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隔音大门被推开。
“轰”的一声。
里面那股压抑、低沉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楚冰冰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手指死死抠着风衣的衣角,指节发白。
她已经做好了看到人间地狱的准备。
血汗工厂的叫骂。
累倒在地的员工被皮鞭抽打的惨叫。
这是她作为一个深度迪化记者,给鼎盛勾勒的最合理的底色。
摄像师扛着几十斤重的机器,镜头对准了车间内部。
红色的录制指示灯闪烁着。
楚冰冰睁大眼睛。
然后。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宽阔到一眼望不到头的分拣车间里。
冷气呼呼地吹着。
没有脏乱差的垃圾堆。
没有拿着鞭子大呼小叫的监工。
几千个穿着黑色紧身作战服、留着青皮寸头的肌肉猛男。
像一条黑色的长城,整齐地排列在十几条全自动化交叉带流水线两旁。
他们的动作极度专注。
一双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
戴着防滑手套。
把传送带上滚落的易碎包裹,像捧着新生的婴儿一样。
轻柔、精准地放进对应的分拨筐里。
没有抛掷,没有碰撞。
动作细腻得让人头皮发麻。
但这还不是最让楚冰冰崩溃的。
最让她觉得这个世界疯了的。
是回荡在整个三千平米车间上空的声音。
不是机械的轰鸣。
不是粗俗的黑话切口。
而是一阵阵整齐划一、气沉丹田、震耳欲聋的……
朗读声。
“床前明月光!”
三千个肌肉猛男齐声怒吼。
粗犷的嗓音在几十米高的穹顶下盘旋。
带着一种千军万马准备冲锋陷阵的铁血杀气。
“疑是地上霜!”
一个满脸刀疤、身高近一米九的巨汉。
站在最靠近楚冰冰的“易碎品”分拣口。
他胸口的黑色紧身衣被汗水浸湿,肌肉轮廓分明。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
捏起一个贴着“玻璃酒杯”标签的小纸箱。
轻轻放进垫着厚厚气泡膜的周转箱里。
一边扯着那把像砂纸磨过铁锈一样的破锣嗓子。
字正腔圆、感情饱满地大吼:
“举头望明月!”
他旁边那个脖子上纹着蝎子的光头。
赶紧接上下一句。
“低头思故乡!”
光头背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动作熟练地给一个包裹扫码贴条。
“过!下一首!”
高高的龙门吊平台上。
徐虎光着膀子,手里没拿开山刀,也没拿皮鞭。
他手里攥着一本卷成筒的、已经翻得发黄破烂的书。
书名隐约可见:《唐诗三百首(注音版)》。
徐虎拿着扩音大喇叭。
像个严厉的私塾先生。
对着下面那三千个猛男狂吼。
“白日依山尽!预备——起!”
三千个汉子。
一边轻手轻脚地分拣着价值连城的快递。
一边红着脖子、扯着嗓门。
像是在宣誓一般,跟着大喇叭。
咆哮着背诵这首幼儿园水平的五言绝句。
“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
楚冰冰站在车间门口。
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瞪得溜圆。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千头羊驼来回碾压过。
三观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这他妈是物流转运中心?
这他妈是一群有黑社会案底的西装暴徒?
谁家的黑社会不拿砍刀去抢地盘。
反而大热天地关在车间里。
一边温柔地捏玻璃杯,一边字正腔圆地吼唐诗?!
这画面。
太魔幻了。
魔幻到连好莱坞最敢想的荒诞喜剧导演,都不敢这么拍!
摄像师的镜头一直在剧烈晃动。
不是因为机器重。
是因为他憋笑憋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楚冰冰咽了口干沫。
喉咙发干发涩。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一直面无表情、眼神冷峻的江彻。
她的手,颤抖着伸出去。
紧紧抓住了江彻西装的袖子。
指甲几乎要抠进面料里。
“江……江总……”
楚冰冰的声音发着颤,带着一种极度怀疑人生的虚弱感。
她死死盯着江彻。
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恶作剧的破绽。
“这……这是你们鼎盛。”
楚冰冰咬着嘴唇,执拗地做着最后的迪化挣扎。
“这是你们为了躲避警方窃听。”
“新发明的黑话密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