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雯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陈磊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房间里贺知舟的呼吸已经匀了,枕头边的保温杯歪着,杯盖半松。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直没断过,从四点半持续到快六点,密度越来越高,偶尔夹着压低的交谈声从门缝底下钻进来。
陈磊没睡着。
他坐在床沿上翻手机,大赛官方群的消息刷得飞快,新消息的提示音被他调成了振动,手机在掌心里像一只不停跳的蛙。
群里讨论的内容只有一个。
操作考核A组第六号选手的直播录像,被人截成了三段短视频,在各队的小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第一段是气管插管,十二秒。
第二段是中心静脉穿刺,盲穿,没用超声,进针到置管一共四十秒出头。
第三段是四项操作全部完成后他摘手套扔进垃圾袋的画面,倒计时屏上的红字清清楚楚,四分四十七秒。
评论区没人说话,只有一连串的省略号和问号。
陈磊退出官方群,点进了一个参赛选手自发建的交流群,这个群他是今天上午被山东省立的一个住院医拉进去的。
群里炸了。
消息太多,他只捞到了几条。
朝阳那边有人发了语音,十几秒,陈磊点开听了一遍。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
“四分四十七秒是什么概念?我们主任带教做示范操作,四项加起来最快也要八分钟。这人是机器?”
底下有人回了文字。
“理论满分,临床思维497,操作满分最短用时。你们江城一院到底从哪挖来的人?”
陈磊没回消息,把手机锁了屏。
门外又有人经过,脚步在房间门口停了两秒,像是在看门牌号,然后走了。
六点十分,陈磊的手机又震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你好,请问是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参赛队的吗?我是医学界新媒体的记者,想约一下你们操作考核第一名的选手做个简短采访。”
陈磊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的贺知舟。
“他在休息,不方便。”
“那请问明天方便吗?我们可以配合他的时间。”
“不方便,他每天都在休息。”
对方沉默了两秒,大概在消化这句话。
“那请问您是?”
“我是他助手。”
“能不能帮忙转达一下?我们只需要五分钟。”
陈磊把声音压得更低。
“他准备下一场比赛,所有采访都不接,谢谢。”
挂了电话,陈磊发现贺知舟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眼睛没睁开。
“谁的电话?”
“记者,我替你拒了。”
“嗯。”
“后面可能还会有。”
“都拒了。”
贺知舟说完又把脸埋进枕头里。
陈磊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七点半,两个人下楼去吃晚饭。酒店的自助餐厅里坐了不少参赛选手,贺知舟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盘子里只有两个白煮蛋和一碗粥。
陈磊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眼睛扫了一圈餐厅。
至少有五六个人的目光在往这边飘。
有的是余光扫过来,有的直接转过头盯了两三秒。
靠窗的一桌坐了三个人,胸牌上写着不同医院的名字,其中一个正举着手机看什么东西,屏幕对着同伴,两个人凑在一起,嘴唇在动。
陈磊用筷子指了指那边。
“又在看你视频。”
贺知舟剥鸡蛋的手没停。
“吃饭。”
“你不觉得被这么多人盯着不舒服?”
“被盯着又不掉肉。”
陈磊咽下嘴里的菜。
“贺哥,你这个心态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
贺知舟把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天生的。”
一个穿西装的女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名片和一支录音笔。
“贺医生你好,我是急诊医学杂志的编辑,想聊两句。”
贺知舟嘴里还有半个蛋,含含糊糊地摇了摇头。
女人把名片放在桌上。
“随时联系我,不急。”
她走了以后,贺知舟把名片翻了个面,用盘子压住了。
陈磊的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官方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截图。
大赛组委会的内部管理群,截图不知道是谁泄出来的。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查一下江城一院贺知舟的背景,这个水平不可能是普通住院医。”
发消息的人ID被截图者打了马赛克,看不出是谁。
底下跟了一条回复,ID没被遮挡,是张维教授的名字。
“专注比赛本身,选手背景不影响评分。”
再往下就没有了,讨论被截断在这里。
陈磊把手机递到贺知舟面前。
贺知舟看了两秒,把手机推回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张维教授又帮你挡了一次。”
“嗯。”
“可他挡不了多久,越来越多人在问你是谁了。”
贺知舟放下粥碗,指腹在碗沿上蹭了一下。
“问就问吧。”
“你不在乎?”
“在乎也没用,比赛还没结束。”
陈磊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
“贺哥,你到底想拿什么名次?”
贺知舟站起来,盘子往前推了推。
“没想过名次。”
“那你想什么?”
他拿起保温杯,往电梯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回过头。
“想早点比完回去睡自己的枕头,酒店的太软了。”
陈磊跟上他的步子。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的时候,自助餐厅靠窗那桌的三个人终于把视频看完了。
其中一个把手机锁了屏,搁在桌上。
“这人要是进决赛,谁碰上谁倒霉。”
旁边那个推了推眼镜。
“不是要是,是一定。”
第三个人没说话,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消息发进了自己医院的队伍群。
内容只有一句:“决赛碰到江城那个人,放弃争第一,保第二。”