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话筒的女记者往前探了半步。
“贺医生,就一个问题,三十秒就够。”
陈磊的胳膊横在中间没动。
“他要休息准备明天决赛,真不行。”
女记者看了一眼贺知舟,贺知舟站在陈磊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保温杯搁在腰侧。
摄像师把机器从肩上卸下来,镜头盖已经摘了。
陈磊的身体又往前挪了半步,基本把贺知舟整个挡住。
“关机,这里是选手休息区,不能拍。”
女记者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摄像师一眼。
摄像师把镜头盖扣回去了。
“那能留个联系方式吗?赛后采访也行。”
陈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报了自己的号码。
“有事联系我,我帮转达。”
记者走了以后,陈磊刷房卡开门。
贺知舟进门踢掉鞋子,整个人拍在床上,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闷哼。
“你什么时候变成我的经纪人了。”
陈磊把门关严了,反锁。
“你不挡他们就堵在门口不走。”
“我也能挡。”
“你一张嘴就是让开别扰着我睡觉之类的话,明天上网就变成标题了。”
贺知舟在枕头里翻了个身。
“什么标题?”
“全国急诊大赛第一名嫌记者吵他睡觉,这种。”
“描述很准确,没毛病。”
陈磊坐在自己的床上,把鞋脱了搁在床脚。
“贺哥,你认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陈磊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充电器插上手机。
手机刚连上电,屏幕就亮了,来电显示写着周建国三个字。
陈磊把手机举了一下。
“周哥的电话,你接吗?”
贺知舟伸出一只手,陈磊把手机放上去。
“喂。”
电话那头周建国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憋不住的劲。
“贺哥,看到了,半决赛的成绩出来了。”
“嗯。”
“科里所有人都看了直播,值班室的电视现在还开着,刘姐把频道锁了不让换台。”
贺知舟的嘴角在枕头上蹭了一下。
“锁了干嘛,明天才决赛。”
“她说提前占着频道,怕明天有人换走。”
电话那头有嘈杂的声音传过来,像是有人在旁边抢话。
周建国的声音远了一截,像是把手机拿开跟谁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又凑回来。
“王涛让我问你,你中午那个超声是不是临时加的?”
“不是临时加的,是该做的。”
“他说评委讨论的时候他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以为要扣你分。”
“扣了两分。”
“两分不影响。贺哥,明天对协和,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贺知舟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
“没什么想法,该怎么做怎么做。”
周建国沉默了两秒。
“你这个人就是嘴硬。”
“我不是嘴硬,是真没想法。”
“行吧,那我跟你说个事。”
“说。”
“苏主任今天查房的时候问了三次直播什么时候开始。”
贺知舟没接话。
周建国的语气软了一点。
“她嘴上没说什么,但中午在办公室看了你半决赛的回放,看了两遍。”
枕头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哼。
“别看了,让她明天正常上班。”
“你让她别看她就不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什么脾气。”
贺知舟把手机从脸旁边挪开了一点。
“那随她。”
周建国那边又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
“贺哥,大家都在,要不要跟他们说两句?”
“不用,你替我说一句就行。”
“说什么?”
“让他们把班值好,别光顾着看电视耽误接诊。”
周建国笑了一声。
“就知道你这么说。行,我转达。”
电话挂了。
陈磊把手机拿回去充电,房间里安静了一会。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北京九月的傍晚来得不算早,但酒店房间朝北,光线退得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橙色变成灰蓝色。
陈磊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写了几行字,又合上。
“贺哥。”
“嗯。”
“我止步八强了。”
“我知道。”
“B组第五场输给了瑞金的那个人,他在心肺复苏的按压频率上比我精确,我的节奏偏快了。”
贺知舟的声音从枕头里出来。
“你的按压频率是每分钟115到118,标准范围是100到120,不算错。”
“但不够好。”
“好不好回去练,现在分析没用。”
陈磊的手按在笔记本封皮上。
“贺哥,我这次来的成绩已经远超院里给我定的目标了。”
“嗯。”
“所以接下来我就全心帮你。”
“帮什么?”
“帮你挡记者,买外卖,当你和外界之间的人形屏障。”
贺知舟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
“你给自己定位挺准。”
“跟你学的,精准判断自身定位,合理分配资源。”
贺知舟把脸又埋回去了。
陈磊拿起手机点外卖,翻了两屏,选了一家粥铺,加了两份小菜。
九点半,外卖送到了。
两个人坐在各自床上吃粥,电视机开着但声音调到了最低。
屏幕上在播一档新闻节目,贺知舟偶尔抬眼扫一下画面,筷子在碟子里夹了一块腐乳。
陈磊喝完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明天决赛几点?”
“九点开始。”
“全国直播。”
贺知舟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
“嗯。”
“你的脸会出现在电视上,所有人都看得到。”
贺知舟站起来,把外卖碗摞在一起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窗前。
窗帘拉开了一道缝,没拉大。
外面是北京的夜,灯光密密匝匝地铺开一片,高架桥上的车流像发光的血管,远处有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还亮着,剩下的全是暗沉沉的轮廓。
陈磊坐在床上看他的背影,灰蓝色的酒店浴袍松松垮垮地批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面隐约可见。
“贺哥。”
贺知舟没回头。
“你要是不想上直播,还有退出的机会吗?”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片城市的光,打在贺知舟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搭在窗帘布的边沿。
“没有退路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不像在回答陈磊,更像说给窗外面。
他把窗帘合上,转过身。
“睡吧,明天九点。”
陈磊关了台灯。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声和窗外隔着玻璃透进来的一点城市底噪。
黑暗里床单窸窣了几声,是贺知舟躺下翻身的动作。
陈磊闭着眼,耳朵竖着,听对面床上的呼吸频率从清醒的不规则渐渐变成均匀的长调。
十来分钟的工夫。
陈磊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盯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的绿点。
对面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明天那双手要在全国的镜头前面动起来,该紧张的人心率没超过70。
陈磊翻了个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官方群推送的一条消息。
明日决赛直播平台确认:央视体育频道联合三家医学专业直播平台同步转播,预计观看人次超千万。
他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
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压低的交谈声,听不清内容,大概也是在说明天的事。
走廊里有人推着行李箱走过,轮子碾过地毯的声音闷闷的。
所有人都在为明天做准备。
只有贺知舟,在十分钟内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