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二人的这点小动作,在全场热烈的气氛中,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所有人的目光,依旧聚焦在郑华云和陈云涛身上。
此刻,这二位已经不满足于隔空喊话了。
郑华云率先站起身,对着首席的秦王赵靖长揖及地,朗声道。
“殿下,我与陈兄皆有心以诗会友,切磋一二。”
“只是我二人相争,未免有失公允,也怕扰了同年宴的雅兴。”
“恳请殿下出面主持,为今日诗会定下章程,我等无不遵从。”
陈云涛紧随其后,也是躬身行礼,言辞恳切。
“郑兄所言极是,还请殿下示下,也好让我等心服口服。”
他们这一唱一和,既把秦王捧到了主持公道的高度,又将这场比试的规格,瞬间拔高到了极致。
赵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好。”
他缓缓起身,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既然诸位有此雅兴,本王自当奉陪。”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水榭之外,园林深处的一片景致上。
“诸位,请随本王来。”
说罢,他率先迈步,朝着那片灯火阑珊处走去。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起身,紧随其后。
穿过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绕过几丛翠竹,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处精巧的假山之下,一条人工开凿的溪流蜿蜒曲折,水声潺潺。
溪水清澈见底,两岸铺着光滑的青石,上面早已摆好了一个个蒲团和矮几。
灯笼的光晕洒在水面上,随着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此乃‘流觞渠’,效仿古人曲水流觞之雅事而建。”
赵靖站在渠首,负手而立,向众人介绍道。
“每年琼林宴,此处都是文采风流汇聚之地。”
“今日,便在此处一决高下。”
内侍们立刻上前,引导众人按照次序,在溪流两岸的蒲团上坐下。
这一次,众人坐得分散了些,不再像刚才酒席那般拥挤。
谢卢依旧坐在离赵靖不远的位置,而林安,则顺理成章地站在他的身后。
待众人全部落座,赵靖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今日诗会的规矩。
“今日比试,共分三局。”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第一局,不定主题,不定体裁,诸位可各自作诗一首,以展胸中丘壑。”
“第二局,定韵。本王会指定一韵,诸位需依韵作诗,考验应变之才。”
“第三局,定题。本王会以眼前之景或心中所思为题,诸位围绕主题而作。”
“三局两胜者,便是今日诗会的头筹。”
“那块‘静心白玉牌’,便归其所有。”
规则清晰明了,既考较了平素的积累,也考验了临场的才思,众人皆无异议。
宣布完规则,赵靖的目光特意在谢卢、郑华云和陈云涛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当然,今日之头筹,不代表任何事。”
“这仅仅是同年之间的一场文字游戏,是互相交流的雅事。”
“毕竟,人各有所长。有人策论无双,治国安邦之能,连父皇都赞不绝口。”
他这话说的,正是谢卢。
“而有人,则可能在诗词歌赋上,更胜一筹。”
“大家点到即止,万万不可因此伤了同年之间的和气。”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仿佛真的是在劝慰众人。
在场的贡士们闻言,纷纷点头称是,口中赞颂着秦王殿下的仁厚大度。
“殿下说的是。”
“我等定当以文会友,不伤和气。”
可不少心思玲珑之辈,却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这哪里是劝慰,分明就是在点谢卢。
言下之意便是:
你谢卢策论写得好,那是你的本事,但在诗词上,你不行,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老老实实看着别人表演就行了。
谢卢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憨厚的笑容,仿佛根本没听懂其中的深意。
但站在他身后的林安,却清晰地看到,谢卢端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眼神深处,一抹冷意一闪而逝。
镇国公府与秦王赵靖,素来不睦。
原因无他,只因谢卢的父亲,镇北大将军谢震,手握重兵,威震北境,却始终保持中立,多次婉拒了秦王明里暗里的拉拢。
如此一来,在秦王眼中,不懂得“审时度势”的镇国公府,自然就成了不怎么顺眼的存在。
今日这番敲打,看似随意,实则有心。
谢卢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倒要看看,今天谁会成为那个真正的笑话。
“好了,时辰不早,我们便开始吧。”
赵靖一挥手,示意诗会正式开始。
“本王今日是代父皇而来,便僭越一回,由本王先抛砖引玉,为诸位开个场。”
他踱步到渠边,望着眼前这群意气风发的年轻学子,望着这满园的璀璨灯火,略一沉吟,便朗声吟诵起来。
“琼林张宴沐恩荣,彩袖簪花满帝城。”
“一代英贤逢圣世,共随霄汉向光明。”
一首七言律诗,平仄工整,气势不凡,既赞美了琼林宴的盛况,又点出了对新科进士们的期许,端的是一派皇家气象。
“好诗!”
“殿下文采,我等拜服!”
马屁声如潮水般涌来。
赵靖笑着摆了摆手,端起矮几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随后目光一转,落在了谢卢的身上。
“状元郎,该你了。”
唰!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谢卢身上。
有好奇,有期待,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镇国公府的谢小公爷是个什么货色,斗鸡走狗他在行,吟诗作对比,这还不如杀了他。
而且现在秦王殿下珠玉在前,他谢卢要怎么接?
怕不是来贻笑大方。
郑华云和陈云涛更是嘴角已经翘起,准备欣赏这位状元郎当众出丑的滑稽场面。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谢卢的脸上,没有半分窘迫和慌乱。
他甚至都没有去看赵靖,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侧过头,对着身后的林安吩咐道。
“拿纸笔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皆是一愣。
拿纸笔干什么?
难道他真要作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