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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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一处名为“宝翰堂”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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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种满了西府海棠,正值花期,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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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的门敞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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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没有接通时兴的电灯,而是点着儿臂粗的龙凤红烛,火苗幽幽,将屋内的陈设照得通亮,却也驱不散那股积淀了几百年的陈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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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中间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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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消瘦,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长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圆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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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斯斯文文,甚至有些病态的苍白,手里捏着一块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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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坐在那里,哪怕身形单薄,周围站着的几个胡子花白的遗老,也都是微微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神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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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那位……废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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溥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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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陆诚,见过……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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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走进堂内,并没有行跪拜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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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民国人,练的是国术,修的是一口不平之气,这一声“先生”,叫得不卑不亢,既全了对方的体面,也守住了自个儿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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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几个遗老眉头一皱,刚要呵斥这“大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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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轻人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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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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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出了那道红墙,就没那么多规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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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老板,久仰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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溥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常年幽居深宫的苍白感,还有一丝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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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在广和楼,一枪挑了滑车,又徒手接了洋人的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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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真功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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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当年朕……比当年我看过的那些个善扑营的把式,都要强。他们只会摔跤,却是挡不住枪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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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过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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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微微欠身,身姿如松,“那是为了活命,逼出来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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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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溥义咀嚼着这两个字,手里的怀表盖子“啪嗒”一声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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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恍惚,有些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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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这世道,谁不是为了活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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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为了活命,才从那紫禁城里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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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为了活命,才在这凡尘俗世里,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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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一时有些沉重,压抑得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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溥义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临时搭建的一个小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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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戏台不大,但极为精致,铺着猩红的地毯,两旁立着绣龙的宫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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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个请你来,不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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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想听听那出《四郎探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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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那一段"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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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听听,那个杨四郎,被困在番邦十五年,那种想家却回不去,想死却不能死的滋味……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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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看着这个年轻的废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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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眼金睛】的注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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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曾经拥有四海的皇帝,而是一个……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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溥义的身上,缠绕着无数道灰败的气息,那是因果,是无奈,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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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然坐在高位上,但他的灵魂,却被锁在了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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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那个铁滑车还要沉重的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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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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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点了点头,目光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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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先生想听,那陆某就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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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陆某的这出《四郎探母》,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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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溥义推了推眼镜,来了几分兴趣,“哪里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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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放下戏箱子,拿出了那杆虽然没用上、但一直提着的大枪,立在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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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四郎探母》是文戏,主要是唱工,也就是老生行的“安工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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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陆诚,要把他的“武道真意”,融进这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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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的杨四郎,唱的是悲,是无奈,是忍辱负重,是两头受气的窝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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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陆诚的杨四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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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眼中精光一闪,周身气势隐隐勃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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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的是……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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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身陷囹圄十五年,那颗想要冲破牢笼的心,从未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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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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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去屏风后面扮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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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专业的化妆师,陆诚自个儿对着铜镜勾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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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画那种传统的,带着点苦相的老生脸。他的眉毛画得稍微挑了一些,名为“剑眉入鬓”,眼角那一抹红,晕染得更开,透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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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上髯口,穿上那一身红色的番邦驸马袍,头戴红缨帽,脚蹬厚底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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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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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纵横北平武林的陆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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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杨延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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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个大宋的金刀驸马,是被俘虏、被改名换姓、在异国他乡娶妻生子,却日夜望着南方流泪的……孤臣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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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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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清脆的锣响,划破了王府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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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公公亲自操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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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太监的手艺,那是真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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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京胡,被他拉得如泣如诉,那弓子在弦上一磨,就像是钝刀子割肉,听得人心里头发酸,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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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剧目:《四郎探母?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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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杨延辉(杨四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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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演要求:身在番邦心在汉,演出那种笼中困兽的悲凉与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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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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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迈着四平八稳的方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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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冲”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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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踩着急促的碎步,几步走到台口,猛地一停,身形定住,如同一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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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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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眼神里,有渴望,有绝望,还有一种被压抑到了极致,随时可能爆发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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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延辉??坐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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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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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圆润甜腻的唱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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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种略带沙哑,却苍凉至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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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用了【钓蟾劲】的气息,丹田发力,通过胸腔共鸣,硬生生震出来的“金石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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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听者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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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把心里的血,一口一口地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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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思自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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溥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杯微微一抖,茶水溅出几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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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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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不像是在唱戏,像是在……哭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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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哭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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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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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对着这操蛋的命运,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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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在台上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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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伐很沉重,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的脚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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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身上的那股子“劲”,却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随时准备刺破这层层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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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一甩水袖,那长长的白色水袖在空中炸开,发出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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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年,沙滩会,一场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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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的手,猛地握紧了腰间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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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枭雄】光环开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