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诗琪的手碰到杯子以前,槐昼先抓住了她的手腕。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眼看他。
掌心里没有血。
隔着衬衣袖口,槐昼能感觉到她腕间稳定的脉搏。
这个确认来得毫无必要,却让他僵住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点。
“杯子有问题?”陆诗琪问。
“没有。”
“那我的手有问题?”
槐昼松开她,向后退了半步。
“我刚醒。”
“你睁着眼看了半小时资料。”
“也可能没完全醒。”
这句解释显然没能解决任何问题。
陆诗琪把水杯拿起来,却没有喝,只盯着他看。
槐昼避开她的视线,脸侧却又泛起一阵灼痛。
那里明明完好无损,他却还记得细小墙屑扎进皮肤的感觉。
胸口更疼。
不是他中枪的位置。那片幻痛来自陆诗琪倒在他怀里的重量,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还压在掌心下面。
打印机继续往外吐纸。
屏幕上,付款、车辆和药箱贴纸刚被拆成十七条支线。
韩绍文还没走进会议室,城南调度中心也只是其中一个没有被标红的地址。
槐昼用力咬了一下舌尖。
疼是真的。
这里也是真的。
槐昼花了几秒才分清自己现在经历到哪一段。
药箱还在停车场,灰夹克男人还没被抓,韩绍文也还没有批准那份会死人的方案。
对其他人来说,昨天只是查出了一名飞贼;对他来说,中间已经多出一栋楼、一阵风和陆诗琪的第二次死亡。
他不敢再看她太久。
可只要移开视线,掌心里那片并不存在的温热就会回来。
“先别沿三条线索的交点走。”他说。
许宁从屏幕后探出头。
“理由?”
“如果有人想把我们带到一栋楼里,他除了准备钱、车和贴纸,还要准备那栋楼本身。”
陆诗琪放下杯子。
“继续。”
槐昼没有提无色的风。
他把目光落在几条还没整理完的记录上。
“查这些地址最近的电力、消防和设备维护,尤其是通风。一个停业场地要重新用起来,总得有人进去动东西。”
他不能直接说出恒远调度中心。
那会省下半小时,也会让所有人的问题重新落到他身上。
更重要的是,一句只有他知道答案的警告可以阻止这一次进门,却不能替调查组找出下一栋楼。
他需要留下能被别人重复验证的路。
这是能被当前证据支持的方向。
也只是一个方向。
许宁把十七条支线重新排序。
半小时后,原恒远调度中心因为夜间用电和上月的私人维护记录被单独提了出来。
和上一轮不同,这次它没有立刻变成行动终点,而是先变成了需要核对的建筑。
韩绍文进门时,桌上已经多了一份旧消防图。
图上只有楼顶送风系统,没有装卸厅西侧的独立管道。
“图纸也可能过期。”他说。
“所以先看墙,不看门。”槐昼说。
韩绍文看向他。
槐昼这才想起,一个观察员通常没有资格替现场负责人安排视线落在哪里。
“建议,”他补充,“来自一个不想进楼的外行。”
韩绍文没有计较称呼。
他批准先用无人机检查外墙和楼顶,同时让地方警署查维护承包方,不组织人员靠近建筑。
下午,调度中心出现在无人机画面里。
楼顶排风口和旧图一致。
无人机绕到西墙时,热像里多出一条颜色略深的细线,从二层夹墙一直通向装卸厅。
外墙对应位置有一片重新刷过的灰漆,颜色很接近,阳光下仍能看出边缘。
有人在图纸之外加了一条风管。
许宁让无人机从外墙检修口取了少量积尘和冷凝水,样本当场封进隔离盒。
结果出来以前,谁也不能说管道里送过什么。
供电部门在外围切断建筑主电源后,那条细线仍在热像里亮了近一分钟,随后才逐渐冷下去。
这说明夹墙内至少有一台单独供电的小风机,断电前一直在运行。
韩绍文又让人封住附近两处地下检修口,防止楼里的人借管线通道离开。
措施谈不上漂亮,却把需要有人进去完成的事一项项搬到了楼外。
但它已经足够推翻“只需要关闭楼顶送风”的前提。
韩绍文撤掉了原定的进入方案。
“建筑先断电,风机从外部停,所有出入口只做远程监控,不进去。”
槐昼听到这句话,肩膀才稍微松下来。
陆诗琪一直站在他旁边。
“你从早上开始,确认过我六次。”
“有这么多?”
“第一次抓手,第二次看呼吸,第三次问头疼,后面三次你只是盯着。”
槐昼没想到她还替他数了。
“旅人的合理风险复核。”
“你复核韩绍文了吗?”
“他看起来很健康。”
陆诗琪没有继续问,眼神却说明这份答案已经被单独存档。
远程封锁刚完成,北侧监控便拍到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
他坐在五金店门前,手机始终朝向调度中心西门。
上一轮里,槐昼推清洁车才迫使他移动。
这一次,槐昼没有靠近那辆随时可能掉下空调外机的窄巷。
“如果路线是故意留的,对方需要知道我们有没有上钩,”他指着监控,“先查所有能同时看到西门和路口的人。”
这条理由足够正常。
陆诗琪带人从街区另一侧接近。
槐昼留在临时车里,用几路监控拼出灰夹克男人的视线。
男人没等到行动队进门,开始频繁查看时间,随后站起来,走向北侧窄巷。
槐昼心里的警报立刻加重。
“别让人进巷子。二楼外机支架是松的。”
“你看清了?”韩绍文问。
“无人机外墙画面里有锈裂,还有,我不喜欢那条路。”
后一句才是实话。
韩绍文让外围人员提前合上巷口的移动护栏。
灰夹克男人转入窄巷,看见去路被封,只能折回。
陆诗琪从五金店另一侧出现,故意摘掉遮住红发的帽子。
男人的手机马上抬了起来。
他按下发送键以前,陆诗琪已经抓住他的手。
另一名行动人员从后侧控制住肩膀,把人压向卷帘门。
没有追逐,也没有坠落的空调外机,只有一阵被晒热的铁皮声。
损坏以前的手机保住了完整短讯。
红发从西门进。
收件号码和上一轮一样,是一张没有实名的临时卡。
槐昼隔着车窗看陆诗琪把帽子重新戴好。
她没有死过。
对她而言,那栋楼里没有枪声,没有抓空的门把,也没有一只按不住伤口的手。
那些事只留在槐昼身上,成了无法说明来源的谨慎和失态。
陆诗琪回到车边,没有立即上车。
“刚才我走进他的视线时,你在看什么?”
“看他会不会发消息。”
“你在看我。”
槐昼沉默了两秒。
“确认你还站着。”
陆诗琪的手停在车门上。
同样的话似乎在她身体里碰到了什么。
她下意识按了一下胸口,又很快放开,那里没有伤,也没有疼痛的理由。
她像是突然听见了一句曾经出现过的话,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那点异样很快从她脸上消失。
“我今天一直站着。”她说。
“那就好。”
车门合上。
调度中心仍被封在两个街口外。没人走进西门,图纸外的风机也已经从外部断电。
上一轮的行动方案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