因而变得愈发柔软
李云心抬了手,自斜探到面前的一丛枝上摘了一片桃花来又捻这桃花轻轻触了触眼前玉人的双颊于是她面上有了血色,唇上有了桃色
而这三十里将将盛放的桃花,也在这瞬间枯萎凋零,只余一片横斜的疏影
李云心从石上站起走下,又将她细细端详一会儿,低叹口气:“醒来吧”
约两息之后,红娘子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她睁开眼,胸膛开始微微起伏眼下还是初春,她便呵出了白雾来
补全的神魂与身体的融合叫她发了一会儿愣她盯着眼前的李云心看,又转眼看洞庭上的水雾、岸边只余绿叶的桃树
再过了两息的功夫,才开口:“我……”
“我为你补全了神魂为你新塑了身体”李云心说,“可如此你的神魂就没了与世间的缘果,妖力没有保住你现在是个凡人了你如果不喜欢,我可以助你修行——用最快的速度叫你重回玄境”
红娘子不说话,试着走了几步由李云心幻化出来的那绣鞋的鞋底与白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最初的两步似是因为腿脚发软,略有些无力但她很快适应了像是新学会走路一样、不想停了她先走到湖边去,拿鞋尖儿点了点湖水又走回来,绕到桃林中去
接着像是起了游兴,往桃林深处走去了
她不再是妖魔,因而没法儿以本能似的神通避开那些枝杈衣裳偶尔被勾住,她也不停只用力一挣,那看似轻薄却极坚韧的衣衫便摆脱纠缠
李云心本在看着她、等她再说些什么话可这么等了一会儿,却发现红娘子的身影已消失在林深处了
他愣了愣,微一皱眉也跟上去
他走入林中时,枝杈自动避开他于是只用了几十步便瞧见曾经的女妖——她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走走停停她的步子迈得不疾不徐,显然已经完全适应这具身体了
她是在……认真地赶路并不是游览
李云心赶了上去在她身边陪她走,低声问:“要做什么?要去哪儿?”
红娘子侧脸看她她的面庞在这时有一种凡人的无力感可在这样的脸上,却没有从前的哀怨神情,甚至也没有从前的那种热切她只笑了笑:“你一定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我就走了”
“你往哪儿走?”李云心皱了眉,“又为什么要走?”
这话,他如今已问了两遍了
红娘子停下来看他将他的脸细细打量,轻轻地出口气:“我不怨你你兑现了承诺,叫我新生了还新生成个人我喜欢做人……也喜欢过人的生活”
“可我如今既然没了妖力和神通……就帮不了你什么,也会变成个累赘所以我就走了”
“谁说——”李云心顿了顿,叫自己的语气舒缓下来,“我说过,可以叫你重修的”
“太累了”红娘子说
李云心盯着她下意识地去探查她的那条命运之河
但已经看不到了——从她重活那一刻起,缘果便断绝,他看不到她了
“嗯”李云心又出了口气,“你现在是凡人,走了怎么办?在世间生活要吃喝穿戴要花金银这附近除了渭城再没什么城镇了……现在是春天,晚上又冷,你在哪儿住?靠什么生活?你不想重修……就去渭城山鸡在那边搞了一些——”
红娘子忽然抬手为他理了理衣领,又退开一步认真地看着他:“我也不想去渭城那里也不好我识字,还会弹琴写诗我可以去教书再往后……我可以嫁人”
“嫁人?”李云心笑起来,然后又不笑了,“你嫁谁”
“人世间难有比你好的人可总该有过得去的”红娘子又向前走,“我知道你新塑的身体该是不死不灭的……我可以慢慢找,总会找到合适的”
桃林忽然变了模样
枝干在一瞬间枯萎,仿是经历漫长岁月洗礼很快又化为飞灰,被夜风一吹便打起旋儿来,好像起了遮天蔽日的黑雾
红娘子脚步未停,但被迷了眼就抬起手来擦
李云心瞪起眼睛一挥手,黑烟消失无踪他跟上去,侧脸盯着她:“你要是觉得用这种法子就可以叫我——叫我——”
“从前是鬼修的执念,还给你添了很多麻烦”红娘子轻声说,“我已经知道了”
她又走了三四步:“还有白云心在海上的时候,我对她说我活不久了我死后,有她陪你我不想食言”
“关我屁事!”李云心大怒,“你说是就是?这种协议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有效吗!?无效合同!而且你这身体是我给的!你想嫁人?!这身体是我给的!”
