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二分,塔楼外的阳光仍旧刺眼。
距离昨天那声枪响已经过去二十六个小时。
封锁带没有撤,路边少了围观的人,只有几辆调查车停在阴影里。
槐昼下车时,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感觉很轻,像有人隔着衣服按住了他的胸口。
他停在车门旁,先看塔楼顶层,又看向两条街外连成一片的旧仓房。
陆诗琪走出两步,发现他没跟上。
“怎么了?”
“不太对……”
她没有问他是不是紧张,也没有急着让他拿出证据。
反而是右手抬起,直接示意身后的调查人员暂停进入塔楼。
“什么程度?”
槐昼试着分辨那股感觉。
它没有昨天测试时那么清楚,却一直压着,没有随着他停步而消失。
“有危险,但不像马上会发生。”
“方向?”
“不知道。”
陆诗琪按住耳侧,让已经抵达旧货运院的人先留在外围,同时把塔楼一层的前后出口全部关上,只保留正门通行。
她没有因为一句“感觉”就取消行动,也没有照原计划继续。
几分钟内,塔楼一层多了两处警戒,停在外面的车辆也换了位置。
槐昼看着那些人无条件照做,反而有点不习惯。
昨天以前,他说自己觉得哪里不对,只会得到更多问题。
现在一句没有方向、没有证据的危险,已经足够让一组人重新安排站位。
看起来这张临时卡虽然不能开实习证明,多少还是有点用。
“咱们公司之前没有旅行家序列的人嘛?”
槐昼纳闷,按理说这种听起来很高大上的组织,咋可能没点手段招一些旅行家序列的员工。
“你以为异能者是什么烂大街的东西么?”
陆诗琪转身看向槐昼:
“而且异常事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多,平时我们负责的还是普通案件多一些。”
“也不会为了日常案件,专门从别的地方调一名异能者过来。”
“槐昼……”陆诗琪忽然按着额头,“还记得特招观察员守则么?”
“可以进现场,不能碰……”
没等槐昼说完,陆诗琪就补充道:
“现在新增一条规则,行动开始以后,闲聊留到回去再问。”
“……”
槐昼跟着她进入临时指挥点。
金属药箱已经完成检测,连同物证袋一起放在墙边的矮架上,等车辆送往管理处证物库。
上午被打开过的金属扣重新贴了封条,淡黄色残液也已经装进单独的小瓶。
槐昼的目光从箱子上掠过,落向正门外。
旧货运院就在那个方向。
危险感仍在。
“外围一组,报告情况。”陆诗琪说。
耳机里的声音很低:“外墙没有人员活动,东侧铁门锁着,锁芯有新划痕,我们还没进去。”
“留意高处和第二出口,两人进门,其余人守外围。”
“收到。”
指挥点安静下来。
墙上挂着塔楼和货运院的平面图,几枚代表调查人员的光点越过东侧铁门,开始沿第一排仓房移动。
槐昼看不见那边的现场,只能听见鞋底擦过碎石的声音偶尔从通讯里传来。
那股压在胸口的感觉慢慢加重。
他想起昨天的三条路线,机关打开时,他只要停下,换一条路,危险就会过去。
可现在没有蓝线,也没有软垫短杆。
塔楼、货运院、门外停着的车辆,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藏着人。
预警只负责告诉他别再往前,偏偏他连哪边算前都不知道。
“有变化?”陆诗琪问。
槐昼点头。
“更近了。”
耳机里再次传来报告。
进入货运院的人在第一排仓房后找到一只被烧过的泡沫内托,残留的六个瓶位和金属箱完全一致,旁边还有刚被车轮碾碎的玻璃。
这不是交易中心,只是货物短暂停留的外围点,好消息是他们没有追错地方。
这个发现本该让槐昼安心,胸口的压迫感却更重了。
于是他更自然地把危险和货运院连在一起——线索在那里,人也应该在那里。
陆诗琪看了眼正门外的街道,随即把外围人员向后收。
她自己站到门侧的水泥柱后,枪没有拔出来,外套却已经掀开,右手停在腰间。
“你去内侧墙后。”
槐昼依言后退,内侧墙只有几步远,他经过装着药箱的矮架时,那股感觉忽然又重了一层。
心脏像是踩空了一拍。
他停了下来。
药箱在他右后方,正好隔在他与后侧走廊之间,正门则在前方。
旧货运院的人如果从正面冲进来,厚重的检验桌可以挡住身体;背后的金属箱和矮架也能封住另一边的空当。
真正安全的位置在更里面。
可他已经来不及细想。
通讯里突然传出一声金属撞击,紧接着有人低喝:
“西侧卷帘门在动!”
