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大街,陆宅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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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北平城的风似乎都绕着这院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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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更夫的梆子声刚过三更。院子里没点灯,只有月亮洒下来的一层清辉,照在还没化干净的积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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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站在院子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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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着眼,呼吸若有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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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内的【钓蟾劲】不再是那种刚猛的吞吐,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细微的颤动,像是一只冬眠的蛤蟆,只留一丝生气吊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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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丝生气,却活泼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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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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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心中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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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影迷踪步》,讲究的就是一个“借”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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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风力,借地力,借万物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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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兀地,一阵夜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从墙头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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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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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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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屈膝蓄力,没有蹬地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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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像是被那阵风给“吸”走了一样,整个人毫无征兆地飘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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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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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底板离地三寸,一身月白色的绸缎练功服,竟然没有带起一丝猎猎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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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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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他的人影出现在了三米开外的老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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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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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那笔直的树干,如同一只巨大的壁虎,蜿蜒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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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用手扣树皮,纯靠脊椎的扭动和脚底板那股子“吸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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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间,人已站在了树梢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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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尖点在一根只有拇指粗的细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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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细枝只是微微一沉,连上面的积雪都没抖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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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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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睁开眼,瞳孔中金光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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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鬼影迷踪步》配合着暗劲的控制力,让他这百多斤的身躯,轻得像是一根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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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现在让他去那张师长的帅府,哪怕是满院子的机枪暗哨,他也有把握在不惊动一只麻雀的情况下,取了那老小子的项上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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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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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轻轻吐出一口气,身形一展,如大鸟般滑翔而下,落地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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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站稳,耳边便传来了“咔吧”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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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是从角落里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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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转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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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顺子和小豆子两个,正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在那儿站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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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大铜锅里的【虎骨龙髓汤】,这几天没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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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大洋一副的药,那是拿钱把命往回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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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子此时脸涨得通红,浑身的大筋像蚯蚓一样在皮下乱窜,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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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大师兄,练得最苦,也最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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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有股子韧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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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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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子猛地一声低吼,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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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这一声吼,他的脊椎骨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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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噼里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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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还有些佝偻的腰背,瞬间挺得笔直,整个人凭空拔高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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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子肉眼可见的热气,从他头顶蒸腾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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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旁边的小豆子也是身子一颤,他是练猴形的,身子骨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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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他一个跟头翻出去,落地时双脚猛地一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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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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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青砖,竟然被他这一脚,踩出了两道细细的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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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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筋骨齐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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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跟着陆诚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孩子,终于在今夜,用无数的汗水和那堆积如山的药材,硬生生砸开了武道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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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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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子顾不上擦汗,看着自己的双手,一脸的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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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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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这身骨头,都换了一遍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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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站在月光下,看着这两个欣喜若狂的徒弟,嘴角露出一抹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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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去,伸手在顺子的肩膀上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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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整劲,是把散乱的力气拧成了一股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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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这一步,在这四九城的武行里,你们也算是能登堂入室的好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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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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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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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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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力气,别出去惹事。刀藏在鞘里才是刀,拔出来乱砍那是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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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儿个起,接着站桩,把这股子燥气给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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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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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声音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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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点点头,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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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庆云班的底子,算是彻底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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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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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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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门大街还没完全醒过来,陆宅的厨房里已经是热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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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大鱼大肉的燥热味儿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醇厚的米香和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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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八仙桌擦得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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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陪着老爹老娘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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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个没让下人伺候,冯三娘亲自下的厨,炸的油条金黄酥脆,熬的小米粥上面飘着厚厚一层米油,那是又养人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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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子啊,你尝尝这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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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老根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绸缎棉袄,精神头十足,夹了一筷子腌得透透的芥菜丝放进陆诚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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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咱原来大杂院那边的李大妈,昨儿个特意托人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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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咱们发达了,也没忘了老街坊,前阵子你让人给那院里每家送了一袋白面,他们都念着你的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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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夹起咸菜,配着一口热粥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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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咸,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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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个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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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只要大家伙儿日子能过得去,咱能帮就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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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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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在一旁,气色红润了不少,以前那种咳得要死要活的病态早没了,这全是那些名贵药材养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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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儿子,眼里全是慈爱,又带着点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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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子,娘听顺子说,你最近又在练什么新功夫?还弄了个大铁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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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就是担心……你现在也是角儿了,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别太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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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家现在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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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放下筷子,握住母亲那双虽然不再干粗活、但依然布满皱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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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手上有温度,那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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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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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的声音很轻,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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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练功,是为了能更长久地护着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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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道不太平,只有自个儿骨头硬了,才没人敢欺负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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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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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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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儿子现在可是宗师,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儿,谁敢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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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了孩子们的嬉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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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锋背着那个粉色的小书包,正牵着妹妹陆云的手,准备送她去新找的私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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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慢点,我辫子都散了!”小丫头奶声奶气的抱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