红娘子停下脚步闭眼仰起头:“想收就收回去吧我不想做傀儡也不想像以前那样做梦一样活着”
李云心立即抬起手来但深吸几口气又放下:“老子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要回来”
红娘子轻叹一口气,睁开眼睛:“那就让我走吧”
说了这句话,她又迈开步子
李云心站在原地看她走了六七步,忽然哼一声,也跟了上去但没用神通,只像凡人那样走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红娘子才转脸看他将要开口,李云心冷笑:“路又不是你家的我乐意走着玩儿”
其实也没有路
渭城被焚之后,火势又蔓延到附近,将周遭烧成一片荒地几天之前李云心叫方圆数百里之内重新春回大地,这周围便生出了绒绒的细草来两个走在细草上,小渭城隐没在黑暗里放眼望去,不知哪里是东南西北,只能瞧得到极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片阴影
那里是未受烈火波及的地方,还保留了从前模样红娘子便在往那个方向走
李云心许久未像如今这样赶路了这附近虽已是初春,可入了夜还是很冷的走了一会儿,便瞧见远处渐有残雪反射出的微光,于是晓得已快走出那片他使其回春的地界了
洞庭本就与渭城有些距离
因而,夜风里温柔的凉意就渐变成料峭的寒意他皱了皱眉在夜色下的暗沉绿意便往远处蔓延——更远处那些原本枯黄的树、竹,也都重新焕出生机来
两人默不作声若有人瞧见了,会以为是赶夜路的江湖儿女脚下唯有细草的沙沙声,耳畔或有些夜风从远处林间穿过的呼声
如此,东边的天际微亮了
已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红娘子终于停下脚步此处渐渐有了条小径,而远处的竹林以及更远处的树林该是从前野原林的一部分那么这路也就该是从前渭城周边的人,往林中去时的路
旁边有三块青石,傍着竹林边石上很光滑,只落了些枯叶想来从前渭城还是那座繁华的雄城时,该有行人常在此处落脚歇息日子久了,大石就圆滑了
她呵出几口雾气,便慢慢坐到石头上
李云心离她两三步站住,哼着笑了一声:“现在该知道不是从前的时候了吧”
“我给你这身子,虽然说不像凡人一样吃下东西有的能消化、有的不能消化,但也还得吃而且因为你这身子骨我用了真材实料,即使吃掉的你都吸收了,也还得按照寻常人的量来不然你就会像凡人一样饿——饿到凡人该死的时候你就要休眠了”
“现在你走累了——这才走了不到四个小时你知道这时候的人过得多累吗?镇村里的到大城去,走上两三天也不稀奇你得自己砍柴生火洗洗涮涮,好多小事要叫你发狂的!”
“再问你——”
红娘子也终于又说话:“我从前在渭城里住过段日子我都知道”
李云心皱起眉,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才怪!你以为凡人的危险只有吃吃喝喝吗!?人呢?!”
“凡人不洗澡要发臭!现在这个卫生条件你指望几个人每天洗一次澡!?他们还要拉屎撒尿!用竹片来刮——那都是富贵人家了!”
“你要和那样的睡……”他喘口气,咬了牙恶狠狠地说,“在一起吗!?”
“好——我现在就走!再和你多说一句话我就不姓——”
红娘子看着他发怒等他说了这些,忽然微笑起来:“那么你为我在这里造间屋子”
李云心愣了愣:“啊?”
“想要竹屋”
他眨眨眼,立即说:“……要多大的?”
红娘子歪头看看身后的竹林,又想了想:“屋子前面要有草地有这三块石头,有竹篱屋子前面要有廊檐屋子里面……要和紫薇宫的正殿那样大屋有条小溪水……水里有漂亮的卵石它得流到洞庭里去”
李云心咳了一声揉揉自己的脸:“好说,好说一挥手的事儿——你饿不饿?”
红娘子笑了笑,轻声说:“是要你造的不要神通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