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夏只听一记惨叫，好像公鸭子得了重感冒，又被迫要飙高音。
“谁啊！”
苏夏高声质问，下意识挥出去的拳头收回来，揉揉眼睛，终于看清了捂着脸的人。
“队长？苏叔？”
苏夏略有心虚，真不是她想打人，绝对是身体的肌肉反应。
“不是…您这一大早在我家茅坑这蹲着干啥呢？不知道人吓人，揍死您啊！”
苏夏向前走两步，想去扶一把。
苏有贵摆摆手道：“不用不用，我没事，我寻思这背风就蹲一会。”
“啊？”
这是什么带味道的癖好。
“行吧，您先让让，我上厕所！”
“好好好，你去你去。”
苏有贵让开，离的远远的。
昨晚他一宿没睡好，在炕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苏夏说出钱这事到底是真的假的？
苏夏妈娘家有钱大家都知道，他对存折的事是有几分信的。
破船还有三千钉呢。
如果是真的，他应不应该答应。
苏夏向来想一出是一出，现在她挺乐意出钱，万一以后她后悔了，让他们还钱咋整？
还钱是应该，但他怕苏夏“作”。
苏夏作起来…那真是比过年的猪还难按。
而且…他们村里已知的青壮年没有打的过她的。
哎！
愁死了！
愁的他今天早上起来嗓子都劈叉了。
“苏叔，你着急买拖拉机是吧？等我一会，我洗个脸咱就走！”
“不是，苏夏你等等，咱俩再好好说说——”
苏有贵决定还是不能用，他真扛不住苏夏作。
前面的苏夏乍然停下，回身，眯着眼，恶霸气息浑然天成。
“啥意思？你不想让我当拖拉机手？你看不起我？”
苏有贵连忙摇头：“不是，我不是这个——”
“苏有贵队长，今天这个钱我必须花出去！谁敢拦我试试？”
苏夏哼了一声，脑袋高高昂起：“你打的过我吗？你家大公鸡还想不想活了？”
苏有贵嘴唇开开合合，真真切切体验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郁闷。
“不是…你老跟我家大公鸡叫啥劲呢。”
苏夏哼哼一笑，潇洒转头，道：“因为它长了一副很好吃的样子！那腿修长结实，那脖子…那屁股……”
苏有贵实在听不下去了。
“好好好，咱赶紧走吧，要不赶不上去县城的客车。”
几分钟后，苏夏和苏有贵，还有村里的会计李大山坐上了村里的牛车，去往镇上。
狭窄小土路，路面坑坑洼洼，两边田埂上贴着地皮长了草，还没耕种的土地一片棕色茫茫。
耳边鸟鸣，赶车的吆喝，还有时不时在空气中抽空的鞭子声，让苏夏真真切切感受到她进村了。
空气超级无敌的好，那种乡土清晨特有的气息。
泥土，微潮，清凉，淡淡的牛粪味。
他们从清晨白雾走到雾气散去，朝霞暖阳。
要是忽略坐到酸麻的屁股和大腿，饿到抽抽的胃，还挺有意思的。
苏夏第一个跳下牛车，有气无力的道：“饿了，去国营饭店买吃的。”
紧跟着下车的会计李大山偷偷努了下嘴，摸摸衣服内兜，就知道得掏钱。
苏有贵倒是平静，笑着说：“行，队上出钱。”
赶车的宋老头顺着牛脑袋摸，开口问：“队长，你们坐两点多县城的车吧，我还在这等你们。”
苏有贵刚要点头，就听苏夏豪气摆手道：“等啥等！下午我们就开拖拉机回来了！”
宋老头，苏有贵，李大山三人交换了个眼神，对苏夏真买拖拉机这件事，他们期望不大。
苏有贵给宋老头一个眼神道：“对对对，下午不用来接了。”
大不了他们走回去，也不费啥功夫。
宋老头应了一声好后，先回村了。
苏夏一马当先的朝着国营饭店走去，眼睛打量着周边的建筑。
基本都是平房，街道也是土路，两辆车宽。
人们穿着多是灰蓝黑三色，头发茂密，精神高昂，浓眉大眼的姑娘和小伙子不少。
再多的也没心思看，实在是太饿了。
国营饭店。
平房，门宽一米三左右，左侧挂着长条竖着的牌子，白底黑字：红旗镇国营饭店。
饭店门前摆着两摞高高的蒸笼冒着白气，再旁边是一米长的方形油锅，正在炸油条。
油香四溢，炸到金黄酥脆的油条被长长的筷子夹出来，放进一旁的筐里，咔嚓咔嚓的发出脆响。
炸油条的锅旁是长长的案板，穿着白色衣服的大师傅正在切油条，切好后随便一抻，油锅里一扔，热油冒泡，香气更盛。
同款白色工服的女服务员守着钱匣子和蒸锅，正在算账。
“八根油条，两块四毛，四两粮票。”
服务员面无表情的说完，收钱，用棕色的木头夹子夹了八根油条，放在买东西人带来的搪瓷盆里。
“下一个，要啥，快点说！”
“四个肉包子，四个馒头，再来俩玉米饼子。”
“四个肉包子八毛加二两粮票，俩馒头两毛三两粮票，俩玉米饼子两分半两粮票，一共一块六，五两五的粮票。”
服务员嘴里念叨式算账，眼里无甚表情的夹包子，馒头，玉米饼子。
买东西的人笑呵呵掏钱，在大众羡慕的目光中离开。
早餐能吃快两块钱的“富豪”啊！
苏夏排在队伍后面，前面排队的人手里端着饭盒或者搪瓷盆子，还有拿着暖壶来买豆浆的。
马上就要到苏夏，苏有贵问：“吃啥，叔给你买。”
苏夏见苏有贵从口袋里掏出破旧的毛票和粮票问：
“你们吃啥？”
苏有贵随口道：“我们都吃完了。”
他们可不舍得买着吃，又花钱又花粮票的。
苏夏哦了一声，没强求，关键是她身上只有一块三毛钱，还没粮票。
“行吧…我要玉米饼子。”
苏有贵掏钱的动作顿了一下，竟然没要白面包子或者油条。
不过他还是下意识省钱，点头问：“好，二十个…够不够？”
苏有贵声音不小，苏夏只感觉目光刷刷的扫了过来。
似乎在说：让我看看到底是哪位壮汉能吃二十个玉米饼子？
“不用，一个就行。”
苏有贵很显然还想说什么，被苏夏不耐烦打断：“快点吧，我饿死了！”
果然，苏夏一不耐烦，苏有贵就让步了。
最后，在苏有贵三人奇怪的目光中，苏夏慢嚼细咽着玉米饼子，上了去县城的客车。
车上。
“哎呦，这不是苏队长吗，真是巧了，我们村今天去买拖拉机。”
说话的人穿着蓝色四个兜的外套，左胸口别了一支钢笔，脑袋上戴着时代特有的深蓝色短檐儿帽子，以一种十分得瑟又看不起的坐姿睨着苏有贵。
苏有贵心念倒霉：咋就碰上王老二了呢。
他尴尬的笑笑，说了句真巧就不想再开口，结果对方根本不放过他。
“我记得你们村也有认购资格了吧，咋还没买…看我这记性，你们村年年在咱红旗公社倒数第一，手头是挺紧的，没事，我跟你说，再努力几年，早晚能赶上的。”
苏有贵：忍！
“咱身为干部，还是得多想想办法，不能不作为…”
苏有贵面皮抽搐：我忍！
“苏叔，这阴阳怪气，叽里呱啦的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