陆诗琪拔枪的同时,槐昼向检验桌侧面蹲下,后背贴近矮架,把金属药箱留在自己和后侧走廊之间。
这已经是他能想象到当下最安全的位置了。
但是,没有子弹从前方飞来。
透明物证袋却猛地瘪了下去,下一瞬又被从里面撑裂。
银灰色的箱子从槐昼手边消失了。
原本放着箱子的地方,多出一个人!
黑色连帽外套沾着灰,半张脸藏在防尘面罩后。
左肩的绷带从领口露出来,已经洇成暗红色,他出现时半跪在矮架旁,身体还没有完全站稳,右手里的短枪却先抬了起来。
枪口从槐昼右肩后方抬起,离他不到半臂。
危险来自身后。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槐昼便知道它仍然不够准确。
警报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前后。
是他看见货运院在正门方向,听见卷帘门响,又需要一处遮挡,于是擅自替那股感觉补上了来源。
那只箱子不是掩体。
它是门。
砰!
枪口的火光几乎贴着他的衣服炸开。
槐昼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身体骤然间向后倒去,矮架撞上检验桌,金属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第二声枪响和陆诗琪的喝令混在一起。
他分不清那一枪射向了谁。
空气忽然变得很少。
槐昼张开嘴,肺里却只挤出一声破碎的喘息。
温热的液体从胸前迅速漫开,顺着肋骨流进后背。
陆诗琪的身影从水泥柱后冲出来,她的枪已经抬起,红色发梢在视野里晃了一下,随后被越来越重的黑暗吞没。
槐昼想提醒她别靠近那只箱子。
箱子已经不在了。
他又想说,那个人能从不可能的地方出现。
可他连自己的呼吸都抓不住。
痛感没有像第一轮那样拖得很久,近距离射入胸口的子弹迅速带走了力气,声音也像隔着越来越厚的墙。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个清楚得过分的念头。
能力没有失效。
错的是他。
心跳停下的瞬间,所有声音一起断了。
没有光,也没有倒退的画面。
胸口的剧痛先被拉得很长,又猛地缩回一点。
槐昼像是从深水里被人拽住后颈,来不及挣扎,整个人已经撞回一口尚未吸完的空气里。
“哈啊……哈啊……”
“别再靠近了,外壳上有那个人的血。”
许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槐昼猛地睁开眼。
手掌正扶着带轮子的矮架。
透明物证袋里的金属箱向他晃了一下,又被对面的现场人员稳稳按住。
这里不是塔楼一层。
脚下是悬空的铁网,身旁是四层检修门,电梯井里的冷风从衣领灌进去。
而墙上,临时挂着的电子钟,显示的时间则是:
上午十点三十二分!
他回到了几个小时前!
胸前没有弹孔,呼吸却仍然卡在喉咙里。
槐昼猛地松手,踉跄着退了两步,肩胛重重撞上检修门。
金属撞击声沿着井道落下去。
陆诗琪转过身,许宁也停下脚步。
“槐昼?”
他按住完好无损的胸口,没有回答。
透明物证袋里,那只银灰色药箱安静地停在离他不到一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