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舟的脚步顿了一拍,肩线没动。
“把奖杯放行李箱里,别露在外面。”
陈磊把奖杯搁在床上,翻开行李箱找了件T恤裹在外面塞进去。
拉链拉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北京区号。
“别接。”贺知舟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来,把鞋踢掉。
陈磊按了拒接,把手机调成静音。
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提醒还没消掉,微信消息又弹了三条。
全是加好友申请,验证信息里写着央视新闻频道编导,医学界传媒记者,还有一条是健康时报的。
“贺哥,你的名字已经出去了。”
贺知舟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空的。
“早就出去了,从报名开始就出去了。”
“但报名不上央视,今天上了。”
陈磊翻开手机浏览器搜了一下,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滑动。
微博热搜榜第十七位,全国急诊大赛冠军。
话题下面的第一条微博配了一张截图,是颁奖环节贺知舟站在C位的直播画面,灯光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的轮廓和下颌线在高清镜头下没有任何死角。
评论区的热度还在涨。
这脸不去演医疗剧可惜了。
等一下,这人真的是住院医?他做那个心包穿刺的手速我反复看了三遍。
有没有人认识他,江城一院的,哪位老师来说说。
陈磊把手机翻转过来给贺知舟看了一眼屏幕。
贺知舟扫了两秒。
“关了。”
“你不在乎热搜在乎什么?”
“在乎你什么时候去接热水,杯子空了。”
陈磊瞪了他一眼,拎起保温杯出门找茶水间。
走廊里遇到两个挂着工牌的人,目光扫到他胸前的江城一院参赛证,其中一个拍了拍同伴的胳膊,嘴型很明显在说贺知舟三个字。
陈磊加快了脚步。
接完水回到房间的时候贺知舟已经歪在床上了,外套脱了扔在椅背上,手机屏幕暗着扣在枕头旁边。
陈磊把保温杯搁在他够得到的位置。
“刘姐打了三个电话过来。”
贺知舟没睁眼。
“说什么了?”
“第一个是恭喜的,第二个是问你什么时候回去,第三个是让你别在外面乱吃东西注意胃。”
“嗯。”
“周哥也打了一个,说科里准备买蛋糕。”
“别买。”
“你跟他说去,他不听我的。”
贺知舟的手摸到手机翻了一下,没拿起来又放下了。
“苏主任呢?”
陈磊顿了一下。
“没打电话,发了一条微信。”
“说什么?”
“两个字。”
贺知舟等着。
陈磊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回来。”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空调的压缩机在外面转着,声音比白天闷了一个调。
贺知舟伸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拧上盖子。
“明天的机票几点?”
“下午两点半,首都机场飞江城。”
“改成早班。”
陈磊拿出手机。
“最早的一班七点十分。”
“订了。”
“你今晚不睡了?”
“睡,定五点半的闹钟。”
陈磊把航班改签的页面点进去,选了两个座位,付款确认。
手机屏幕切回微信的时候他看到了群里的最新消息,是王涛发的一条链接。
标题写着:揭秘全国急诊大赛黑马冠军贺知舟的神秘履历。
他点开看了两行,文章来源是一个医学自媒体账号,阅读量已经过了十万。
内容不多,翻来覆去在讲贺知舟的公开信息,本科毕业于滨海医学院,规培在江城一院完成,目前是急诊科主治医师。
但文章最后一段画了个大问号。
记者查阅了贺知舟公开发表的论文列表,仅有两篇中文核心期刊的共同署名文章。以这样的学术履历获得国赛冠军并碾压协和选手,只有两种解释:要么他是极度罕见的临床型天才,要么他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经历被刻意隐藏了。
陈磊把链接关掉,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退出了群聊。
他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的贺知舟。
贺知舟的眼睛闭着,呼吸节奏已经慢下来了。
陈磊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打开了另一个页面。
GOOgle SChOlar。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两个字母。
Z.He。
页面加载了三秒,结果列表跳出来的时候,陈磊的眼球在屏幕反光里缩了一下。
第一条结果是一篇发表在LanCet上的论文,通讯作者Z.He,单位栏是空白的,发表日期是五年前。
标题很长,关键词包含了全科急诊创伤救治和神经外科微创入路。
引用次数,1874次。
陈磊往下翻。
第二篇,NEJM,四年前,Z.He的单独署名,关于脓毒症早期免疫调控的全新理论框架。
引用次数,2306次。
第三篇,JAMA,三年半前,Z.He参与的一项国际多中心研究,课题方向是罕见基因缺陷导致的多脏器衰竭干预策略。
陈磊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没继续滑。
对面床上传来一声翻身的动静,床单蹭了一下。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胸口。
黑暗里空调出风口吹出的气流从天花板折下来,压在脸上带着一点凉意。
走廊里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地过了两回。
陈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绿色的空调指示灯。
手机在胸口震了一下,是一条推送。
他把屏幕翻亮看了一眼。
微博热搜,全国急诊大赛冠军,排名从十七升到了第九。
配图换了一张新的,是有人从直播回放里截的贺知舟做心包穿刺盲扎的特写画面,手指和针头的角度在灯光下拍得纹毫毕现。
评论区置顶的那条下面有人回复了一段话。
这个手法我在一个国际会议的教学视频里见过,当时主讲人没有露脸,只拍了手部特写,PPT上的署名写的是Z. He。
陈磊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
对面床上的人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而此刻在柏林,在巴尔的摩,在伦敦,在每一个还亮着灯的办公室和实验室里,那张被放大了的脸正在被一双又一双眼睛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