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才闹了不愉快,甄珠没想到他会先说话破冰。
她意外地望向立在兰苑门口的谢惟危。
只听他低沉的声线接着响起,“将云栖轩收拾出来,午后有人要住进去。”
残云冷光铺在青石板道上,甄珠听到这话,当场怔立在了原地,目光微微错愕。
阖府上下都知道云栖轩是她的地盘,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会是要让陆令仪住进去吧?”
对面的谢惟危没有否认,凉凉掀了掀眼皮,“有异议?”
那淡漠的眼神,似是完全忘记了他昔日许下的诺言。
甄珠的胸口猝然一窒,缓缓抽疼了起来,脸色渐而苍白。
自己还没有离开呢,谢惟危便如此明目张胆带着新欢入住起了她亲手布置的小家。
不用想,也知道他这是打算给陆令仪正室的名分!
可想到自己为其两年投入的精力,她无法接受,深吸了口气,直视着谢惟危的目光道。
“倘若我不同意呢?”
谢惟危一语驳回,“这不是在同你商量,午后我要看到结果。”
深冬寒雾沉沉笼罩着院门,他无动于衷望着挺着孕腹,嘴唇颤栗的甄珠。
“若是你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那也就没有帮母亲管家的必要。”
可是甄珠已经不帮秦氏管家了。
撂下这话,谢惟危头也不回地离去。
寒意顺着衣缝往甄珠的骨头里钻,兰苑门口静得叫人窒息。
她的头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碧荷的声线打断了这片死寂。
“少夫人!”
她从后方内宅的道路小跑而来,兴冲冲地禀告道。
“奴婢去云栖轩检查完了,里头物件一应俱全,地龙的管道也通好了,咱们是现下就收拾行李往过去搬吗?”
这话在此刻显得分外讽刺。
甄珠闭上了双目。
只觉晨起还想要搬进去的自己,可悲又可笑。
碧云急忙给碧荷使起了眼色,示意她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她再看向旁侧的甄珠内心一片复杂。
自己虽是镇国公府的家生子,却是亲眼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到现下,少夫人为云栖轩付出了多少心血,她都是看在眼中的。
世子爷要将陆令仪接入府中本就过分,而今还要少夫人这个正室让位给他们收拾居所。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整个谢家,他没把少夫人当回事吗?!
碧云的目光不由变得心疼,“少夫人,您……还好吗?”
甄珠站在青石板道上,缓缓睁开了眼帘说道。
“去云栖轩,把我所布设的物件全都砸了!”
那地,她可以不住。
但自己过去付出的心血,决不能被这般践踏羞辱。
碧云与碧荷跟着甄珠的日子久了,对这位主子倒是真生出了真心来,当即领命应下,跟着甄珠一同去了云栖轩。
朔风掠过高墙,雅致的庭院布局精巧,各处都充斥着甄珠往日里所做的小玩意,就连廊间垂挂的灯笼都是出自她的手。
碧云她们进去之后,便将主屋内布设的物件扔了出来,路过云栖轩门口的下人都对此惊诧不已,少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甄珠拖着沉重的身子,扶腰站在庭院中央,沉默望着地面上散开的绣帐摆件,满目物什无不承载着她的尽心尽力。
曾几何时,她也以为自己会在此地相夫教子,与谢惟危相守共度一世安稳岁月。
如今院内纷乱不堪,一眼望去只剩下了狼藉。
“甄姐姐此番……可是生气了?”
银铃似的嗓音自甄珠身后传来。
甄珠在原地回头望去。
就看到了陆令仪。
她一袭浅杏色锦缎袄裙,外罩镶着雪白狐毛斗篷,腰肢纤细,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了院门,身后还跟着不少肩扛细软箱拢的丫鬟小厮。
“甄姐姐这几年变化甚大,恕我之前眼拙一时未能认出。”
陆令仪面露歉意,望着她的水眸漾着纯粹天真。
“我知道云栖轩是甄姐姐你的住所,怕惹了你伤心故而没想过要住到这儿来,但惟危哥哥说没关系,叫我不必顾虑旁人……”
甄珠凝视着眼前女子的目光始终冰凉。
一开始,自己并不知晓她便是陆家女。
陆家弹劾了她父兄之后,风光不过数月,便犯下过失被贬去了淮陵一带。
所以她从未料到这女子与谢惟危产生纠葛。
更未料到,陆令仪会顶替自己,成为此地的新女主人。
眼风扫过庭院中央堆积的杂物,甄珠冷然道,“可看来今日,你注定是要白跑一趟了。”
陆令仪不太喜欢甄珠出言顶撞的模样。
她该向初见那般,是自卑怯懦的。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陆家不再是她父亲的下属,甄珠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侯府千金,只是一个肥胖丑陋的可怜女人。
“甄姐姐这般做,就不怕惟危哥哥不高兴?”
她唇角含笑,声音甜软。
“惟危哥哥近来诸事繁忙,为替家父安排回京调令一事,费了不少的心思,已然足够辛苦,还望甄姐姐多多体谅莫要再添事端了。”
此话一出,扯下灯笼过来的碧荷都愣住了。
要知道,她家少夫人的父兄,至今尚流放于边关苦寒之地回不来呢。
而世子爷,竟为陆令仪殚精竭虑做到这般地步。
有无心意,一目了然。
甄珠漠然听着,心口像是被冰水浸透。
原来谢惟危并非无力相助,只是不愿为她,以及她的家人再耗费半分心力。
碧荷怕伤及到了自家主子腹中的胎儿,赶忙上前一步呵斥道。
“你少胡说八道!”
陆令仪有些讶异,“这么重要的事,我还以为甄姐姐你也是知情的……”
寒风拂来,甄珠的浑身发冷,穿着再厚实的衣裳也感受不到半分的暖意,凝视着院中陆令仪那张姣好的容颜,出声轻笑了下。
“我的确是不知情。”
“不过你既识得我,想来也是听说过我与他的过往。”
“你如今事事仰仗谢惟危的模样,与从前的我又有几分不同?”
“但愿你于他而言足够特别,不会落得同我一样的境地。”
“再者,甄家仅有我一女,而我没有给旁人做姐姐的喜好,还请陆小姐日后莫要这样称呼,免得旁人听到以为你们陆家毫无底线,叛主之后仍一心想要贴上来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